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蒋说要守，他就顺着那个方向给出守的方案和后续安排。
如果老蒋说不守，他就顺着那个方向安排撤退序列和物资转运计划。
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全部翻出来。
老蒋的目光在南京城标记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缓缓直起了身子，后背靠进了椅背里。
“南京城还是要守一守的，就算守不住，也要守一段时间。”
“毕竟是国都所在，就这么直接拱手让人，面子上实在交代不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又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过也不能把所有的兵力都耗在那里，给汤恩伯回电，让他务必坚守至少五天。”
“五天之后，如果确实守不住了，允许他向上海方向转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过权衡之后的平缓，既保住了政治上的体面，又给军事上的撤退留出了通道。
何长官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弯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次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尽头。
老蒋独自坐在那盏台灯下面，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的南京城标记上，指尖在桌面边缘来回摩挲着。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写出那道“守五天再撤”的命令的时候，南京城内的许多部队已经在思考自己的撤退路线了。
各师各团的指挥官们已经开始私下联络，有人在准备车辆油料，有人在整理行装和文件。
五天对一支已经失去了指挥信心的军队来说，太长了，长到足够包围圈从三个方向完全合拢。
长到那条通往上海的唯一通道被彻底锁死，到时候就算想撤，也撤不走了。
看着委员长发来的电报，汤恩伯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他坐在指挥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椅上，手里捏着电报纸的两角，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米白色光泽。
电报上的措辞他其实早有预料，可真正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像是要把某种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再压回胸口里去。
他心里很清楚，在打仗这件事上，委座确实是个外行，可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来，甚至连类似的暗示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点。
他放下电报，把纸面重新抚平，然后直起身来朝着窗外那面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自然。
“委座英明，他也有他的考虑，我们当部下的，只能体谅他的苦衷。”
“既然说了要守五天，那就让南京方向的弟兄们再顶五天吧，只能苦一苦前线的人了。”
郑参谋长站在桌子的另一侧，那份电报他已经逐字读过了，此刻正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闷。
他听了汤恩伯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压着的烦躁清晰可辨。
“打也不是，撤也不是，守五天再撤，这不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五天时间足够共军把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了，到时候别说撤，连跑都跑不掉。”
汤恩伯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但很快那丝警告就被疲倦覆盖了，变成了一种无奈的缓和。
“有些话我们心里清楚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更没必要传出去。”
“五天也好，三天也罢，现在这个局面的决定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郑参谋长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的气缓缓压回去，然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到外面街道上已经有几辆卡车在来回转运物资，那些车厢里装的是文件箱和电台零件，街角有几个士兵正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午后灰白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几秒钟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了桌前。
事实上他很清楚，所谓的五天坚守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城里那些部队的状态他比谁都清楚，连续的败仗已经把军心打散了，很多连队里老兵的比例不到三分之一，补充进来的壮丁连基本的战术动作都没练熟。
大部分人现在唯一在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活着离开南京城，而不是怎么守住它。
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去面对独立野战军主力的猛攻，能撑过两天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在龙文成的指挥部里，他正站在一张铺满了整面墙壁的地图前面，手里举着一支削短了的铅笔，在南京城的外围画了一圈短虚线。
那圈虚线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一圈下来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他把铅笔放回桌沿，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池元光说：“三天时间，我希望前线的部队能在三天之内完全控制南京城区。”
“同时从侧翼抽调两个军的兵力，在城东方向部署防御和阻击线，封死他们向上海撤退的通道。”
池元光听到这个时间节点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三天是不是有些仓促？”
“南京城这么大，外围还有国军布设的不少工事和地雷区，就算士气再低，硬啃下来也需要时间。”
“我觉得五天左右应该更稳妥一些，至少能给各部队留出足够的弹药和人员调配周期。”
龙文成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笃定的弧度，手指在南京城的中心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五天太长了，三天我都觉得说得有些保守，说不定两天就能拿下来。”
“外围那些工事看着不少，但守在里面的人早就没什么战斗意志了，枪声一响就想跑。”
“而且过去这段时间的消耗战，已经把国军的有生力量磨得差不多了，南京城里大部分部队，都是被打残之后重新整编的，补充兵员占了多数。”
“那些壮丁里，有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指望他们守住一座城，根本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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