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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 第565章 陈桥决战(上)

    入夜。

    决战就在天明。

    南面二十里是禁军连营,火光一簇一簇,像漫天星辰。

    萧弈独立岗上,默默望着,心绪纷乱。

    高平称帝、河内争先、白马渡河,到如今陈桥决战,他输得起,败了无非是退回河东,赵匡胤却输不起,这正是他一路急行军的原因所在。

    可他并不希望自己抱着这种想法————

    「陈桥驿这地方很有意思。」

    身後,传来李昉平静的声音,似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大唐中和四年,李克用大破黄巢,救了朱温,朱温设宴答谢,酒席间,李克用醉酒,出言轻辱朱温。朱温遂动杀心,当夜兵围李克用所住驿馆,堵死道路,纵火。恰逢天降雷雨,大火被浇熄,李克用翻墙逃走,随行三百牙兵全军覆没,自此不死不休。七十五年,兵戈纷乱,皆肇始於此。

    萧弈道:「权位之争罢了,岂真是因私人恩怨?」

    「臣听人说,被朱温烧毁的上源驿可能就是如今的陈桥驿。」李昉感慨道:「一地两劫,始於战火,若能於此终定天下归属,如何不是宿命因果?」

    「由此而始,由此而终?」

    「军中将士皆如此言,士气可用。料天命如此,此战,陛下必胜。」

    「明远兄是会抚慰人心的啊。」

    「陛下心如铁石,岂须臣抚慰?有感而发罢了。」

    「好,你我不妨实现这宿命因果。」

    君臣相视,都轻松地笑了笑。

    此时,有校将匆匆赶来,轻声禀报了一句。

    「陛下,有一布衣壮士潜至营外,被我军巡卫拿下了,称有密信递於宋延渥」

    o

    说罢,双手捧起一枚蜡丸。

    萧弈盯着蜡丸看了片刻,没接,只是吩咐了一句。

    「请他到大帐亲自接。」

    「喏。」

    回了大帐,不多时宋延渥匆匆赶到,见了那送信者以及蜡丸,愣了愣。

    「陛下,这是?」

    「若是离间计,我既不信,自不必看。」萧弈道:「若是噩耗,我不愿瞒着仲俭兄。」

    「遵旨。」

    宋延渥看向送信者,问道:「谁派你来的?」

    「某受宋府所托,特来送信,其余不知。」

    「我家中如何?」

    「某出城时,只知殿前司高将军派人围了府院。」

    「高怀德?我与他素无交情。」

    宋延渥脸色煞白了些,接过蜡丸,捏开,抽出一片小小的白绢。

    就着火把看完,任他八面玲珑,犹轻轻抖了一下,将绢布递来,语气透出欣喜。

    「陛下请看。」

    萧弈接过,内容极短。

    「勿忧,高太尉许保阖家无恙,君自断大事,毋念家宅。」

    再看宋延渥完全放松下来的神色,他微笑道:「仲俭兄四朝元勋,果然不是殿前诸班敢轻易动的。」

    「想来是高怀德感念陛下之义,臣当谢陛下。」

    宋延渥退後一步,端端正正拜下去。

    再起身,他语气也轻松下来,莞尔道:「臣听闻,高怀德的发妻刘氏去岁逝世,赵匡胤欲以幼妹许配给他,不久前,这门亲事被高怀德推托了。想来,他虽身在禁军,心还是向着陛下。」

    同样是联姻,宋延渥念念不忘嫁妹与萧弈,而赵匡胤嫁妹於高怀德被拒。两

    军未战,人心向背,隐隐地,在这些细碎处见了分晓。

    大战前说了几句闲话,待到营外马蹄阵阵,探马次第归营带回情报,乃敌军各部的营地方位。

    藉此大概能分析明日敌军的部署,不过未必准确。

    暂定把重甲骑兵放在西翼,把义成军放在东翼,因为东面有几条小河切断了战场通路,需要守浮桥。

    四更未尽,营里最先有动静的是火头军。

    粮草取自怀州、滑州,分到各营,按伙起灶。

    锅釜一字排开,烧的是随军驮的乾柴,若就地伐树,湿柴烟大,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萧弈看了,也知种种後勤麻烦,皆是阎晋卿、花穠等人默默无闻地打点。

