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旭一本一本翻开卷宗，挨个细数每位罪妃的罪责。每一份都绑着人证供词、往来信件、收支账册，白纸黑字钉得死死的，没有一桩是空口捏造。
陆晚缇安静坐在旁边听着，殿内只有段言旭低沉平稳的叙述声，偶尔被窗外飘来的哭喊打断一下，那声音凄厉尖锐，转瞬就被夜风吞了。
她听着一桩接一桩的旧事，心底慢慢浮起一层隐忧，眉心不自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段言旭一直分着神留意她的神色，看见她眉头皱起来，话头当即停了下来，偏过头看她：“在想什么？脸色越来越沉。”
陆晚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如今你登基了，把先帝遗留的后宫该清的清、该办的办。可是往后呢？
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想往宫里送自家的贵女。日后六宫人一多，妃嫔之间争来斗去、互相构陷的事肯定少不了。
我身为皇后，总归要周旋打理这些事，想想就觉得头疼。”
段言旭听完，直接把手里正翻着的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侧过身正对着她，眼神认真得没有一丝敷衍。
他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指尖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
“晚晚，这件事你半分都不必顾虑。今晚清理这些人，就是为了斩断后宫干政的根子。
从今往后，我大启王朝绝不会重蹈先帝的覆辙。那些世家想送女儿入宫稳固家族地位，我不会允。
选秀之事，从今日起永久搁置，永不举办。”
陆晚缇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历代帝王都会充盈后宫，你直接废了选秀，百官肯定要上奏劝谏，一个一个来劝你也够烦的。”
“他们劝他们的，朕是天下之主，后宫的事朕说了算。”段言旭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后宫那些阴私算计、骨肉相残的龌龊事，我从小看到大，看够了。我不会让自己的后宫变成那个样子，也不会让你沾上半分。”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而稳地落在她脸上：“我答应你，这一生，后宫只你一人。从今往后，我身边自始至终只需要一位皇后，不会有旁人分走半分恩宠，更不会让你卷入那些争斗里受一丝委屈。”
这话说得郑重，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清清楚楚。
窗外是抓捕清算的混乱，远处隐约有哭嚎声被风送过来，桌上堆满了沾着罪证的卷宗，处处透着肃杀冷硬。
可这一句承诺落进耳里，陆晚缇心头动了一下。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垂下眼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眼下这满宫都在清算罪人，到处都是血光，你说这辈子只留我一人……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听着实在有点别扭。”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过，我记下了。”
段言旭看懂了她眼底那层细微的松动，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跟方才处置罪人时判若两人：
“我说得出，便做得到，你不用怀疑。今夜过后，所有祸乱后宫的根子全部拔干净了，往后皇宫只有安稳，不会再像今晚这样血流遍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停在门外躬身禀报，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陛下，曦贵妃已被禁军控制，关押在长乐殿偏厅。属下等人问询了许久，她拒不认罪，还口出狂言，属下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示陛下是否亲自过去问话。”
段言旭眼里的温度瞬间退了下去，周身那股温和顿时敛尽，重新裹上帝王冷冽的气场。他站起身来，声音也冷了一层：
“备驾，朕亲自过去。”
他偏头看向陆晚缇：“你若是害怕，就留在偏殿等着，不必跟过去。”
陆晚缇直接站起身，顺手拿起桌边悬挂的软剑别在腰侧：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看看这位搅乱朝野后宫的贵妃，到底是什么模样。”
段言旭没拦她，只叮嘱了一句跟紧我，暗卫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行人踏着深夜寒凉的宫道，直奔曦贵妃居住的长乐殿。
长乐殿内外站满了持戈的禁军，殿门大敞着，里面的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珠钗首饰滚了一地，名贵的字画扯落下来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往日尊贵体面的曦贵妃此刻被两名侍卫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宫装沾满了灰，发髻散了大半，鬓边的金簪歪斜地挂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一见到段言旭带着陆晚缇缓步走入大殿，猛地仰起头来，死死盯着帝王的脸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碰撞反弹，听着又疯又凉，笑了好一阵都没停。
她笑得浑身打颤，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好半天才慢慢收住声响，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嘲讽和不甘。
“段言旭，你如今坐拥万里江山，坐到那把龙椅上了，转身就来清算我们这些后宫旧人。”她嗤笑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陆晚缇身上，嘴角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摆出这么一副公正严明、嫉恶如仇的模样，真是威风啊。”
段言旭站定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陆晚缇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按着软剑的剑柄，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癫狂的女人。
曦贵妃笑够了，把目光从陆晚缇身上收回来，重新钉在段言旭脸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淬了毒的针：
“你知道你母妃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她到最后一刻都不肯闭眼。
那碗汤药是我亲手盯着人熬的，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的，她看着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笑：“你要不要也喂我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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