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山林尽头，三点赤红火光刺破夜幕，在黑沉沉的天顶下排成一个稳定的品字。
长屋外的寒风吹得人面皮发紧，莫霍克氏族母亲玛雅手中的硬木杖死死拄在泥地里，斗篷上的狼毛被吹得根根倒竖。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三点不祥的火光。
“那不是北边猎场传回的讯号。”玛雅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粗石在摩擦。
朱权刚从假寐中被皮鼓声惊醒，三两步跨出长屋，散乱的发髻被风扯得更加零落。他顺着玛雅的视线望去，瞧见那三点熟悉的火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神机营的测距火丸。
朱高燧那条疯狗，已经嗅着血腥味追上来了。
“他来了。”朱权的声音咬在牙缝里，话却是对着玛雅说的，“他会烧光你们的林子，就像烧掉青石峡一样。”
玛雅没有回头，只是将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权就被带出了长屋。萨切姆酋长挑了二十名最精悍的莫霍克猎手，带着他与剩下的三十多名残兵，一路向西，朝着联盟的中心——奥农达加的大山而去。
沿途的景象让周成这些王府亲卫一个个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他们路过三处被焚毁的村寨，烧黑的榆树皮长屋塌了一半，断裂的木桩上挂着风干的头骨，眼窝黑洞洞地对着路人。
领路的莫霍克猎手指着那些头骨，用生硬的番语解释，那是他们跟西边卡尤加人留下的血债，这片猎场，谁也别想安稳打猎。
朱权听着通译的转述，面无表情，只是拨转马头，问那名莫霍克猎手：“要是朱高燧的黑甲兵把你们所有人的长屋都烧成灰，你们的仇，还找谁去报？”
猎手握着石斧的手紧了紧，没有答话。
奥农达加的圣地坐落在一片被大湖环绕的丘陵中，这里是五族联盟名义上的中心。当朱权一行人抵达时，巨大的篝火已经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火堆四周插满了刻着各氏族图腾的木桩。
篝火旁，黑压压地坐着五十多名来自五大部族的酋长与氏族母亲。他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五堆，彼此间的空地上像是划着无形的血线。
朱权刚被带到火堆前，来自西门塞内卡的酋长就站了起来，他指着朱权身边的莫霍克人，用番语大声咆哮。
“东门的看门狗，为什么把外人带到圣火旁边！”
莫霍克的萨切姆酋长毫不示弱，举起手中的石斧，重重砸在身前的土地上。“因为黑甲兵的刀已经快要砍到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了！”
“那是你们东边惹来的麻烦！”中西部卡尤加的头人吼了回去，他身后几个年轻战士已经握住了弓。
场面乱成一锅粥，咒骂声和咆哮声混在一起，没人再理会朱权这个外来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像斗鸡一样互相攻讦，直到每个人的嗓子都喊得沙哑。
等争吵声稍稍平息，朱权才给了周成一个眼色。
周成解开一个沉重的皮囊，走到篝火边，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滚烫的灰烬旁。
那是几十块被高温烧得变形、边缘锐利如刀的碎铁片，正是从青石峡的废墟里捡回来的炮弹残骸。
一块碎铁片滚进火里，被烧得通红。长屋里的嘈杂声停了下来。
“大明的军队，正沿着海岸线往山里推进。”朱权让通译把他的话一句句传遍全场，“今天，他们能用这东西砸碎金鹰部的石头寨子。明天，就能砸烂你们任何一座长屋。”
他顿了顿，视线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
“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争论哪片林子属于谁，继续为了几十年前的血债互相砍杀。那样最好不过，正好替朱高燧的军队清出一条干净的路，让他们一座接一座地烧光你们的家。”
奥农达加的氏族母亲，一位比玛雅更年迈的老妇人，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你想让我们这些林子里的人，替你守住你的王位？”
“不。”朱权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本王要活命，你们，也要活命。我们的目的现在是相同的，所以我们能站在一起，用刀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是逃亡路上凭记忆画下的。
“我提议，五族立刻放下争斗，共同防守南边的湖口要道。所有部族的猎场消息互通，一旦任何一族遭遇黑甲兵的攻击，其余四族必须立刻出兵支援。”
朱权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谁要是敢私自跟明军议和，背叛盟约，就交出自己氏族的贝壳念珠，由五族共同审判，他的部族将被永远逐出这片山林！”
他的提议立刻引起了新的骚动，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咒骂。各部族的头人开始低声商议，他们提出各种条件，限制这个盟约的权力，确保各族的自治。
朱权对这些条件照单全收。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共同对抗朱高燧的军事同盟，一个暂时的誓约，而不是一个统一的王国。
就在这时，一名坐在火堆最远处的奥农达加老人，用苍凉的语调，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歌谣。歌里唱着一位名叫海华沙的和平使者，如何奔走于五族之间，用智慧与悲悯消弭仇恨的故事。
歌声停歇，玛雅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了一串由紫色和白色贝壳串成的念珠。
“莫霍克，同意立下血誓。”
紧接着，塞内卡、卡尤加、奥奈达的氏族母亲也相继取出了代表自己氏族的贝壳念珠。最后，奥农达加的老妇人将五串念珠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白鹿皮上。
这脆弱的攻守同盟，在朱高燧大军压境的阴影下，总算勉强达成了。
朱权趁机让通译清点各族能出战的青壮。
莫霍克三千，塞内卡四千，奥农达加两千，卡尤加和奥奈达各一千五。加起来足有一万两千人。但当他问及其中有多少人披着皮甲、拿着重弓时，这个数字便被砍去了一大半。
朱权捏着手里记录数字的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一万多人……”他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连朱高燧那疯狗的前锋营都挡不住。”
篝火旁的誓约刚刚完成，五串贝壳念珠被郑重地收进一个木匣。朱权刚松了半口气，准备转身返回自己的临时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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