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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 第566章 陈桥决战(下)

    决战至此,势态已很清晰。

    赵匡胤押宝的是内殿直斩首的刀更快,以李处耘伏兵先凿穿义成军,王彦昇部为锋尖,韩令坤部是护刃的刀脊,刀刃则是他亲领的三千内殿直。

    萧弈押的则是阵厚。

    他相信河东主力能先击败敌方中军及西翼,再回卷东坡。

    一个赌选军之锐,一个赌治军之整。一个像淬链到极锋利的刀,一个像沉重无锋的磨盘。

    胜负的关键,看是河东军先破阵,还是内殿直先斩首。

    如此简单,身在局中的将领还是有人乱了方寸。

    「陛下!」高勋上前,语气急促道:「贼军直扑北冈,当调中军回护!」

    「不。」

    萧弈抬手一指正面战场,叱道:「虎捷军溃败在即,此时调回中军,将士们一日鏖战的热血白流了不成?!」

    「陛下不可小觑了内殿直————」

    世人见内殿直甲胄鲜明,便当是不可战胜的精兵。

    萧弈却没这种恐惧,他曾任过内殿都虞候;守宫禁的兵罢了。

    他在、旗在,三军才敢放开厮杀。

    此帝王之责。

    萧弈遂不予理会那些畏敌言论,径直下令。

    「传命范巳、吕酉,猛击虎捷军中犹持刃相抗者,驱溃兵给我冲垮控鹤军!」

    「喏!」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不管泥有多深,压退敌西翼,配合中军破阵!」

    「喏!」

    号角呜咽,令旗翻飞。

    吩咐罢,萧弈才看了一眼东面那道越逼越近的锋矢。

    张崇训大步上前,抱拳请战,道:「陛下,臣愿率部为陛下守住北冈坡地!」

    眼下唯一能调动的就是岗上的两千沁州兵,此前由周行逢统领。

    若周行逢在,真能守得住。

    此时,萧弈环顾一看,却道:「张崇训,把朕的龙旗立在最高处,半步不许挪!」

    「喏!」

    「高勋,你率两千兵力,守住冈下。」

    高勋闻言,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还能得此重用,抱拳道:「喏。」

    余将再想请战,也无人能与昔日大同军节度使相争。

    萧弈此举有三层用意,一是表示重用降将,二是高勋乃当世名将,可托重担,三是考验其人忠心。

    「朕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陛下信重,臣便是死,也不让敌军上冈一步!」

    高勋受命,带着两千步卒到冈坡布防。

    简单掘了三道浅壕,又把二十余辆随军粮车掀了,横塞在壕线缺口。

    如此,萧弈竟不看东翼,目光看向正南。

    控鹤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拢。

    韩重贇不愧是殿前老将。

    虎捷军一崩,他没有半分慌乱,令旗连摆,控鹤军且战且退,枪盾兵在外围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把往後逃的虎捷溃兵要麽挡在阵外,要麽乾脆一刀砍翻,逼着虎捷溃兵重新掉头。

    这是狠法子,用同袍的屍体迟滞河东军的脚步。

    「韩重贇想拖。」李昉道:「他要拖到赵匡胤冲上北冈。」

    「虎捷已溃,他拖不了。」

    视线里,主力战场烂成了一锅血肉翻滚的粥。

    虎捷溃卒们弃了武器,乱哄哄地往南涌,撞向控鹤军的大盾与长枪,被钉死在枪锋上,像被串起来的鱼。

    在他们後方,河东军也没放过他们。

    两阵间,伤兵爬行,拖着流出的肠子,被一双双脚无情踩踏进泥泞。

    昔日不可一世的禁军,在烂泥里踉跄,挣扎,嚎哭,命比蝼蚁还贱。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萧弈俯瞰这一幕,神色冷峻得如同寒霜。

    一场内战,杀伤这麽多中原劲卒,他也心疼。

    战场上,河东、昭义、义成,乃至虎捷、龙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皆中原最能战之兵。

    伏屍於此,皆汉家精锐。

    但,这一仗,他必须打疼了他们。

    禁军者,身长五尺以上、开二石弩、披三十斤札甲是最低标准,十里挑一,方得入选,恰似藩镇牙兵之选拔。这班人目空一切,骨子里都带着河朔三镇传承下来的跋扈凶悍。

    魏博牙兵、成德悍卒,父子相袭,姻党盘结,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骄兵之气一脉相承。

    若不把他们打服了,便是杯酒释兵权,卸了几个将领的职又怎样?

