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积雪之下，这些美军士兵却没有发现。
志愿军战士们手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而在昨晚不断降落的积雪中，这些战士们也没有下撤。
就这样在风雪中等了整整一夜。
有人眉毛上挂着霜，眼睛一动不动。
有人把枪搁在雪堆上，枪身上盖了一层布，怕反光。
有个新兵冻得牙关直打，被班长用手按住了肩膀。
“别抖。”
“我控制不住。”
“那就咬住牙。”班长说，“抖也得抖在雪里。”
有人在雪里握着枪，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可他不敢松。
夜里有几回，坡下传来动静。
大家把枪往前一送，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动静没了，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野物。
“别紧张。”班长低声说，“人上来，脚底下会有声。”
“什么声？”
“雪被踩实的声。”班长说，“咯吱，咯吱。跟风不一样。”
新兵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把耳朵贴在雪上。
雪是凉的，凉得耳朵发麻。
可贴着雪，能听见很多东西。
风在坡上走，是一种细而长的声音。
雪从松枝上掉下来，是一声闷响。
人踩雪，是咯吱，咯吱，一下一下，有节奏。
这些声音，以前他都听不见。
现在他听见了。
后半夜，他听见了好几回咯吱声，才发现那都是自己的牙在打战。
坡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美军士兵正在登上高地，试图重新在阵地上构筑防线。
毕竟现在大雪已经停了下来，风也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大了。
这些美军士兵甚至在悠闲地谈论着早饭到底有什么。
“上去就有热咖啡了，还有罐头。”走在前头的一个兵回头说，“我宁可吃口热的，也不想再啃冻硬的面包。”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里，传得很远。
可他们哪里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战士们的保险也已经打开，手指放在扳机上，等待着一声令下。
有人算着距离。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再近点。”班长说，“再近点。”
终于，连长高喊一声：“打！”
话音落下，隐藏在战壕内的士兵们，手中扳机被扣动。
“砰砰砰！！！哒哒哒！！！”
轻重机枪的咆哮声，还有飞射的冲锋枪子弹，转眼就形成密集交叉的火力网。
枪声一响，坡上的人全趴下了。
机枪从两个方向交叉过来，把坡面上一段雪打得乱飞。
有人往回滚，有人抓着枯枝不敢动。
“敌袭！敌袭！”
喊声在雪坡上散开。
在这喊声之中，还夹杂着人员的惨叫声。
那是被密集机枪火力命中的美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太多躲闪，就已经被撂翻在地上。
还有的更是连喊一嗓子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因为子弹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夺走。
有人从坡上滚下去，滚到一半撞在石头上，停了一下，又接着滚。
有人趴在雪里一动不动，装死。
更有几个机灵的，连滚带爬钻进旁边一道浅沟，把脸埋进雪里。
“别打了！别打了！”
这句话是用英语喊的。
阵地上的枪声，停了一下。
“谁在喊？”
“坡上。”
“别理他。”班长说，“让他往上爬，到跟前再说。”
枪声又响起来。
这些美军士兵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昨天挖掘出来的阵地，今天只是过了一晚上，现在就落到了敌人手中。
更加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情是，这些敌人占了阵地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打他们。
有个中尉趴在雪里，抬手看了一眼山坡。
他昨天亲手在这里挖的交通壕，现在正对着他。
“撤！往下撤！”
原本上百人的美军部队，在方才那密集的火力覆盖之下，已经死伤了二三十号人。
其余人纷纷向山下撤退，尽可能逃出火力覆盖的范围。
在他们逃跑的过程中，又丢下了十多具尸体。
雪坡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有人还在动，手在雪里抓了两下。
班长看了一眼，没有让补枪。
“留着。”他说，“他们的人会来抬。”
“万一跑了呢？”
“跑不了。”班长说，“腿断了。”
阵地上，机枪手换了个弹链，枪管烫得厉害，抓了一把雪按上去。
天亮了。
雪坡上那些躺着的影子，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有的姿势很怪，像是跑着跑着就停下来了。
“把工事修一修。”连长说，“他们要是反扑，得有个挡的。”
“炮弹还够吗？”
“省着用。”连长说，“咱们的炮弹，是蚂蚁搬家搬上来的。”
战士们开始挖，铁锹磕在冻土上，一下一下。
挖出来的土是黑的，堆在工事前面，很快就被雪盖白。
“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再来一波？”
“不会了。”连长说，“他们得等援兵。”
有新兵不敢看，把眼睛闭上了。
“睁眼。”班长说，“看着。这就是打仗。”
“班长。”
“什么？”
“人不动了。”
“那就说明打准了。”
美军连长自然不敢耽误，急忙将情况向上级汇报。
他抓着步话机，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这里是高地，我们遭到攻击，遭到攻击。”
“多少人？”那边问。
“不知道，两边都有。”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昨晚在背风坡，阵地上没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在的这片阵地相当重要。
正好控制着下碣隅里和新兴里之间的公路。
如果敌人是要对新兴里的部队进行攻击，那么只要守住这片高地，就能够将下碣隅里方向派遣的援兵，以及新兴里方向的撤退路线一并卡死。
这个责任他可不敢担。
更不敢跟自己的长官说：他们昨晚为了躲风雪，根本没在阵地上，而是去了下面背风的地方。
层层上报之后，这个消息也被放到了陆战一师的指挥部里。
史密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虽然他已经勉强接受了昨天晚上丢失老鹰岭阵地的现实。
可现在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1245.1高地也一并丢失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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