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勤地不懒”。
他经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我,一字一句地说:“阿城,你要记住,只要肯吃苦,迟早有出头天。”
后来经过实践我才明白,只要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我爸吃了一辈子的苦,最后什么也没吃出来,只吃出一身咳嗽,和一间四面漏风的土砖房。
我是一九六八年生的,属猴。我妈说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雨,我爸在门外蹲了一夜,天亮时听见我的哭声,笑得像个傻子。
他给我取名叫“金城”,寓意黄金满城。
名字取得再好,也挡不住命。
十四岁那年我辍学了。不是我不想读,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还要给我哥娶媳妇攒钱。
我爸蹲在门槛上,最后只憋出一句:“阿城,爸对不住你。”我说没事,我也不爱读书。
辍学以后,我先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扛过水泥,一袋五十斤,一天扛三百多袋,肩膀上的皮磨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烂,最后长成一层硬壳,再也不知道疼。
一个月下来,工头扣东扣西,到手不到二十块。
我从没偷过懒,可赚到的钱始终只能勉强让自己饿不死。
十八岁那年,有个同乡从南边回来,穿着的确良的衬衫,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说话时口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说东莞那边开了一大片工厂,港商台商都往那边挤,遍地是工作,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我爸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十三块八毛钱。
“去吧,”他说,“出去外面闯闯,外面遍地是机会。”
就这样,我搭着一辆装满鸡鸭的货车,辗转来到了莞城市长安镇。
那时候的长安镇,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刚起的厂房。高高的烟囱,成片的铁皮棚,货柜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镇口开过去,扬起满天的灰。
街上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外地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最后进了一家港资的电子厂当保安。
厂子的老板是个香港人,姓何,个子不高,总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
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们,路过门岗的时候,我们敬礼,他连头都不点一下。
但没关系。保安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管一顿午饭,比我在老家一年挣的都多。我一站岗就是十个钟头,大太阳底下,制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我不觉得苦。因为日子有奔头!
也是在那一年,我认识了阿丽。
她是厂里的普工,比我小一岁,湖南人。说话带着一点软软的口音,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她的饭票丢了,站在饭堂门口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把自己的那张塞给她。
她拿着饭票,低着头说:“谢谢你,保安大哥。”
我说:“我叫黄金城。”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你这名字,好像有钱人家的少爷。”
“就是因为缺金,才取的这个名字。”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这么好上了。
下了班,我陪她走过那条铺着煤渣的小路,看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给她买过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两个人蹲在路边分着吃。
她跟我讲她老家的柚子树,讲她那个爱喝酒的爹,讲她想攒够钱回去开一家小卖部。
后来,我们在厂子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一间房,一个月四十块。
房子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一扇只能开一条缝的窗。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蚊子多得像下雨。
可那是我人生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寄回家的和房租,剩下的一分一分存起来,放在一个饼干铁盒里。半年时间我攒下了三百块。
我打算再攒半年,凑够五百,就带她回我老家见我爸妈,办一桌酒席。
那时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努力赚钱,娶妻生子,普普通通的过完这辈子。
我们的房东叫欧阳威,三十多岁,整天趿着一双人字拖,骑一辆本田摩托,突突突地在村里转悠。
他不干活,也不需要干活。他名下有十几栋自建楼,全租给外来的打工仔。他还在村口开了一家录像厅、一家麻将馆,里面整天烟雾缭绕,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染着黄毛、纹着青龙的年轻人,大家叫他“威哥”。
村里人都怕他。
我刚搬来那个月,就听人说过:前一阵有个外地佬欠了三个月房租,被欧阳威叫人打折了一条腿,然后连人带铺盖扔出了村子。
我当时就想:这种人,我一辈子都别惹。
每个月一号,我准时去交租,双手把钱递上去,低着头叫一声“威哥”。他从来不正眼看我,随手塞进裤兜。
有一次他数完钱,忽然抬眼打量了我一下,笑着问道。
“你就是阿丽的男朋友?”
“是。”
“在附近当保安?”
“是。”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骑着摩托走了。
出事的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的某个周四,下班的时候我领了当月的工资,一百二十块。
路过村口的烧腊摊,我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正在斩一只烧鹅,琥珀色的皮油光发亮,香味顺着风一直往我鼻子里钻。
阿丽说过,她最想吃烧鹅。
我摸了摸口袋,咬咬牙,让老板娘斩了半只,用一张油纸包好,还热乎乎的,隔着纸都烫手。
一路小跑回去,心里想着:等会儿她看到烧鹅,一定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我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家。
楼梯很窄,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我走到三楼,远远看见我们那扇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门口多了一双鞋。
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我们这栋楼里的人,没有谁穿得起这样的鞋。
门缝里传出来了阿丽的喘息声,“威哥,你整快点!我男朋友快回来了!”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阿丽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看到我先是愣住,然后猛地拉过被单把自己裹起来。
她的眼睛慌乱地闪了一下,随即把头偏了过去。
床边的另一个人,是欧阳威。
他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没有急着穿衣服,只是不紧不慢地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着火。
烟雾慢慢腾起来,隔着那层烟,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就像是看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野狗。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弯下腰,从扔在地上的裤子里掏出一沓钞票,抽了几张十块的“大团结”,随手往我地上一丢。
纸币飘飘荡荡,落在我的鞋前。
“你女朋友不错!”
他笑着说。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我低头看了一眼门后的那根顶门杠。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我平时用来顶门的,抡起来,够砸碎一个人的脑壳。
我的手伸出去一半,又停住了。
要是跟他动了手,今天我也许会被他的人打死。
而阿丽不会为我说一句话。
我心里很清楚,她不会。
我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欧阳威看着我的动作,嘴角的笑更深了。他把烟头在床沿上摁灭,说:“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识时务。”
我没有说话,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喊我,也没有人追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村子的。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长安镇外的一条河边。
天已经黑了,远处厂区的灯火亮成一片,流水线上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那是几万个像我一样的人,在用力气换饭吃。
我手里还拎着那半只烧鹅,蹲在河堤上,从天黑蹲到了半夜。
夜风很冷,吹得我牙齿打颤。我想哭,可是我哭不出来,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气。
这时,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它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我忽然笑了,把那半只烧鹅打开,扔在地上。它扑上去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看着它吃,心想:这条狗,比我强。
它饿了,有人喂它。它被人踢了,可以冲人龇牙。而我呢?我被人当着面睡了女人,还要忍着。
在欧阳威眼里,我连这条狗都不如,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一夜,我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看你有多勤快,也不看你有多老实。这个世界只认两样东西:钱,和拳头。
我对着那片漆黑的河水,一字一顿地发誓:
“黄金城,你给我记住今天。
从今往后,你要赚钱。你要不择手段地赚钱!
你要让今天这些看不起你的人,一个一个,全都跪在你面前。”
野狗吃完了烧鹅,舔了舔嘴,摇着尾巴走开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天亮之后,我照常去厂里上班。站在岗亭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何老板的车开进来的时候,我依旧笔直地敬了个礼。
他依旧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在意。
因为从那天起,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信“天道酬勤”的黄金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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