    禁军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禁军。

    待往後,百万冗兵坐食天下,岁入之半养了一群只会拥立讨赏的军汉。

    中枢怕这些军汉,拖空财政,一日日将他们供在京中,养成闲汉、懒汉,养不出堂堂

    正正的血气,只能把骄气养成窝囊气。

    今日,就得要把这些天下最跋扈军头的高昂头颅按下来,让他们见着他的龙旗就敬畏。

    先有敬畏,才能让他们知道,兵戈是用来安社稷,不是用来做从龙买卖的。

    他平生百战,先建功立业,取河东、复燕云,方受天下之垢,领社稷重责,宁当野心家,也不受这等军头裹挟。

    屍山血海,他要教他们明白这道理。

    「陛下。」

    许是因萧弈许久没有东顾,耳畔传来了提醒声。

    「赵匡胤冲得更近了,御驾是否移一移?」

    「不。」

    萧弈的对手不仅是赵匡胤一人,还是禁军的骄气,今日若退,谁还敬畏他?

    他岿然不动,道:「受裹挟拥立之辈,何惧?」

    眼下,得先奠定主战场的胜局。

    望远镜移向西翼。

    铁骑军不愧是殿前马军精锐,被困在烂泥里大半个时辰,人马俱甲的重骑冲不起来,换作旁的队伍早退了。

    潘美却当机立断,传令张光翰率龙捷马军的轻骑向西北挪动,那里有条乡路,路基高,夯土硬,骑兵拉上了路,调头反冲,下了马的河东重骑颇被动。

    殿前军的铁骑军重骑则也是全军下马,以战马结成篱笆,在张满屯、米擒乞力的猛攻下硬生生扎住了脚跟。

    河东重骑几次冲过去,都没杀出缺口。

    但,张满屯是能打硬仗的。

    萧弈还记得初识之时,张满屯说的那个故事。

    啮阵如獒,此铁牙也。

    远远的,只见河东重骑全下了马,以马为墙,长槊架马肩上,一步一步,挤压潘美的阵线。

    米擒乞力的铁鹞子也有样学样。

    这些人下了马,就是走路的铁甲小城。

    战马排成墙,槊锋从马耳之间伸出去,人顶在马身後,甲叶挨着甲叶,轰隆隆往前碾o

    潘美以重骑军步战守阵,河东军的槊锋捅进铁骑军的马胸。

    战马惨嘶着栽倒,紧跟着就是十几条槊尖一齐捅过去。

    潘美不停以旗帜传令张光翰策应,可龙捷军的轻骑杀来,根本杀不穿河东军的铁甲重阵。

    铁骑军号声愈急,催促龙捷军。

    於是,张光翰的将旗前移,亲为锋矢,猛攻张满屯侧翼。

    硬生生凿出了一个缺口。

    视线中,张满屯巨人般的身躯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破口大骂着什麽,然後,竟徒步扑到了张光翰马前。

    铁塔般的大汉盔甲上满是泥泞,当张光翰一刀劈下,张满屯连躲都不躲,以重甲硬挨了这一刀,反手一挥槊。

    「给俺下来!」

    吼声如惊雷,传遍战场。

    槊杆正中马腿。

    战马骨断,轰然翻倒,张光翰整个人被掀进烂泥里,刚要挣扎,两条铁臂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绑了!」