    梆子响,就食的气氛就热烈了。

    「各营听着!」

    「今日朝食管饱,每人再领两张麦饼,揣在怀里。」

    「可上了阵,没第二顿热食!」

    也有胆大的士兵高声回应。

    「没就没,俺夜里吃庆功宴哩!」

    「哈哈哈————」

    笑声阵阵,士卒们围锅蹲了一圈,喝粥的咕噜声混着磨刀声,满是对功业的热衷。

    萧弈也在锅边吃。

    想起当年刘子陂之战,他不过军中一小将,远远见到郭威便觉心安。

    饭罢,天色刚泛青。

    平明雾尽。

    各营的灶灰就地掘坑埋了,铁锅倒扣上马背,纷纷披甲、列阵。

    萧弈换了身沉重铁甲,罩了最鲜艳的披风,好让三军将士都能看到他。

    翻身上马,骏马感受到重量不同,打了个响鼻。

    他摸了摸马脖子,安抚道:「今日大干一场吧。」

    「咴。」

    大军依次出营。

    他则亲自上北冈立旗。

    新制的天子龙旗留在河阳北岸还没带来,用的还是旧赵王旗帜,在晨风中「哗啦」扯开。

    五方旗按方位立定,中央尚黄,东青、南赤、西白、北黑。

    冈後二十四面战鼓排成两列,钲架在鼓旁,号角手拢着袖子等令。

    放眼望去,三万八千人以营为单位,指挥旗在前,缓缓列阵。

    天地间尽是甲叶摩擦产生的虫潮般的声音,沙沙沙沙。

    各部依照着北冈上的五方旗认方位,行到自己的位置,令旗一落,便齐刷刷立定。

    像会移动的铁树林。

    步军阵前,是阵脚兵。

    拒马、鹿角、木栅在阵前二十步联成一线,随军的大车横过来,堵上缺口。

    中军由范巳、吕酉等旧部统率。大盾在前;长枪手立於第二排,枪锋斜斜刺出;弩手在最後列成三叠,一叠跪射、二叠进弩、三叠踏张上弦,三排轮转。

    十年前,萧弈在阵前。

    如今他於高处指挥。

    中军不动,先安排外围。

    张满屯、米擒乞力率重骑在西翼,人马俱甲:傥进、李存瑰分率轻骑、沙陀骑兵,在东翼掠阵,随时冲阵;细猴、胡凳的探马前出步阵二里,游弋待命;宋延渥领着义成兵东去,扼住济水所有浮桥。

    等河东军最後一面营旗立定,阳光恰移到了北冈,照着他的头盔。

    向南眺望,渐渐地,看到了乱军的大阵,在陈桥驿以北的平野上铺开,像一座缓缓移动的城。

    由甲胄筑的城。

    四万多甲士,横亘纵深数里,面北背南,以陈桥驿为後锚,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晨光斜照,甲叶反射出一片粼粼波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白。

    「娘的。」

    敌军最前一层,是侍卫亲军的步军,也叫虎捷军,张令铎的将旗在步阵正中,左厢、右厢的旗号一字排开,大盾联成一道横亘数里的盾墙;第二层,是殿前军的步军,也叫控鹤军,弩手分作三叠,层次分明,中间竖着韩重贇的大旗。

