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文渊阁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天光，勉强能够分辨人影轮廓。
袁可立正要开口诘问 “尔等此举何为”，便见那小黄门行至墙壁一侧，伸手拧动一枚嵌在墙面上、拇指大小的白瓷开关。
只听得 “咔哒” 一声脆响，机关咬合之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
下一瞬，头顶三盏玉兰造型的玻璃吊灯，骤然迸发出一片澄澈耀眼的白光。
不同于油灯，那光纯净、稳定、明亮，不带一丝摇曳，不染一缕烟气。
洁白的光自三朵 “玉兰花” 灯罩之中倾泻而下，铺满整座文渊阁，将偌大的值房映照得恍若白昼。
案上笔墨朱砚、书架上层层叠叠的线装典籍、墙壁悬挂的字画碑帖，每一处细节，尽数展露在光亮之下，纤毫毕现。
几位阁老猝不及防，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久居烛火油灯之下，双眼早已适应了昏黄柔和的火光，骤然直面这般毫无烟火的炽白光亮，眼眶酸涩，眼角不自觉沁出点点泪光。
可没有一人转头避让，众人皆是抬首，目光牢牢锁在头顶那三盏悬空的琉璃灯盏之上。
“亮了……”
王三善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竟真的无需薪火，便可放光。”
孙承宗缓缓从坐椅上起身，缓步走到其中一盏电灯正下方。
他微微仰头，静静凝视灯盏之内那团安定柔和的白光，随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任由倾泻而下的灯光铺满整个手掌。
莹白光线从指缝之间漏下，在青砖地面投下轮廓分明的掌影。他反复翻转手掌，细看光影流转，有些猎奇。
“不见明火，亦无烟火缭绕。” 孙承宗语声低沉，语气中带着惊奇，“古往今来，烛、膏、薪、炬，凡光明必有所燃。此物，究竟凭何化生光明？”
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忙低头，“回孙阁老，奴婢也不知内里玄机。”
“蒸汽电厂的工匠只负责供电，灯盏缘何发光，乃是格物院与内务府秘传的工坊技艺。奴婢只是遵旨，扳动机关通断线路而已。”
袁可立静立在灯光之下，并未凑近灯盏，目光扫过满阁。
往日在烛火之下，案头堆叠的卷宗小字，总要凑得极近方能辨认，稍远便一片朦胧。可此刻电灯普照，摊开的策论、户籍册页之上，一笔一划，朱批墨字，尽数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抬手摘下鼻梁水晶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老夫历事三朝，至今已数十载光阴。”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不复往日干脆，
“从前只知，夜便该是黑的。入夜之后，唯有秉烛燃膏，方能得寸许光亮。灯火耗损薪烛，烟气熏目，久阅文书，眼睛便酸涩难忍。”
“今日才知，夜晚原来可以亮到这般地步。这京城的长夜，再也回不到往昔模样了。”
王三善忍不住起身，想要往外走，“老夫要去问问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可他刚走了两步，手腕便被孙承宗伸手一把攥住。
“你要去往何处？” 孙承宗眉头微蹙，低声劝止。
王三善停下脚步，一脸急切：“自然是乾清宫！此乃开天辟地的奇事，岂能不问个根底？”
“糊涂！” 孙承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陛下早就歇下了，我等身为阁臣，难不成还要为了三盏灯，深夜闯宫惊扰圣驾？”
“格物之道，自有奏本章疏可以问询，何必急于这一夜。”
王三善愣了一愣，满腔的激动被这番话泼下几分冷水，转念一想，也自知行事失了分寸。
只得悻悻收回脚步，长叹一声：“是老夫失态了。”
不止是文渊阁，这一夜，整座紫禁城，各大殿宇、回廊甬道、门楼角楼，依照预先布设的线路，一盏盏电灯次第亮起。
朱红宫墙，雕镂飞檐，琉璃黄瓦，皆被莹白灯光细细铺染。
往日夜幕之下隐于黑暗的宫阙轮廓，此刻尽数展露，层层叠叠，流光遍洒。
自城外远眺皇城，万家灯火萦绕宫城，恍若传说之中的天宫玉阙。
上古茹毛饮血，钻木取火，千万年来，人类的夜晚，始终依赖燃烧薪柴膏烛换取光明。
而就在天启八年的这个冬夜，这个世界，第一次结束了人类依靠火光照明的时代。
乾清宫，暖阁内。
窗棂敞开一道缝隙，朱由校正凭窗而立，遥遥望向皇宫那一片连绵浮动的灯火。
远处殿宇点点白光穿透沉沉夜幕，映亮半边天际。
刘若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皇爷，文渊阁各处电灯已然尽数启用。劝住”
“几位阁老初见此物，皆是大为震动。王三善王阁老一时心潮激荡，竟打算连夜赴乾清宫求见，已经被孙阁老给劝回去了。”
朱由校轻笑了一声，望着窗外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宫殿轮廓，摇了摇头。
“王三善性子素来刚直急切，倒也合乎他的脾性。”
他心中闪过一缕来自前世的遥远记忆，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感慨。
“世人只看见电灯带来光明便利，却很少去想。人类好不容易造出电灯，打破黑夜的束缚，可随之而来，便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训被抛在身后。往后官府衙署、工坊作坊，夜里也可以照常办事。”
说到此处，朱由校侧过头看向刘若愚，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等着瞧吧，往后夜里轮值当差，批阅奏章，处置政务会变成常例。到时候这帮阁老部堂夜夜不得安歇，可别回过头来埋怨朕，是这电灯害他们不得安眠。”
想到这里，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等日后夜里当值成了常例，他们可不要怨朕！”
刘若愚嘴角微微抽动，陛下这番话，说得倒也有道理。
只是……怎么听着，有几分幸灾乐祸？
京城的夜空下，内城的衙门、学堂、部分勋贵宅邸，一处处电灯顺着架设的线路，星星点点接连亮起。
旧时代的黑暗正在缓缓退去，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伴着灯火，徐徐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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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多了都是泪，坚持了好久的全勤就此飞走，心都在滴血。待培训结束归来，一定抓紧补更，感谢各位的包容与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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