    「胜!」

    「胜!」

    西翼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龙捷军应声而乱,轻骑纷纷扯马,向後撤去。

    如此,铁骑军独木难支。

    潘美到底是名将料子,当断则断,弃了龙捷溃兵,自领铁骑且战且走,拼了命往那条乡路上靠。

    若让他拉开二十步,铁骑军重新整出一线,西翼战局还能被这厮稳住。

    好在,米擒乞力杀到了。

    铁鹞子堵在了路口。

    两支铁甲在泥里撞作一团,没有马速,没有花巧,就是甲厚的压甲薄的,槊长的捅槊短的。

    萧弈见状,随口评价了一句。

    「潘美不是能拼死打硬仗的。」

    果然,潘美不再试图替控鹤军挡着西翼,转而往西南方向退。

    这番鏖战小半个时辰,西翼战局定了!

    「传命张满屯,穷寇莫追,猛攻控鹤军!」

    中路战场的殿前军步军主力控鹤军才更重要。

    旗帜挥动。

    西翼的骑兵整队,起卷,狠狠砸向控鹤军方阵的右翼。

    这一砸,成了压垮控鹤军的最後一块石头。

    看情形,控鹤军应该快到极限了。

    韩重贇把方阵收得密不透风,弓弩手们重新上弦,射出箭矢,河东军则跨过虎捷军的屍体顶了上来。

    这边,河东诸将士也尽了全力。

    范巳浑身是血,将旗还高高举着:吕酉有条不紊地指挥步军往前压:傥进的轻骑已经绕到了控鹤後阵,放箭射杀散兵;张满屯则收拢了散乱的重甲方阵,从西向东推进。

    三面合围将成。

    「陛下,东翼敌军距冈下只剩一百步了!」

    萧弈迅速向东瞥了一眼,看到赵匡胤的大旗就在冈下招展开。

    这也给了控鹤军信心。

    双方都到了抢决胜关键节点的时候。

    「陛下,是否调傥进回援东翼?」

    「不,传令傥进,给朕狠狠地捅韩重贇阵线的缺口!他是瞎吗?那麽大的豁口,还在犹豫什麽?!」

    「喏!」

    「吹号,教战场所有人知道西翼的潘美、张光翰败了!」

    「呜!」

    号角一起,河东军士气再振。

    傥进亲率轻骑自侧翼斜里杀出,锋矢所指,直取控鹤军大阵缝隙。

    马蹄踏过满地屍骸,轻骑像匕首,猛刺韩重贇後心。

    范巳、吕酉的步阵紧随其後,大盾顶着溃卒的後背,长枪从盾缝里递出,一寸寸往前碾。

    「控鹤军!再守一刻!」

    「再守一刻!」

    控鹤军也扬起号角,传来齐声怒吼。

    这支殿前步卒,自诩当世最精锐的步战方阵,此时争的是心中的傲气。

    一杆将旗下,韩重贇亲自提刀下马督战,连斩三名退卒,硬生生在乱潮里重新稳住阵型。

    至此,控鹤军不愧是殿前强军之名,前排盾碎了,二排补上;长枪折断了,拔出刀来砍;阵型被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小,却还没有散。

    「陛下,东翼————」

    「来得及。」

    萧弈一瞥之间,正见东翼战场上杨业与马仁瑀的旗帜撞在一起。

    对杨业,他放心。

    主战场也该分晓了。

    控鹤军的方阵有了一丝松散。

    「破敌!!」

    怒吼声在阵上回荡。

    就在那一丝松散之际,西翼的河东骑兵,终於狠狠撞在控鹤军的侧後。

    似天崩地裂。

    控鹤军最後的方阵,轰然散架!