    往後是敌方中军,赵匡胤的大纛立在一处高坡上,散员、东西班分成豆腐块,正中是打着「内殿直」旗号的三千精骑。

    萧弈重点留意了这支人马,须知一个普通藩镇兵能入禁军,就算脱胎换骨,再入班直,等於从刀尖上选刀尖。

    郭荣北伐燕云,便是以他们为核心,故而天子亲军的傲气如有实质。

    再看敌阵东西翼,各有侍卫亲军的龙捷、殿前军的铁骑,皆是骑兵。

    东翼,王审琦的将旗前,另有一面将旗前出,大书「马仁瑀」,一员银甲将校立马於阵前,分领铁骑重甲、龙捷轻骑;西翼,潘美自领铁骑,张光翰统龙捷马军为辅,骑兵分成数重横队,尘土在晨色里缓缓盘旋。

    最後方,慕容延钊的後军接着陈桥驿,隐约可见辎重、营帐。

    「前步後骑,左拐右拐,班直锤在中间,驿馆压在阵後。」

    萧弈喃喃着,心中迅速思量。

    敌军攻守兼备,几乎没有破绽,赵匡胤若攻,侍卫亲军的步阵顶着,两翼骑兵卷上来,最後以内殿直凿他的阵心;若退,铁骑也能立刻反咬、断後。

    「陛下。」

    战台上,李昉趋步上前,道:「东面的山沟里似有些奇怪。」

    萧弈转过望远镜。

    视线尽头,东边有条山壑,离得颇远,雾气还没散尽。

    李昉道:「大军列阵,惊起的鸦雀铺天盖地,臣却没见到有一只敢往那片沟岸落。」

    「知道了。」

    萧弈於是调整了阵型,把杨业的昭义军所部调到了东翼。

    如此,中军便由河东军的步卒摆着大方阵。

    双方做着最後的调整。

    萧弈麾下士卒不像禁军、殿前军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高矮胖瘦不一,旗号也杂,河东、昭义、沙陀、吐谷浑、义成凑在一处。

    可他的军制完备,从什伍到指挥,从月饷到功次,从伤兵营到讲武堂,都是本着让每个士卒出力有饷、建功有赏、上阵知为何而战的原则。

    每一面旗下,士卒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往哪冲。

    知道伤了有人抬、死了有人养。

    故而,如臂使指。

    辰时初,双方调整完毕,两座大阵隔着二里地,静静对峙。

    一边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带着百年河朔牙兵凝聚成的高人一等的骄;一

    边是公平封赏、配合作战体系下的百战之兵,透着一股稳。

    战鼓还没有响。

    八万人的战场上,静得能听见战马打响鼻,旗帜在风里被撕裂的声音。

    鸦雀在天空中盘旋,聒噪着,等待。

    忽然。

    「咚!」

    「咚!」

    「咚!」

    辰时二刻,战鼓起。

    敌军的战鼓同时传来。

    侍卫亲军抢先一步动了,张令铎的令旗挥动,虎捷军随着鼓点向北推进。

    盾墙像黑色的河流推进。

    「杀啊!」

    河东军不动,像磐石。

    放任虎捷军冲到一百步内。

    萧弈缓缓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范已的令旗一挥,高喊声划破天际。

    「放箭!」

    「嗡嗡嗡。」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箭砸在盾墙上,密密麻麻,像骤雨打在瓦上,虎捷军的盾墙不停,直冲到七十步内。

