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显正脚步一顿，只能重新转身，“陛下还有吩咐？”
萧昭翊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密报，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也淡了几分。
“你待会儿去一趟王家。”
崔显正明显愣了一下。
萧昭翊看着他缓缓说道：“王明远原本只是去北直隶，如今人还没回来，又直接转道河南。宫里若派个内侍过去通知，其家人只会更担心。你是他师父，你去说合适。”
崔显正听完，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如今倒是越发会使唤臣了。”
萧昭翊挑了挑眉，“怎么？”
崔显正叹了口气，“朝堂上让臣这个户部尚书替他托底，出了宫还得让臣这个师父替陛下去哄他爹娘。臣这一趟若是去了，明远母亲若真问一句‘你这个当师父的，怎么又让明远出远门’，臣可连躲都没地方躲。”
暖阁安静了一瞬。
萧昭翊嘴角动了动，最后直接摆手，“赶紧去！”
崔显正忍着笑拱手。
“臣遵旨。”
……
午后，王家。
崔显正的马车刚停在门外，门房便赶紧进去报信。
王金宝原本还在院中忙活，听见“崔尚书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崔显正平日虽然没少来王家，可这个时辰既不是休沐，也不是寻常走动的时候。更何况三郎眼下还在北直隶，崔显正这个师父突然登门，王金宝心里第一反应便是儿子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等崔显正进正堂时，赵氏、王大牛、刘氏、狗娃几人也已经闻讯过来。
赵氏连客套话都没顾得上说，“崔大人，是不是三郎出事了？”
“人没事。”崔显正一听这话，赶紧先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省得她自己先吓自己。
“我今日来，是替陛下传句话，也是这个做师父的过来跟你们说一声。”
赵氏神色没有完全松下来，只盯着他等后话。
崔显正也没有绕弯子，“明远在北直隶查粮，顺着那批粮又查到了河南。前面的账、人、仓都是他一路经手查出来的，如今线刚接上，这时候若换个人过去，不但得从头理，反而容易惊动下面的人……所以陛下让他暂时不回京，直接往河南走一趟。”
“河南？”赵氏眉头一下皱紧，“不是说去北直隶查几个人、查几仓粮吗？这才出去几日，怎么又查到河南去了？”
王金宝坐在旁边，虽然眉头同样皱着，嘴上却先替儿子找了理由，“既然粮是河南运过去的，查到那里也正常。三郎如今是朝廷的官，查出事情，总不能查到一半便说家里还等着，扭头不管了。”
赵氏猛地转头，“你每回都有道理！”
王金宝顿时不说话了。
赵氏却显然越想越不是滋味，“上回去山东的时候，你也说就是巡学，又不是去打仗。后来呢？刺客都杀到跟前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倒慢慢低了下去。
“如今又是这样，北直隶还没回来，又直接去河南。这孩子是不是只要一出家门，就没有一回能老老实实按原路回来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王金宝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跟老伴争。
他其实也担心，只不过这辈子习惯了把话往肚子里咽，越是心里没底，嘴上反倒越爱说一句“没事”。
崔显正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才明白萧昭翊为什么非要让自己亲自来一趟。
若只是宫里来个内侍说一句“王大人奉旨转道河南”，眼前这老两口怕是今晚都睡不好。
他放下茶盏，神色也认真了些，“你们先别急，我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件事说清楚。”
“这一趟不是陛下嫌明远闲着，又给他添了一个差事。是北直隶那边实实在在查出了问题，事情已经追到了河南，他才必须继续往下走。”
“而且陛下已经提前做了安排。京里各部都在准备，靖安司也会跟着，真查到哪个地方要换人、补粮，不会再让明远自己在前面一边查案，一边回头收拾窟窿。”
赵氏听到这里，脸色终于缓下来一些，“陛下真这么说？”
崔显正点头，“陛下还特意让我告诉你们一句，他只是暂时再借明远几日。案子要查清，人也要平安回来。”
赵氏怔了一下，原本憋在胸口的那股担忧，忽然便散了大半。
她当然不是不让儿子去办差，这些年王明远做过多少事，救过多少人，家里人看得见，她这个当娘的嘴上再凶，心里其实比谁都骄傲。
她真正难受的，只是儿子每次一走，家里便只能等。
不知道他走到哪了，不知道吃没吃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如今皇帝不但提前做了准备，还专门让崔显正这个师父来解释一句，至少说明这次不是又让三郎自己一个人顶着。
王金宝也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就说，陛下重用三郎，心里肯定有数。”
赵氏立刻瞪过去，“你少说两句吧！乌鸦嘴！”
王金宝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我又没说错……”
“你每次都没说错！”赵氏一句堵了回去。
旁边刘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就连崔显正嘴角都抽了两下。他忽然觉得陛下刚才让自己来这一趟，果然不是个什么轻松差事。
而此刻，一直坐在下首没有开口的狗娃，却在这时候抬起了头，“奶，崔爷爷，我也过去河南吧。”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氏愣了一下，“你去？”
狗娃点了点头，神色很认真。
“河南那边我陪三叔游学的时候去过，路也算熟。”
“三叔这趟身边都是查案办差的人，一忙起来，吃饭睡觉都未必有人顾得上。我跟过去，不碰他们的案子，也不添乱，就在三叔身边照顾着。家里也能放心些。”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说自己过去是为了保护三叔或者帮忙查案，可正因为如此，屋里反倒没有人立刻把这话当成一时冲动。
崔显正也看了他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家儿子春闱，狗娃干脆住进崔府，从吃食到作息全盯着，连自己这个亲爹都插不上几句话。
这么一想，让这小子跟过去，倒真不算添乱。
赵氏却还有些犹豫，“你打算怎么去？自己骑马一路追？”
不过还没等他往下说，崔显正已经接过了话，“明日京营和靖安司正好要出发，你若真想去，我回宫复命的时候替你带一句。若陛下没有别的安排，你便跟着后队走，路上也省得家里再担心你一个。”
狗娃当即点头。
……
北直隶，王明远收到京城回信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回信并不长，除了“河南一案，准查到底”之外，一同送来的还有朝廷钦差敕命——着王明远以钦差身份专办河南秋粮一案，河南各级涉粮衙门、仓场皆须配合查验。
王明远将那份敕命看完，原本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不少。
有了这道钦差敕命，他进入河南以后，便不必再层层请示，也不必先看地方官员愿不愿意配合。
如今京中既然已经先一步把后路铺开，他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便离开北直隶，一路南下。
明面上的队伍依旧不算大，王明远带来的官员、书吏，再加上郑千户手下的靖安司校尉，总共也不过两百人上下，看起来便只是一支正常的钦差队伍。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京营后队已经分批南下，靖安司暗线也正沿着不同道路往河南铺开。
更远处，几路兵马同样悄悄动了起来，所有准备都在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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