    张满屯、傥进的旗帜,一左一右,凿穿了那密密麻麻的阵型,从两个方向杀向韩重贇带的旗帜。

    一面面「控鹤」的旗帜接连倒下。

    胜负定了。

    北冈上,萧弈猛地攥紧了拳。

    控鹤破了。

    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此时才松开半分。

    「胜了!」

    「娘的,总算胜了!」

    来不及欢呼,紧接着听到的便是东翼的惊呼。

    李昉语速飞快,道:「陛下,请速调中军回援!」

    「杀萧贼!」

    轰天的喊杀声自冈下传来。

    萧弈霍然转身,第一次把整个注意力投向东翼。

    他瞳孔一缩。

    赵匡胤的大旗竟已如此之近。

    这一路,是以屍骸铺过来的。

    最先被撕开的是沟口的义成军,李处耘的两千伏兵自沟中暴起时,义成军守在沟口的浮桥边,第一波交锋就损失惨重。宋延渥却没退,下令麾下在沟口与李处耘的殿前劲旅绞成一团,等到李存瑰率沙陀骑兵支援。

    李存瑰率部顺着沟岸斜斜一兜,撞在李处耘伏兵的阵中。

    如此,李处耘没再强攻沟口,喝令全军就地结阵,弩手在外、长槊居中,背靠沟岸,与李存瑰、宋延渥对耗。

    可见,这厮是一个极清醒的对手,不求破敌,是把萧弈在东翼的兵都钉住,给赵匡胤创造北冈的机会。

    再看马仁瑀与杨业的交锋。

    马仁瑀一柄长刀在手,转眼间竟亲自砍翻了七八人。

    这银甲将领确实凶猛,一刀下去,河东士卒常常连甲带枪劈成两段,少有人在他马前走过三回合。

    直到杨业亲身去堵。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

    一个是出类拔萃的狂傲,一个是常年戍边的坚韧。

    长刃舞开,马匹在泥水中盘旋,顿时在战场上杀出一片空地,旁人难以近身。

    萧弈不由盯着看了十多个回合。

    杨业一柄铁枪,快准狠,每每取甲缝、咽喉、马眼;马仁瑀的刀则是沉猛刁,劈下去势不可挡。

    每看刀枪相交,似能感受到杨业虎口的震动。

    两员上将在乱军之中杀作一团,马蹄踏处,泥水飞溅。

    二十余回合,只见马仁瑀的长刀高高举起,力劈华山,杨业身子一偏,抓住他刀势用老的一瞬,铁枪一抖。

    杨业不架不挡,铁枪自下而上,顺着马仁瑀甲叶张开的腋下直贯而入,枪锋从肩後透出。

    血高高喷起。

    浇下,把银甲浇成了红色。

    银甲猛将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栽下马去。

    可杨业也动作迟缓了许多。

    下一刻,赵匡胤的旗帜猛地从杨业所部的阵中插了过去。

    赵匡胤的冲锋几乎没停下来过。

    他亲率三千内殿直,前方以王彦昇为锋,左右以韩令坤为翼,列锥形阵,谁挡就凿谁。

    王彦昇一柄长剑杀人如麻。

    此时,萧弈已能用肉眼看见王彦昇的身形,膀阔腰圆,每每一剑下去,河东甲士盾裂人亡。

    「杀!」

    「杀上北冈,夺了拥戴首功!」

    杨业刚刚亲挑马仁瑀,不及喘息,当即拨马,率部迎上王彦昇。

    再看韩令坤,则冷静得多,率散员、东西班左右遮护赵匡胤,哪里的锋线薄了,他便补向哪里,硬是把内殿直的阵护得严丝合缝。

    「拦住他们!」

    「护驾!」

    傥进的轻骑最先回卷,也只咬住他的尾巴。

    赵匡胤旗帜不停,五色旗一指,命令韩令坤率东西班迎上,缠住傥进。

    萧弈面无表情,一道道命令下去。

    范巳、吕酉、张满屯、米擒乞力从西面一层层卷上来,试图拖住内殿直。

    赵匡胤的凿阵在侧击中被拖得滞了一下。

    下一刻,他变阵了。

    王彦昇由锋矢的位置退下,转而断後,此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大剑劈得全是缺口,浑身上下跟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凿阵最前头的锋矢,换成了赵匡胤。