    控鹤军的弩手这才从他们身後起身,向河东军放箭。

    双方对射,不时有人倒下,迅速有人补位。

    数百人的伤亡在战场上显得那麽渺小。

    三四轮箭雨後,虎捷军压到四十步内,长枪自盾後齐齐刺出,冲锋。

    「杀贼!」

    「杀贼!」

    终於,两堵人墙撞在一起。

    刹那间,马槊、长枪、战斧、短刀尽出。

    视线里是最原始的杀戮。

    前排士卒甲顶着甲,枪尖往甲缝里钻;有人中槊未死,被冲上前的敌军死死踩死;有人倒地,脸被压在地上,活活窒息。

    河东军远来,逊色在体力,以及身高、臂长、力气不及禁军,然而,他们战斗素养极高,箭矢不忘专射敌军的旗头、鼓手、弩手。

    初战,虎捷军借着新力占了上风。

    萧弈任由张令铎向前推进了三次,并不下令支援,范已退了两次,每次只退二十步,随即以弩箭和长槊反顶回去。

    两部兵马进退间,地上满地的屍体与血水。

    远看,是一络一绺的暗红。

    其余部兵马冷酷地看着他们在正面交锋了一个多时辰,萧弈才下令,命吕酉顶上去。

    「轰!」

    军中携带的火药被点燃,丢进虎捷军的盾墙。

    随着几声爆炸,血肉纷飞。

    虎捷军已有了溃败之势。

    「好战机!」

    李昉不由赞了一句。

    他抬手,一指敌军的盾墙。

    「上阵挡死的是虎捷军,踩着他们肩膀捡功的是控鹤军。虎捷军是侍卫亲军中的韩通旧部,赵匡胤终究是没把他们当心腹。」

    「这就是敌军的裂缝,给我捅进去!」

    「杀!」

    战势一变,赵字旗下,鼓声骤起。

    巳时中,敌军西翼的潘美动了。

    铁骑军没有去冲范巳、吕酉的大军,自斜刺里回卷,直切河东军东翼与中军之间的缝隙。

    这一斜切,极考验为将者的指挥能力与骑兵的素养,可若让潘美切进去,中军与重骑便要断成两截。

    张满屯最先察觉,率部迎击。

    萧弈正在望阵,忽听到李昉叫了声「不好」。

    「怎麽?」

    「起风了。」李昉喃喃道:「敌军中有人竟是预料到了风向?」

    「赵普?」

    不多时,竟真是起了大风。

    风自南面吹来,裹着尘沙,直扑河东军。

    卷来的风沙,让萧弈不由眯了眯眼,视线被遮得有些混沌。

    想来,身在阵中的将士自是难捱,阵型不由自主地退让了十余步。

    「得撑住。」

    李昉提高音量,喊道:「赵普会算,臣却看这天色必下大雨了,雨一下,风会停!」

    「击鼓!」

    萧弈眯着眼,望远镜移向张满屯的旗帜。

    「铁牙没让我失望。」

    视线中,张满屯迎着风亲自冲阵,一槊挑翻了敌方铁骑军的旗头,嘴里大嚷大叫,激励士气。

    但张满屯与前军也陷入重围,士卒们不少挨了刀枪,血顺着盔甲往下淌,像

    不知道疼,犹在厮杀。

    潘美没能切入缝隙中,亲自冲阵,马槊过处连翻数人,围住张满屯,同时命铁骑撕开切口。

    米擒乞力遂率部补了上去。

    这一补,正是时候。

    铁鹞子从侧後撞进潘美的横队,两拨人马俱甲的铁骑撞在一起,闷响轰然传到北冈。

    风却越刮越紧了。

    河东军迎风的一面眼睛都睁不开,箭射出去就被风压得发飘。

    看回中军战场,张令铎亲自督战,连斩数名逃兵,虎捷军重新压了上来。盾墙顶着盾墙,长枪从盾缝里一刺一收,每次刺出都带回血。

    中军最险的一刻,也在此时。

    虎捷军借风势猛扑,河东步阵被冲得向内凹进一角。

    不少士卒被风迷了眼,下意识後退。

    就在那道口子将开未开之际,范巳翻身下马,把他的将旗狠狠插进泥里,双手握着,顶风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斩!」

