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又拿起来。
“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之前。”
“我们的人在哪儿？”
“在坡下。”
“在坡下做什么？”
报信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史密斯也明白了。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眼下，对面敌人的战斗推进态势倒是已经颇为明朗了。
他们想直接切断下碣隅里、柳潭里和新兴里这三个地点之间的联系。
想要做到这一点，拿下老鹰岭和1245.1高地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柳潭里和新兴里之间，中间隔了一片长津湖，倒也不需要进行阻击之类的。
两边原本也不好产生联系。
史密斯愤怒地拍打着桌面。
“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我们在这些关键地点明明都留守了部队，这说明我的判断始终没有错。但为什么这些驻守部队总是出现各种意外情况，总是会被对面的中国军队把阵地拿下来？”
屋里没有人接话。
这时候，史密斯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的带兵能力，或者说是判断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误地评估了自身力量，还是错误地评估了对面中国军队的力量。
他甚至想到一种更坏的可能：两者都错了。
旁边的参谋长威廉则压低声音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对整体部署做出一定调整。眼下，不管是柳潭里还是新兴里的部队，基本上都和我们失去了联系。最关键的是，柳潭里和新兴里的部队可是整个陆战一师的精锐所在，真正留守在下碣隅里的部队不算太多。”
史密斯则更加充分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整个师，摆在这片高地群上，像一只手摊开在桌上。
五个手指分得很开，看着有力量。
可只要有人从指缝里一刀切下去，这五根指头就互相接不上了。
“威廉。”他忽然开口。
“在。”
“我们还有多少预备队？”
“两个营，在下碣隅里。”
“两个营。”史密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不够。”
“长官。”
“传令。”史密斯站起来，“从今天起，所有部队把车停在一起，坦克围一圈，步兵在里圈，火炮摆中间。”
“弹药和物资呢？”
“放在最里面。”史密斯说，“离火炮要近。”
“那要是挨了炮击……”
“挨了炮击，总比被切开来好。”史密斯说。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两个高地。
那两个点，现在就像两根刺。
刺不在肉里的时候，人不觉得疼。
现在扎进去了，一喘气就疼。
命令传下去以后，美军各营开始动。
卡车从路边开回营地中间，一辆挨一辆停好。
坦克不熄火，炮口朝着外面的坡。
士兵们搬沙袋，把圈一层一层加厚。
有人一边搬一边骂，说这活该由工兵干。
“别骂了。”班长说，“骂完了也还得搬。”
敌人现在虽然只是拿下了两片高地，但就像下棋一样，这两个高地已经能够要了他的命。
如果敌人能够一直卡住这两片高地，将公路直接切断，那他的部队就有被分割包围的风险。
只需要周边山林中有敌军部队部署，然后在夜间发动攻势。
到时候他的各支部队，都需要遭受腹背受敌的窘境。
“让各部队马上转入守势。”史密斯的语气重新硬了起来，“尽可能采取铁桶阵型，用装甲部队和步兵配合，再加上大量火炮，构筑完善的环形防御体系。”
“环形？”
“就是四面都能打。”史密斯说，“如果敌人想要对我们进行夹击，这种环形防御体系也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尤其是我们还有大量坦克以及装甲车提供机动支援火力，就算敌人声东击西，我们也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支援到位。”
威廉把命令记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种阵型其实非常难摆。
物资要集中，兵力要分散，火炮位置要算准，哪一环错了，整个圈就是个漏勺。
这种阵型想要破除，其实也不算太困难。
例如，对面的中国军队拥有足够的炮弹，可以对环形阵地中央的物资囤积区以及炮兵所在区域进行密集轰炸。
将这里的战斗物资和火炮全部摧毁，整个圈就散了。
但是史密斯吃准了这一点。
他很清楚，对面的中国军队在没有调动大量车队的情况下，仍旧迂回到如此深的位置。
那么他们获取物资补充的方式，必然是走小路。
再用人力以及骡马进行运输。
没有卡车参与其中，或者说能够参与其中的卡车数量很少。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对面的这支中国军队拥有足够的火炮，炮弹数量也必然会陷入短缺之中。
“一个兵能背几发炮弹？”他忽然问。
“迫击炮弹能背四发，重一点的两发。”
“重炮的呢？”
“一枚都背不动。”威廉说。
“那就对了。”史密斯说。
毕竟一个士兵最多背那么几枚炮弹，大口径的重炮炮弹一枚可能都背不动。
至于那些骡马托运的炮弹，数量同样有限。
综合各种因素判断，史密斯基本确定。
对面这支中国军队虽然能够做到出其不意，但攻坚能力必然受限。
况且严重缺乏炮弹供应。
“所以，只要我们把圈子扎紧，他们就啃不动。”史密斯说，“啃不动，那就只能慢慢磨。磨到最后，他们的粮食和炮弹，都得用光。”
他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到那时候，就轮到我们动了。”
中午的时候，天又阴下来。
雪没有下，风却起来了。
高地上的战士们轮着班休息，一半人监视，一半人靠着工事闭眼。
有人一闭眼就睡着了，睡得跟死了一样。
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被人推醒。
“怎么了？”
“没事。”他抹了把脸，“梦见打完了。”
高地上，观察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们在围圈。”
“多大？”
“看不清，一大片。”
连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围圈就好。”他说，“围起来，就走不动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回头喊了一声。
“都歇够了吧？起来，把工事再加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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