    「破阵!」

    「凿上北冈,杀萧贼!」

    「殿前精锐们,胜败在此一举!」

    「杀!」

    「杀!」

    萧弈看到,河东军无法拖住凿阵。

    因为赵匡胤是贴着东翼杀来的,而他在东面无兵力可以配合包围。

    看得出,他专挑各部战团的接合部走,每一条河东军回援的线都被禁军精确咬住。

    这是天生的将才。

    来了。

    凿阵直冲冈下高勋的旗帜所在。

    「陛下,是否移驾?」

    「朕既大胜,岂惧一匹夫?」

    萧弈语气很硬,心里其实有数。

    他也在算,赵匡胤要破几道线、过几道壕、能剩几人到冈下,他时刻有数。

    不仅不退,他反而更进一步,盯着赵匡胤的大旗。

    旗下,一根盘龙棍上下翻飞,泼水不进。

    赵匡胤一身重甲,毫不显累赘,棍风过处,马槊折断、刀盾崩飞,没有一合之将。

    其身後,内殿直精锐眼见主上亲自开路,争先恐後,马蹄翻飞。

    冲上了北冈。

    冈坡上,最後一道防线列阵以待。

    高勋正在指挥,两千步卒,拒马相连,长枪如林,弓弩手伏於阵後。

    「放箭!」

    箭雨泼下,内殿直俯在马背上,以盔甲接了箭矢,倒下者寥寥。

    第二轮、第三轮,许是弓弦因雨水有些软了,箭雨的杀伤不如预料。

    冲在最前的内殿直已经顶着大盾扑到了拒马前。

    「火药!点!」

    高勋大喊。

    随即,几声沉闷的爆炸,掀翻了几个内殿直骑兵。更多的火药却是在大雨後哑了。

    内殿直战马双耳想必塞牢了,火药炸响而马不惊蹶。

    「他们堵了马耳!」

    「破阵!」

    与此同时,内殿直的骑兵撞入阵前,斧头劈砍拒马、长枪刺入人体。

    赵匡胤所求,不是击败这两千步卒,而是杀出一条血路。

    河东步卒阵线补得很快,前排枪手中槊倒地,後排立刻补上,拒马被拖开一道缺口,立刻有士卒挺枪扑过去。

    但,赵匡胤亲自迎上了高勋。

    「来啊!」

    高勋怒吼。

    萧弈眯了眯眼。

    视线里,赵匡胤跃马,如同飞了起来。

    骏马竟是踩着一道人墙,跃起,扑向高勋。

    大棍横扫,三名步卒连人带枪,被扫倒在地,撞翻了後排一片。

    「杀!」

    高勋嘶吼着,挺槊直刺,取的是赵匡胤胸甲正中。

    若中,此战最大的功劳便归他所有。

    曾经随杜重威投降契丹的耻辱履历由此褪色。

    看得出,这一槊,高勋用尽了毕生所能,又快又狠。

    「铛!」

    赵匡胤棍身一沉,随着巨响,竟将马槊硬生生格开。

    高勋长槊脱手,身子向後一仰。

    许是心知不敌,下意识地,他就退了,也可能是想要且战且退,向高处的第二道阵线收缩。

    但这一退,阵线就有了缺口。

    赵匡胤如影随形,驰马逼进。

    此时,已经很近了,萧弈能看到赵匡胤那一双杀红了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盘龙棍挟着风声,狠狠砸下。

    高勋慌了,竟忘了闪避。

    「咔嚓。」

    铁棍砸在头盔上,裂骨的重响声甚至传到了冈顶。

    高勋魁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双膝跪地,晃了两晃,扑倒在浸透了血的泥坡上,再也没有起来。