    风把范已的声音吹来。

    只见虎捷军纷纷朝范巳包围了上去,一支支长枪刺出,范巳避也不避,血喷在风中。

    萧弈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所幸,被击退的河东士卒重新挤上来,一寸一寸合拢。

    那面高高举起的将旗,没倒。

    透过人影,萧弈目光死死盯着那杆旗,只怕看不到范巳。

    良久,他终於看到了范已那挺立的身躯,正亲手摺断身上插着的枪杆,继续指挥。

    「杀!」

    「我等百战健儿,岂可败于禁军家禽?!」

    「死战!」

    「死战!」

    战场稍稳。

    冈上,萧弈长舒一口气。

    高勋提醒道:「陛下,风太大了,不如————」

    萧弈一言不发,乾脆丢开望远镜,抢过鼓槌,亲自击鼓壮士气。

    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样疯。

    「咚!」

    「咚!」

    「咚!」

    鼓声与雷声并起。

    已时将尽,风势到了极处。

    风里那股燥热越来越闷,闷得盔甲里的汗都发黏。

    天色愈暗。

    萧弈身後的披风被扯得笔直,鼓槌每一次挥下都能感受到风的阻力。

    他愈发用力。

    忽地,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晦暗的天色。

    「咚!!」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

    同时,手中的鼓槌猛地将牛皮鼓面砸碎,发出惊雷一样的巨响。

    萧弈满头大汗,抬头看去。

    风停了。

    天际不知何时压上一层墨色的云,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来了!」

    闷了许多日,雨滴终於砸下来。

    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满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着血腥味在泥水里翻涌。

    李昉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场雨浇灭了朱温的大火。

    5」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雨一下,仗就换了打法。

    备好的火药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条绞的,淋透了便松软失力。

    至於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时间仔细包好,冈上的二十具床弩则用油衣包裹。

    「传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枪!」

    「杀啊!」

    漫天如蝗箭雨,顿时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对刀、枪对枪,隔着雨幕往死里厮杀。

    士卒脚下的黄土被泡成了烂泥,低洼处转眼积成水洼,一片血红。

    萧弈紧盯着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骑,人马百余斤的盔甲陷进软泥里,马拔一次蹄太费力了。

    敌方也是,铁骑军在泥水里越挤越密,再也切不动了。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重骑全部下马,以马为墙,结槊阵,步斗!」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里。

    看看东翼。

    王审琦治军以持重着称,值此阴雨天气,地气湿滑,他摒弃骑兵突击的战法,依鼓点稳步推进,压实阵线,逐步挤压傥进、李存瑰的阵位。

    河东轻骑跑动的范围就小了。

    更可恶的是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际,这个银甲大将就执强弓临阵,连发七矢,皆射河东军阵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马仁瑀当即弃弓,换持长柄大刀,身先领阵,率精锐直突河东军阵。

    其部精锐,竟硬生生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骑兵阵线缝隙,将阵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见阵形有缺口,亲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马仁瑀长刀劈断了武器。

    就在马仁瑀差点要率部透阵之时,杨业率军驰援,抵达东翼战场。

    见状,萧弈稍舒一口气。

    李昉也喃喃道:「敌东翼明显更强啊。」

    至此,双方兵力都投入战场,除了主帅身边的预备队,赵匡胤有三千内殿直,萧弈却没有精挑细选的牙兵,只有两千沁州步卒。

    其余所有部队已全部交战在一起。

    但八万人会战,一日之间谁都吃不掉谁。

    局面因此焦灼起来。

    士卒们披甲在雨中艰难鏖战,屍体不停倒下,血混着雨流成河。

    人数太多杀也杀不完,若双方的士气不崩,仅靠杀戮是无法决定胜负的。

    未时初,瓢泼一个多时辰的雨停了。

    天色转晴。

    战斗却还没停,血雨还在瓢泼。

    四个时辰的战斗打下来,殿前军的锐气还在,河东军的阵也没散。

    「今日若战到平手,於赵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师已压至开封城前,陛下可以不胜,赵匡胤不能,他若不胜,军心必动摇。」

    「我可以不胜。」萧弈道:「但,要胜。」

    「报!」

    忽然,身後信马赶到,禀道:「陛下,向训已率部过黄河,正在全力赶来,距战场二十余里!」

    「来不及了。」

    「向将军给陛下送来了这个!」

    萧弈目光落处,几名兵士策马而至,紧紧护着一样东西————

    「唰。」

    一面天子龙旗在北冈上展开。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盘龙翱翔,栩栩如生。

    「万岁!」

    「万岁!」

    河东军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以帝王之尊,迎战一方元帅,岂有不胜?

