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燃到一半的，是奉天殿铜炉里的檀香。
怀里抱着个裹满海盐与黑泥的牛皮筒，兵部尚书陈洽跌跌撞撞的冲过大门，他头上的官帽早就歪在一侧，湿漉漉的朝服下摆在地上拖出两道泥印子，一路小跑到丹陛石阶下，双膝重重的砸在金砖上，沉闷的碰撞声在大殿里传开。
“陛下！八百里……美洲的八百里加急！”
原本松垮的肩膀绷的极紧，龙椅上的朱棣挺直了腰背。
齐刷刷的屏住呼吸，殿里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没等太监伸手，朱棣大步的迈下白玉石阶，劈手夺过那只沾满泥水的牛皮筒。
用力的一抠，碎成粉末的红火漆下，露出一角沾着暗红血迹的军折。
在朱棣手里哗哗的直响，是那份军折。
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他的牙关咬的嘎吱响。
粗重的低哼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在他看到朱高燧赶着三头魔象踏平叛军前沿，脸上横肉抽动了两下的时候。
缩着脖子的小太监，捧着个漆红木盘，踩着碎步挪了过来。
底下刻着宁王之宝四个字，那是一枚放在盘子里沾满黄泥的黄铜大印。
盯着那枚铜印，朱棣的胸膛起伏的越来越快，呼吸沉重。
扬起手掌，他一巴掌甩在木盘边缘。
脱手飞出的木盘砸在地上，铜印在白玉台阶上磕出一道缺口，碎石屑四处飞溅。
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最后停在一位御史的朝靴旁边。
两只大掌重重的撑在漆金龙案上，朱棣压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弓着背的朱棣，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开来。
殿里安静的厉害，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转过身的朱棣没往龙椅上坐，反而奔着大殿东侧大步的走去。
挂在盘龙金柱上的长柄狼牙棒被他一把的扯下，精钢铸造的棒身足有六十斤重。
铁棒在光滑的金砖上拖行，回荡在大殿里的是刺耳的摩擦声。
“狂妄老贼！他娘的敢动老子的种！”
朱棣吐出一口唾沫，大声的咆哮。
“备轿！备轿！老子要御驾亲征，亲自去拧下朱权那狗东西的脑袋！”
“陛下三思啊！”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跪倒了一大片的地上的官员们，脑门紧紧的贴着地砖。
根本不理的朱棣，单手拎着狼牙棒，直奔大门口。
从偏殿的阴影里挪出来一个宽大厚实的身躯，不偏不倚，正好堵在白玉阶梯最底下。
挺着圆滚滚肚子的太子朱高炽站在那儿，结结实实的挡住了去路。
没下跪的朱高炽只是弯了弯腰，两手在胸前抱了个拳。
“父皇，您消消气。”
大殿里传的极远的，是朱高炽并不尖锐的嗓音。
“大明疆域这么大，那个……欧洲那边才刚消停，京城真离不开您老人家。”
“老三在海外吃亏，我这个当大哥的，去，我去替他把场子找回来！”
横过来的狼牙棒在朱棣手里，布满钢刺的棒头差点顶在朱高炽鼻尖上。
“你找场子？你……你拿什么找？！”
朱棣吐沫星子乱飞。
“老子得亲自去！非得把朱权那狗东西碾成肉泥不可！”
站在原地的朱高炽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是把宽大的袖子，他往回收了收。
朱棣拿棒子指着儿子的脑门。
“你老实守着京城！老子去给你弟弟要命去！”
朱高炽不退反进，往前挪了半步。
“朱权是您亲弟弟，您去实在不合适，那个……还是我去好。”
瞪着眼珠子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朱棣说不过这个满肚子墨水的胖儿子。
用力的往地上一戳，他把狼牙棒立住。
“逆子！老子今天非去不可，你……你拦一个试试！”
缩着缩着脖子的朱高炽，扭头朝旁边的内侍招了招手。
“去，请母后过来一趟，就说父皇……父皇又要去美洲打猎了。”
听到母后两个字，刚要抬起来的大腿生生停在半空，朱棣整个人愣住。
胳膊哆嗦了一下，他手里的铁棒差点没拿稳。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大殿里乱转着眼珠子，他寻找着能帮腔的人。
朱棣指着大儿子，手指直哆嗦。
“你个逆子！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就摇人？！”
朱棣拎着沉重的狼牙棒，两只眼珠子在空旷的殿堂里来回扫了一圈。
“范统！”
“范统死哪去了？”
大殿里根本没有人回应，只有铜炉里尚未燃尽的檀香还在继续往上冒着青烟。
朱棣提着狼牙棒在地上拖行，他绕过挡在前面的朱高炽，一步一步走下了白玉台阶。
“镇国公不在班列。”
“宝国公也不在。”
“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
朱高炽有些心虚的抿紧了嘴。
“父皇，儿臣刚才看见他们进殿。”
“那就给朕找出来。”
朱棣拎着大棒大步走向偏殿，他顺手掀开了一道红木屏风，屏风后面空空荡荡，他又绕过两根粗大的金柱，依旧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直到走到西侧的角落，也只看见几名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内侍。
沉重的铁棒在金砖地面上拖拉着，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个不停，文武百官把头垂的极低，连一个敢抬眼张望的人都没有。
大殿西北角在这个时候传出了一阵粗重的呼噜声，中间还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咂嘴动静。
朱棣停下了脚步，朱高炽也跟着止住了身形，满殿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的转头望过去，只见大殿角落立着一根最粗的红漆大柱，盘龙的木雕盘在柱子上面，而那柱根后面正露出半片黄色的油纸。
大柱后面紧接着又传出了一记响亮的呼噜声。
朱棣额角上的青筋连连跳动，他提着那柄狼牙棒绕到了红漆大柱后面。
并排坐着两个人在那柱根底下，范统整个人靠在柱子上面，圆滚滚的肚子把身上的大红官袍撑的紧绷，怀里紧紧抱着半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烧鸡。
他的脑袋歪向了一侧，嘴角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而宝年丰就坐在他的旁边，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嘴皮子在睡梦里还在一动一动的，怎么也不肯松口。
朱棣就站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手里那柄沉重的狼牙棒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吓得百官把脑袋压的更低了。
朱高炽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
“父皇。”
朱棣斜着眼侧过了半边脸。
“范叔，宝叔可能是累了？”
朱棣低头盯着范统怀里的那包烧鸡，随后又瞅了瞅宝年丰手里攥着的鸡腿。
“你管这个叫累？”
他抬起宽大的皮靴，对准范统的小腿肚，重重的一脚踹了下去。
“睡的挺香啊！”
范统被踹的身子往旁边一歪，怀里的烧鸡差点就脱手飞了出去，他慌忙抬起双手紧紧护住油纸，嘴里甚至还咬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鸡皮。
朱棣紧接着第二脚又跟了上去。
“吃的一嘴油，挺美啊？”
范统这下子总算是睁开了眼睛，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烧鸡，随后又抬头看了看那柄满是铁刺的狼牙棒，最后目光才落在了一脸怒意的朱棣身上。
“陛下？”
朱棣提着大棒直直的指着他的脑门。
“朕要御驾亲征。”
“您先把棒子放下。”
“朕要去拧朱权的脑袋。”
范统有些迷糊的转头看了看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随后又瞅了瞅站在白玉阶底下的朱高炽。
‘不是，您说清楚，这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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