    赵匡胤以一棍立威,纵马踏过高勋的屍体,怒吼了一句。

    「云州降将,也配挡我?!」

    「万胜!」

    「万胜!」

    内殿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许多人随着他,从高勋留下的豁口中冲杀而来。

    河东步卒却没有乱。

    严整的防线,什伍相保的战法,使他们在将领阵亡後仍能听从着旗号、跟随着身旁的同袍力战。

    很快,王灵芝接过指挥。

    「堵上缺口!」

    大盾堵上,重整阵线。

    而赵匡胤不为破阵而来,目的在於取萧弈,带着突破阵线的四百骑继续猛冲,头也不回。

    「内殿直!」

    呐喊声早已嘶哑,声音却还是如洪钟一般,砸了过来。

    「萧贼旗帜就在眼前!」

    「冲上去!」

    「封侯拜将,荫及子孙,就在今日!」

    「杀!」

    四百死战之士,爆发出骄兵悍将的凶性,往前继续推进。

    萧弈神色不惊。

    但他不得不承认,高勋比他算的少守了一刻,赵匡胤比他算的快了半刻。

    无妨,他心底其实也想与赵匡胤一战。

    「拿朕的枪来!」

    长枪入手,战意澎湃。

    他与赵匡胤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已无阻挡。

    然而,视线中,忽有人挡在了两人之间。

    杨业赶回来了。

    一道铁枪自斜刺里杀到,枪走龙蛇,连挑三名内殿直,斜斜冲到了赵匡胤面前。

    这是杨业今日换的第五匹马。

    他只带得出数十骑。

    斩马仁瑀,又被王彦昇缠住,好不容易杀将出来,便拼命追回北冈。

    「赵匡胤!」

    杨业立马横枪,挡在坡道正中,吼道:「你只配与我一战!」

    赵匡胤终于勒马,抬头向萧弈看了一眼,调整了呼吸,没有下令内殿直拦住杨业,而

    是亲自冲了过去。

    两马对冲。

    当世最顶尖的两员武将,在屍山血海的冈坡上,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枪是百兵之王,棍是百兵之霸。

    杨业铁枪灵动,如毒蛇出洞,赵匡胤盘龙棍沉猛如泰山压顶,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

    枪棍相交,火星四溅。

    三合、五合、十合————龙蛇飞舞,势劈河山。

    萧弈的手掌握着枪杆,目光盯着杨业,想着若这一战,是他亲自与赵匡胤交手又当如何。

    可惜,杨业鏖战整日,赵匡胤却是生力。

    胜负终究没有绝对的公平。

    既如此,就算由他再接战赵匡胤又能如何呢?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身後高扬的龙旗,微微一叹,忽将长枪往地上一插。

    「嗡。」

    枪杆发颤,如龙吟一般。

    他冲下去是一员猛将,立在旗下,才是三军的魂。

    这一身武力,一流也好,二流也罢,放下吧。

    再看战场,那顶尖的两人已战到了四十合。

    杨业一枪虚刺,忽地变招,枪尾重重捣向赵匡胤的战马。赵匡胤临危不乱,竟借着马立之势,一棍自上劈下。

    杨业横枪去架。

    「嘭!」

    巨力压下,杨业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双膝跪倒。

    他弃马落地,挺枪欲再战。

    内殿直却终於涌上前,缠住杨业。

    趁此时机,赵匡胤纵马,如离弦之箭,直取冈顶。

    「我要的不是赢你,而是赢萧弈!」

    「内殿直,随我取贼旗!」

    「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人如虎,马如龙,向着冈顶,发起了决死冲锋。

    冈顶,两百护卫齐齐列阵,将萧弈护在其中。

    最後六十余步了。

    萧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不远处,战马也激动地刨着蹄子。

    他却强压住了心中战意。

    逞一己之勇武已无意义,他亦不愿教赵匡胤陷於无名之辈。

    「弓。」

    伸手,接过了一张硬弓。

    弓一直用油衣层层裹着,可方才大雨滂沱,油衣终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牛筋绞成的弓弦吸了水,绷在弓臂上,已不复平日的刚硬。