    果然,焦灼的战局再次一变。

    萧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敌军的异动。

    最先支撑不住的,依旧是侍卫亲军中的虎捷军。

    视线中,能看到一名虎捷军都头往後退了半步,控鹤军阵中立即有督战的军校骑上前,一刀将他斩下。

    「传令下去!」

    萧弈敏锐把握住战机,喝道:「中军宣谕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很快,战场上传来了齐声高喊。

    「韩太尉旧部听着!」

    「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仍持兵者,斩!」

    喊声盖过了鼓点。

    起初,没什麽用。

    但过了片刻,有一个虎捷军士卒放下武器,哭着坐在了泥泞的地里。

    河东士兵严守军纪,阵型严整的好处立即显出来,没有挤上去杀掉这个投降的敌兵,而是有序地绕过他,上前。

    如此一来,很快有了第二个坐下的,第三个坐下的。

    萧弈的视线里,只见一排排的虎捷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精中选精,等级森严,那麽,战场上,不够精锐的将士如何肯为精锐们血战拼死?

    韩通若在,侍卫步军或许还能战。

    可韩通已死,满门死在殿前军刀下。

    「传令傥进,给我切过去!」

    傥进当即率轻骑自侧翼斜插,目标不再是东线的马仁瑀,而是控鹤军。

    控鹤军慌忙转身变阵,可惜,河东骑兵已经撞了过去,像无数匹布帛同时被撕裂。

    韩重贇的旗动了,亲自上前堵,却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鹤军的阵线。

    虎捷军遂成孤军。

    大旗下,张令铎在马上厉声大呼,呼到声嘶力竭,被溃退的人群撞下马。

    无数双满是泥的手伸过去夺了他的刀。

    张令铎还在挣扎,头盔被摘下来,人被狠狠掼在泥里,被按着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张令铎了!」

    军中顿时欢腾。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军战场之时,赵匡胤动了。

    如同最後的锋刃,出鞘。

    这柄弯刀没有扑向崩溃的中路,而是悄无声息划出一道弧线,迂回向东,直插萧弈所在的北冈。

    韩令坤统散员、东西班,於左右策应;赵匡胤亲统三千内殿直,居中直冲;

    冲在最前的一杆旗帜上书「散员都指挥使王彦昇」,如同锋矢。

    萧弈听说过王彦昇,开封传此人性残忍,力极大,善使大剑,号「王剑儿」,也是石守信麾下负责杀韩通满门的刽子手。

    几乎同时,战场上,敌军阵型骤变。

    控鹤、铁骑、龙捷诸军,并没有被虎捷军的溃败拖垮,相反,以壁虎断尾的姿态,弃了友军。

    两翼骑兵放弃缠斗,死命回卷,缠住一切想要支援东面的河东军。

    东沟,猛地传来了号角声。

    「呜」

    东边沟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敌军,此时终於动了。

    数千衔枚精兵自沟中暴起,直扑北冈。

    看旗号,是李处耘率部埋伏偷袭。

    扼守浮桥与沟口的是义成军。

    义成军是藩镇兵,还是被禁军挑拣剩下的,战力、甲胄远远不如李处耘麾下的殿前劲旅,水战可以,陆战却吃亏,第一波交锋,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处耘所部踩着义成军的屍体疯狂涌来。

    「是冲陛下来的!」

    李昉语气加快了几分,道:「赵匡胤今日欲胜,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冈。唐时,香积寺一战,叛军伏精骑於阵东,只待鏖战之时袭官军之後,今日亦然。」

    萧弈也瞬间读懂了赵匡胤的战略意图。

    借风势破阵不成,乾脆舍弃虎捷军,正面以步军诱敌,两翼以骑兵缠抱,东沟以伏兵夹击,最後以内殿班直斩首。

    对此,萧弈丝毫不惊,眼神中唯有战意被点燃,随口赞了一句。

    「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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