周六一大早，武修文是被手机震醒的。
黄诗娴发来消息，说陈小海他爸昨晚又发烧了，他妈在饭馆请不了假，她先过去帮忙看着。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镇卫生院。
武修文翻身下床，随便抹了把脸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碰见林方琼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一网兜苹果。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也是去卫生院？”
“你也是？”
“废话。六三班的也是我的学生。”林方琼下巴一扬，“上来。”
电动车突突突地穿过镇上的早市。卖鱼的摊子刚摆开，塑料盆里的虾还在蹦，空气里全是海腥味。武修文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一路颠得屁股疼。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他们在一楼走廊尽头找到了陈小海一家。陈父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灰白。陈母蹲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眼圈乌青乌青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陈小海领着妹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书。
黄诗娴站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退烧了。”她看见武修文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凌晨三点烧到三十九度二，打了退烧针。医生说伤口有点发炎，得再住两天。”
武修文走过去看了看陈父。那个男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干得起皮，看见他来，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哥，你别急。”武修文在床边坐下来，“学校那边我已经跟李校长说了。困难补助的申请表我带来了，你签个字就行。”
“武老师……”陈父的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我不想……”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武修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这个不是救济，是助学。海田小学的规矩，凡是家里暂时遇到困难的学生，都可以申请。等以后条件好了，你愿意的话可以捐回来，帮下一个需要的孩子。这不丢人。”
陈父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陈小海给妹妹讲题的声音。他在讲分数，声音不大，但讲得很清楚。“你看，三分之一就是把这个苹果分成三份，你拿一份，哥哥拿两份。不对不对，不是因为你小就给你多的，是因为……”
林方琼站在门口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爸。”陈小海忽然出现在病房门口，“你签字吧。我以后挣钱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武修文讲台上说“做每一次对的事”时一模一样。认真，笃定，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陈父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着在申请表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把脸扭到墙那边去。陈母背过身去擦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黄诗娴把保温桶打开，倒出一碗热粥递过去：“阿姨，你先吃点东西。熬了一夜了。”
“谢谢黄老师。谢谢武老师。”陈母接过碗，手还在抖，“小海遇到你们，是我们家的福气。”
“是我们遇到他。”武修文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上还在给妹妹讲题的陈小海，“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方琼骑着电动车先走，说下午还有课要备。武修文和黄诗娴沿着镇上的老街往回走，街道两边是骑楼，二楼的木窗棂被海风吹得发黑，一楼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卖五金杂货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空心菜。
“你身上带钱了没？”黄诗娴忽然问。
“带了。干嘛？”
黄诗娴没回答，拉着他拐进一家文具店。她在货架前挑了好久，最后拿了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印着奥特曼。又拿了一盒水彩笔，一沓田字格本，一把削笔刀。结账的时候武修文要付钱，她把他手拍开了。
“这是我给小海妹妹买的。你那份你自己买。”
武修文笑了，转身又拿了一个篮球。陈小海上周在操场上看别人打球，站在边上看了整整一节体育课。
下午两点，“雏鹰计划”的第一次拓展课在六年级一班教室开始。
这是武修文提出来的。他让六年级两个班各推荐五名数学基础好的学生，每周六下午加一节拓展课。不是补课，不讲试卷，就讲数学思维。梁文昌批了教室，李盛新特批了经费买教具。林方琼主动要求来当助教，赵皓星说他可以帮忙管纪律。
十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陈小海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铅笔盒换成了黄诗娴买的新铅笔盒，奥特曼的胸口亮着灯。方小梅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本草稿本，封面是她自己包的，用的去年的挂历纸。
武修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又画了一条对角线。
“今天不讲课本。我给你们出一个题。”他转过身，“一个正方形的池塘，四个角各有一棵树。现在要把池塘的面积扩大一倍，但四棵树不能动，而且树还得在池塘边上。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十秒。
“怎么可能！”后排一个男生先叫起来，“面积扩大一倍，池塘边长肯定要变，树怎么还在边上？”
“就是啊，树在角上，如果边长变了角的位置也变了呀。”
“除非树不在角上了。”
“但题目说树在角上啊！”
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方小梅没说话，埋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画了一个正方形，在四个角点了四个点，然后开始画各种歪歪扭扭的图形。陈小海盯着黑板上的正方形看了半天，忽然低下头，也开始在纸上画。
武修文靠在讲台边，抱着胳膊看他们争论。林方琼坐在后排，小声说了句：“这道题我大学才见过。”
“所以呢？”武修文回头看她。
“所以你是个疯子。”林方琼笑了一下，“但我喜欢。”
十五分钟后，方小梅忽然抬起头，举起了手。她举起手之后又放下了，好像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
“方小梅，你到黑板上画。”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的手有点抖，但她还是画了。她保留了原来的正方形，然后在正方形的每条边上，向外各画了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原来的正方形变成了新图形的一部分，四个角上的树从原来的顶点变成了新正方形各边的中点。
“树还在池塘边上。”方小梅指着四个点，“但池塘的面积扩大了一倍。”
武修文盯着黑板看了三秒钟，然后鼓起掌来。
“方小梅，你知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思维吗？”
“旋转。你把原来正方形的四条边，每条边都向外旋转了四十五度，得到了一个更大的正方形。这不是一道几何题，这是一道思维题。你跳出了原来的框框，看到了新的可能。”
方小梅的脸红了。她回到座位上，低着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但武修文注意到她嘴角翘了起来，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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