    萧弈扣了扣弦,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满。

    目光落处,能看到赵匡胤的盘龙棍上滴着血,身後的内殿直发出激动的嚎叫。

    「杀!」

    松弦。

    「嗡。」

    弓弦声发闷,箭势比平日慢了两分。

    赵匡胤不愧是百战宿将,冲阵之中,眼角余光瞥见箭来,盘龙棍头也不抬地一格。

    羽箭被棍身磕飞,斜斜插进泥里。

    马势甚至没有稍停,棍锋直指萧弈,吼声如雷。

    「杀!」

    冈顶,二十具床弩也已揭开油衣,随着令旗齐齐调转,对准了坡道上冲来的内殿直骑士。

    「放!」

    「嗖嗖嗖。」

    呼啸声起。

    二十支粗如长矛的弩箭破空而下。

    坡道上,内殿直的甲胄终於挡不住,十数人被钉穿,飞在半空,重重摔下。

    空马余势不衰,往两旁跑去。

    赵匡胤身旁空了许多,他却还在。

    弩箭离槽的刹那,他就已伏低了身子,盘龙棍舞成一团光影,格开了一支直奔面门的重箭。

    萧弈不急不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嗡。」

    箭离弦。

    这一箭,萧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赵匡胤。

    然而,赵匡胤拧腰、沉肩、盘龙棍横封,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棍身再度擦中箭杆,箭镞被带得一偏。

    「萧弈!受死!」

    第二轮床弩射出。

    巨箭呼啸,掠向单薄的人墙,终於有内殿直退了。余者被重箭贯穿,钉死。

    赵匡胤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人。

    只剩三十步了。

    萧弈能看到赵匡胤眼神里的笃定,至此,竟没有悲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唯笃定、自信。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正是赵匡胤。

    萧弈同样平静。

    第三箭,他箭尖压低三寸,人能挡箭,马不能,赵匡胤护得住自己,护不住胯下战马。

    「嗖。」

    一箭贯出,赵匡胤格档不及。

    骏马悲嘶,栽倒。

    赵匡胤魁梧的身躯顺坡向前翻倒,就势一个翻滚卸力,在马倒的一瞬,双脚离蹬,整个人凌空跃出。

    马屍轰然砸地,也成了他最後一级台阶。

    他落地,踉跄半步,立刻稳住,拔腿便冲。

    只见他盔甲残破,肩头、肋下、大腿,数不清的刀口箭创,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拖出一串红印。

    「殿帅!」

    他身後仅存的十几骑内殿直忽地齐声暴喝,不约而同踢马前冲,迎着冈顶枪阵用自己与战马的身躯,死死堵住两侧合围而上的河东长枪。

    「杀!」

    「杀!」

    「富贵自取!」

    怒吼声中,十余骑内殿直结阵,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策马前冲,挡在赵匡胤面前,结成一道铁甲之墙,向萧弈冲来。

    萧弈身边的将领、守卫们纷纷惊呼,弩手却已来不及装填第三轮弩箭。

    张崇训率最後的河东兵迎上去,硬生生挡住这些甲士。

    「殿帅!你走!」

    「我等自取萧贼!殿帅走啊!」

    萧弈搭上第四只箭,拉长呼吸,吐纳。

    受潮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看向内殿直甲士之间的缝隙。

    忽然。

    他看到人影一动。

    赵匡胤没有逃,而是孤注一掷,一往无前,从内殿直的马後掠过,跃起,猛虎扑兔。

    距离不到十步。

    盘龙棍拖着。

    萧弈目光落处,赵匡胤浑身是血,甲叶残破,肩、肋、腿,数不清的伤口,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头上的一座山。

    盘龙棍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力气与最後的赌注,劈落。

    「虎铁棍破风。

    同时,萧弈手指一松。

    弓弦上的湿气被震颤,溅到了他的脸颊。

    刹那间,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峻砦山顶的后羿庙。

    十日并出,焦土千里,苍生如在炉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个接一个的烈日灼烧,烧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至今仍悬着两个最烈的太阳。

