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旭登基之后不再居住东宫，寝宫换到了皇宫正中的乾元殿。
内务府手脚麻利，当天就把乾元殿西侧整间偏殿收拾了出来，专门拨给陆晚缇常住，家具陈设一律换新，连窗纱都换了颜色更素的款式。
两名内侍领着陆晚缇清点偏殿内的布置，床榻桌椅置物柜全是新打的。
库房里衣物药材吃食备得齐齐整整，连茶叶都按不同的品种分了好几罐。
领头内侍躬身站在一旁，说话时腰弯得极低。
“陆姑娘日后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殿内宫人，内务府会立刻置办妥当。陛下特意叮嘱过，这间偏殿所有事务优先供给，不许有半点怠慢。”
陆晚缇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新做的雕花木床上，皱了皱眉：“这间偏殿的位置……不是给皇后预备的？陛下尚未下册封旨意，你们这样安排不合规矩。”
内侍连忙把头压得更低：“奴才不敢妄言，皇上的册后圣旨已经拟定完毕，今日午后就会送过来。奴才们只是提前布置，没有逾矩的地方。”
陆晚缇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挥手让内侍退下。殿门合拢之后，她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的日头正一点点往中天挪。
她盯着窗格上的雕花愣了一会儿神，心里把段言旭这人的种种做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人，做事从来不留退路。
正午刚过，传旨太监便捧着明黄色锦缎圣旨卷轴进了乾元殿西偏殿，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托着托盘，一人垂手跟在末尾。
太监站定后双手高举圣旨，标准地宣读了册封文书，通篇用词庄重，写明册封陆晚缇为当朝唯一中宫皇后，统领六宫，礼遇等同帝王。
宣读完毕，太监双手将圣旨递到陆晚缇手中，后退半步，等着她接。
陆晚缇低头盯着卷轴上工工整整写着自己名字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眼看向传旨太监：“这份圣旨，是不是内务府草拟出错了？你确认没有拿错？”
太监弯腰垂首，语气恭敬得不敢漏一丝气：“回娘娘，圣旨是陛下亲笔拟定，亲笔落款，加盖了玉玺，绝无半分差错。奴婢万万不敢弄错这样的旨意。”
说完太监带着两名随从躬身告退，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陆晚缇一个人攥着那卷明黄色的锦缎。
她把圣旨卷好搁在桌上，推门出去，直接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大门敞着，段言旭坐在宽大的龙纹书案后面，正低头批阅奏折，狼毫笔尖在纸上游走，朱批一行接一行。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抬头，笔也没停，随口问了一句：“晚晚，大典结束了，怎么不在偏殿歇着？”
陆晚缇走到书案正前方，把那卷明黄色圣旨平铺放在他面前桌面上，手指按着卷轴边缘推过去：
“册封皇后的圣旨我收到了。你是不是落笔写错名字了？”
段言旭这才放下笔，抬眼直视她，目光平静：“一字不差，没有写错。从今往后，你是朕的皇后。”
陆晚缇语速明显快了几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做皇后。”
“你没有当面应允，但你也没有逃离皇宫，选择留在我身边，便是默认了。”
段言旭身体向后靠上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身前，稳稳地看着她。
“你若真心抗拒，先帝驾崩那日，你完全趁乱离开京城。可你没走。”
陆晚缇下意识想起，当年影楼那张卖身契书，语气低下来但也带着几分不服：
“当年影楼的契书还在，我依旧是契书绑定的杀手。身份污点摆在眼前，如何母仪天下做皇后？”
段言旭没接话，抬手拉开书桌下层带锁的抽屉，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他当着陆晚缇的面双手发力，直接把整张纸从中撕断——“嗤啦”一声脆响。
断裂的纸片被他对折再撕，彻底分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书案表面。
陆晚缇的目光追着那两片碎纸落下去，停在桌上没移开。
“这份契书，从今日起彻底作废。”段言旭盯着她的眼睛。
“往后天下之大，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皇宫，没有人会拦你，不会有契书束缚你的行踪。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会走。”
陆晚缇盯着桌面上两半碎裂的契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他：“段言旭，你非要把皇后的名分强加在我身上？”
“皇后只是一个名分，做给天下百官、后宫妃嫔、京中百姓看的。”
段言旭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她身前，两人之间只剩了半步距离。他没有伸手碰她，只站在那里，低头看她的脸。
“即便你不接受册封，我也不会放你远离。册封之后，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不会再有人随意揣测你、刁难你。”
陆晚缇仰头和他对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最终没有反驳，也没有后退，只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你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对你留余地，不就是给别人留空子。”
段言旭说完这句，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奏折。
“既然圣旨已经收了，我已经让内务府按皇后规制把衣冠仪仗备齐。晚上一起用膳，我在乾元殿等你。”
陆晚缇站在书案前没动，又看了一眼那两片碎掉的契书，然后弯腰把碎纸拢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段言旭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头也没抬地回她：“你喜欢的那道清蒸鱼，让人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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