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八百里加急送进宫时，天色才刚刚亮透。
新帝萧昭翊甚至还没来得及用早膳，便被值守内侍从暖阁里请了出来。
只是与往日密报不同，这一次跟着奏报一同送进宫的，还有一只沾着泥灰的麻袋。袋口封着靖安司的印记，旁边还贴着永济仓的封条。
萧昭翊站在御案后，看着地上那只怎么看都不起眼的麻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送信的靖安司校尉一路换马赶回京城，眼里全是血丝，跪在地上喘匀了气，才低声说道：“回陛下，是粮，永济仓里查出来的霉粮！”
萧昭翊原本准备去拿奏报的手停了下来。
“粮？打开！”
靖安司校尉立即起身，手脚麻利地扯开封条。麻袋刚开一道口子，一股并不算浓烈，却让人本能皱眉的霉味便慢慢散了出来。
萧昭翊没有让内侍动手，而是自己走下御阶，伸手从里面抓了一把。
表面的粮种看起来还算正常，大部分麦粒只是有些灰暗发陈，甚至乍一看与普通陈粮差不了多少，可用手往里翻，再捏开几粒，里面却已经泛黑，有些甚至生出了霉斑。
萧昭翊盯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王明远特意让你们送这个回来？”
“是。”那名校尉低着头，“这袋已经算永济仓里情况好些的。真正严重的几仓，底下的粮早已经大片发黑结块，有些一翻开便能闻见霉味……”
萧昭翊捻粮的手猛地停住了，下一刻，他忽然抬眼，“这种还算好的？”
那名校尉头垂得更低，“是…”
暖阁里一下安静下来。
萧昭翊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那几粒已经泛黑的麦子，手指一点点收紧，几粒发霉的粮生生被他捏碎在掌心。
“好。”他忽然冷笑一声，“朕今日倒开了眼，朝廷的粮原来还分烂得轻和烂得重！”
旁边几名内侍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昭翊脸上虽然看不出多少怒色，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他是真的动了火。
他没有再继续翻看，将掌心碎掉的麦粒缓缓扔回袋中，又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净手指，转身走回御案前，一把拿起了那封密报。
密报前面写得很快，只将杨守陈、孟廷章以及永济仓目前查出的事情简要交代清楚。真正让萧昭翊看得越来越慢的，是后半段。
几十万石河南秋粮，从最初收粮开始便可能已经出了问题。此后入仓、验粮、转运、交割，一路经过不知道多少人之手，最后送进北直隶，竟始终没有一个人上报。
如今永济仓已经实实在在查出了霉粮。孟廷章也亲口承认，他早就知道粮有问题，只是为了保粮道，也为了保住前面那些已经签过押的人，最终选择将事情压了下来。
萧昭翊看到这里，手指停在纸边，许久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自然不会只是一个孟廷章。几十万石粮若真从河南入仓时便已经出了问题，那便意味着从地方收粮到北直隶入仓，这一路上至少有一处，甚至不止一处衙门早已形同虚设。
一个验粮官能被买通，并不可怕。十个、二十个，甚至几十个人都经手过，却硬是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这才真正让人心惊！
萧昭翊重新低下头，王明远在后面没有再重复永济仓里的那些争辩，也没有向朝廷请功，只写了接下来最麻烦的几件事。
河南必须查，可不能直接带着人一头扎进去。
江南之乱才过去多久，谁都没有忘。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把几个人抓起来，而是查到一半，原本还在运转的粮道先垮了。
有人烧账，有人逃命，粮商闭门，仓吏撂挑子……一旦再有人故意散布消息，说朝廷要封仓、要抄粮行，百姓先乱起来，到时候查的便不再只是粮案。
信到最后，只剩一句：“河南一案牵扯或远超北直隶，臣不敢擅动，请陛下裁决！”
萧昭翊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将奏报放下，抬眼看向一旁内侍。
“传内阁首辅杨廷敬、户部尚书崔显正、吏部尚书唐纶、兵部尚书张甫，还有京营都督，即刻入宫！”
“是！”
内侍听出语气里的分量，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出了暖阁。
萧昭翊重新坐回御案后，又一次拿起王明远的密报。
只是这一次，他目光虽然还落在奏报上，心思却已经不在孟廷章，也不在永济仓。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悬着的舆图，目光最终停在了河南。
……
不到半个时辰，内阁首辅杨廷敬、户部尚书崔显正、吏部尚书唐纶、兵部尚书张甫以及京营都督先后赶到。
几人看完密报，又亲手翻过那袋霉粮，暖阁里一时间无人开口。
萧昭翊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河南一路扫到北直隶，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重重点在河南的位置。
“查！既然已经查到了河南，那便一查到底！”
声音落下，几名重臣同时抬头。
萧昭翊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看粮时的怒意，语气却比发怒更让人心里发紧。
“朕不管这条线最后牵到粮商、粮官、布政司，还是巡抚衙门！”
“谁收的粮，谁验的粮，谁签的押，谁沿途放行，谁明知道有问题还替前面的人把口子堵上……一个一个都给朕翻出来！”
“朕不管他官居几品，也不管他背后站的是谁！敢伸手碰朝廷的粮，敢拿百姓的命替自己填窟窿——朕便连人带根，一起给他拔了！”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一刻，几人才真正感觉到，眼前这个登基不过数年的年轻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需要老臣们替他看着朝局的新君。
而这一次，也是萧昭翊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真正露出了属于帝王的锋芒。
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萧昭翊没有多言，只重新看向舆图。
“但有一条。案子要查到底，河南不能乱！”
“粮道不能停，仓里该发的粮不能断，百姓更不能因为朝廷查几个蛀虫，先跟着受罪。”
说到这里，他直接开始点人，“崔显正，户部核账、备粮。哪座仓被封，哪条粮路出了问题，立刻有人、有粮接上！”
户部尚书崔显正肃然拱手，“臣遵旨！”
“唐纶，吏部提前备人。谁被拿，谁的位置当天便有人顶上，朕不要听什么离了某个人地方便转不动的话！”
吏部尚书唐纶神色一凛，“臣遵旨！”
“杨廷敬，内阁替朕盯住各部。查案归查案，谁敢借机推诿，谁敢为了自保互相掣肘，你直接报到朕这里！”
杨廷敬缓缓躬身，“臣明白！”
萧昭翊最后看向张甫和京营都督，“兵部和京营，把能动的人先压到河南外围，但若没有收到消息，不许入河南一步！”
京营都督心头一震。
萧昭翊已经继续道：“朕希望这些兵永远用不上，可若真有人为了保命，敢烧仓、断粮、煽动百姓，甚至想把河南搅乱来逼朝廷收手——”
他目光陡然一冷，“那便让他看看，朝廷到底收不收这个手！”
“臣遵旨！”
兵部尚书张甫与京营都督同时躬身，声音在暖阁里重重落下。
萧昭翊最后又补了一句，“靖安司暗线也全部动起来，谁转银，谁送家眷出城，谁突然烧账，谁开始封粮铺，一个都别漏！”
“另外拟旨，着王明远为钦差大臣，专办河南秋粮一案。凡涉案衙门、仓场、账册，皆可直接查验封存！”
说完，他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王明远在前面查，你们便在后面给朕把路托住。”
“朕只要一个结果——该抓的人，一个别跑；该吃粮的百姓，一顿别少！”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几名重臣同时躬身。
“臣等遵旨！”
声音整齐地撞在殿内。
萧昭翊这才摆手，“去办吧。”
几人再无废话，转身便走。
而崔显正才刚走到门边，身后便又传来一句，“崔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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