    万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个。

    「噗。」

    十步之内,重箭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

    赵匡胤的盘龙棍还在半空,重箭已破开了他的肩甲。

    他拼尽全力拧身,棍势回收去封,终究慢了半分,箭镞透体而入,贯甲而出。

    那如龙似虎般高高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像一只被射穿翅膀的苍鹰,又像一轮被箭矢咬中的烈日。

    前冲的千钧之势被这一箭硬生生拖住,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後摔,重重掼在冈顶的泥地里,轰然一声。

    泥水溅起半人高。

    盘龙棍脱手飞出,滚出老远。

    「铛!」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萧弈仿佛看到了上古时期,后羿一箭射落烈日。

    冈顶上,寥寥几个还在厮杀的内殿直停下动作,愣愣看向那个倒地的身影。

    「噗噗噗————」

    河东军的长枪没有停,将内殿直甲士无情地挑落。

    那杆一路被擎到冈顶的「殿前都点检」大旗,晃了两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撑住。

    竟还是赵匡胤。

    他的盘龙棍已经丢了,右手无力地垂着,浑身是伤,犹挣扎而起,探出左手,撑住旗杆。

    「噗。」

    张崇训不敢托大,径直一槊捅在赵匡胤腿下。

    赵匡胤单膝摔在地上,犹高举旗杆。

    「殿前军,没败!」

    数十杆长枪刺出。

    「拿活口。」

    长枪齐齐停下,转刺为砸,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背上。

    萧弈放下弓,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撞在一处。

    赵匡胤仰头看他,肩上重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张了张口,一口血喷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军的大旗,终於在万千目光里倾倒。

    冈顶最高处,龙旗未动,在雨後晴空里「哗」地扯到绷直,盘龙张牙舞爪。

    冈下,双方兵士同时望见了这一幕。

    「万岁!」

    「万岁!」

    河东军震天的欢呼响起。

    将士们此前就感受到了取胜不远,可心弦却被赵匡胤的铁骑紧紧扯着,到此时才终於享受到胜的喜悦。

    「万胜!」

    「万胜!」

    不可一世的禁军、殿前军终於服输。

    只见成片成片的战旗倒下,曾经跋扈的士卒一个个接连跪到在地,举械受降。

    战报一封封传来,连信使都扬眉吐气。

    「报!」

    「敌西翼铁骑军大溃,潘美收拢残部欲退陈桥驿,被细猴截断归路,请降!」

    「中军报捷!韩重贇被擒!」

    「报!东翼王审琦解甲下马,全军就抚!」

    「启禀陛下,李处耘困於沟岸,三次突围不得,弃兵请降!称自知罪不可赦,请全余部性命!」

    「报,韩令坤中槊就缚!」

    「陛下,贼将王彦昇力战不降,已毙於乱矛之下!」

    更南边,有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不及下马背,已远远呼喊道:「捷报!」

    「敌後路慕容延钊素服出降,献陈桥驿粮草辎重!」

    「胜!」

    「胜!」

    残阳终於破开云层,照了下来。

    一场从辰时战到酉时末刻的战事,终於落下了帷幕。

    萧弈站在风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放眼看去,十余里战场,伏屍相枕,断旗如麻。

    龙捷、虎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等四万余禁军,诸方大将如张令铎、韩重贇、潘美、王审琦、马仁瑀、李处耘、韩令坤、慕容延钊,死者横屍、生者就缚。

    这些天下最骄悍的兵将,连同他们骨子里的蛮气,终是被狠狠砸进了这片泥泞里。

    他又想到了李昉说的那个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驿的大火被雨水浇灭,李克用逃出生天与朱温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实这不是深层原因,上源驿也未必是陈桥驿,可这种宿命说辞代表的是人们终结乱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陈桥驿也是一场大雨,一场大战。

    残阳如血,龙旗如火。

    冈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萧弈望着唯一的一轮残阳缓缓坠入西山,轻声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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