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真正的转折点,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在某个普通的寻常日子里。
河边那一夜之后,我搬出了那间出租屋,住进了厂里的保安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一股脚臭和烟味。
阿丽辞职了,跟着欧阳威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我没有再去想她。想也没用。
我每天站在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搞钱!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厂子后面的废料仓库上。
那家港资电子厂,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边角废料:铜线头、铁皮、废旧的机器零件,堆在后院的仓库里,一个月才清一次。
管仓库的是个老头,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废料进出,全凭他一支笔一张嘴。
我在门岗看了三个月,把这里面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
厂里每个月清一次废料,卖给固定的收购站,价格被压得极低,中间的差价早被几个管事的人分掉了。
这些废料,对何老板来说不过是几百块的零头。
可对我来说,那是一座金山。
我托了个同乡,认识了镇上一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姓蔡,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年春节,厂里放假十天,绝大多数工人都回了老家。我给我爸寄了五十块钱,写信说厂里要留人值班,走不开。
年初一晚上,轮到我和保安队长肖铁山值班。
肖铁山平时话不多,脸绷得紧紧的,我们这些保安见了他都有点怵。
听说他以前在汕尾那边混过,但具体做过什么,没人敢问。
那天下午,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两瓶白酒,一只烧鸡,一包花生米,还有几样卤味。
晚上,值班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我把酒菜摆上桌,给肖铁山倒了满满一杯。
“肖队,过年了,我敬你一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们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我酒量不差,但那天我留了心眼,自己只是抿,他每喝一杯,我就找个由头再给他添上。
两瓶酒下去了大半,我见火候差不多,站起身说:“肖队,你喝多了先回宿舍睡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他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什么,摇摇晃晃地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心里全是汗。
半夜十二点,我打开了厂子的大门。
一辆解放牌货车开了进来,蔡老板带着两个伙计坐在驾驶室,冲我点了点头。
我领着他们绕到后院,打开废料仓库的铁门。
三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地把那些废铜烂铁往车上装。
我想,这就是偷。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羞耻。我以前总以为,人做坏事的时候,心里会有个声音在拷问自己。可是那天晚上,我心里安静得出奇。
我只是在想:原来钱,是这么容易拿到的。
原来不吃苦也可以有钱。
装满了整整一车,蔡老板拿出一个布袋递到我手里。我打开来看了看,里面全是大团结。
“五千,你点点。”
我直接揣进了怀里。
就在货车准备发动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从仓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肖铁山。
他站在货车前,双手插在裤兜里,酒气熏天,但眼神却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蔡老板他们也僵住了。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橡胶棍。
肖铁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肖铁山忽然朝旁边让开了半步,抬了抬下巴,示意货车可以走了。
蔡老板愣了愣,赶紧招呼伙计上车。货车轰隆隆地驶出了厂门,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厂门口只剩下我和肖铁山两个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肖铁山慢慢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
他自己叼上,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偷点废料,能赚多少钱? 看你的样子,五千块顶天了吧。”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值得吗?抓到了可是要牢底坐穿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我,眼神冷静:“我观察你很久了,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香江,干一票大的?”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让我后悔,有些让我庆幸,但没有哪一个,像那天夜里一样,答应得那么毫不犹豫。
“我跟你去。”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肖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够爽快。”
他告诉我,他是汕尾人,老家同村有个哥哥,早些年偷渡去了香江,如今在那边 “食大茶饭”。
“食大茶饭”,这是粤语里的黑话,意思是干抢劫,绑票等犯罪活动。
“我那位大哥,现在手底下缺有胆量、不怕死的人。” 肖铁山盯着我,“你敢吗?”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冷硬。
“不过,进这一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投名状。”
他一字一顿地说,“想要入伙,就得先交一份投名状。这份投名状,要让你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你想让我做什么?”
肖铁山吐掉烟头,用脚碾灭,望向厂区那栋亮着一盏孤灯的办公楼。
“把何老板给绑了。”
何老板,那个我敬了无数次礼,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香港老板。
“你要想清楚,” 肖铁山看着我的脸,“这事一做,你就没有退路了。你要是怕,现在就说,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沉默了。
我抬起头,对上肖铁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时候动手?”
“初四。何老板每年初四都会提前回厂里等着发开工利是,身上带着一大笔现金。”
“就我们俩?”
“够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事,人多了反而坏事。”
年初四的下午,何老板的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开进了厂门。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何老板走上了楼,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手提袋的保镖。
肖铁山掏出两样东西,一把砍刀还有一根铁管。
“拿着。” 他把铁管递给我。
“肖队,不是说…… 绑人吗?” 我的嗓子有点发干。
“要做就做得干干净净。钱拿走,人不留。”
他冷笑了一声,“现在想走还来得及,我不拦你。”
我把铁管塞进外套里,说:“我不走。”
肖铁山盯了我几秒,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我们等了五分钟。
然后,我们一前一后踏进了办公楼。
楼梯间里静得只剩脚步声。二楼走廊尽头,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何老板讲电话的声音,说的是粤语。
肖铁山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一脚踹开了门。
那之后的十几秒钟,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完整。
我只记得,何老板手里的话筒掉了下来,站在门边的那个保镖在门被踹开的同时就扑了过来,可肖铁山比他更快。
刀光一闪,那个保镖闷哼了一声,捂着喉咙撞在墙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另一个保镖朝我扑过来,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本能。
抡起铁管,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他倒在地毯上不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何老板靠在墙角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他的金丝眼镜歪在脸上,手提袋掉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捆一捆整齐的钞票。
“钱…… 钱都给你们,” 他用生硬的普通话拼命地说着,“都拿去,我给你们开支票,你们要多少都可以,我不会报警,我发誓……”
肖铁山没有理他,转过头看我。
“你来动手。”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何老板,他终于真正地抬眼看着我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出我的名字,可是他不知道。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板,在我面前经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你…… 你是门口的……”
我手起棍落,他没能说出口。
“我叫黄金城!”
肖铁山把那只手提袋提到手里,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几沓现金。
“把外套脱了。” 他说。
我机械地脱下沾了血的保安制服,他把我们两个人的外套裹在一起,塞进一个麻袋里。
“从后门走,扔进锅炉房烧了。”
他把一件干净的旧夹克扔给我,又看了看表:
“今天厂里没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有人发现。我们今晚就走。”
我们从办公楼的后楼梯下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后来我们数过,手提袋里有港币四十多万,加上抽屉里的人民币,一共将近五十万。
肖铁山分了我二十五万元,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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