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街上看见穿着制式短袍的契约者走过,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就像在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莱恩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麽特别,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座边境小城里,契约者确实是站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一小撮人。
而现在,等同於契约者这样拥有超凡力量的敌人有可能有着一整支军队。
这样的消息对於莱恩、伊莎等人来说,绝对是有着巨大压力的。
所幸老莫也只是推测,从看见的那些零星记忆片段里面得到的推测,可能也并不是事实。
伊莎转过身,走到石台前,重新盖上粗麻布。她沉默了几息,然後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乾脆:「老莫,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你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今晚之前交给我。莱恩,你跟我来。我们需要重新安排东线的巡逻,加强边境哨点的预警。」
老莫的报告在当天夜里就整理出来了,写得不长,只有薄薄两页纸,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伊莎看完之後,用蜡封了口,又亲自在封面上盖了界石城契约者部队的印戳。
第二天一早,一只铁翼隼从界石城北门起飞,带着那封报告朝苍岩王国的腹地飞去。
那是伊莎的契约兽,速度极快,从界石城到王都只需一天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里,界石城的气氛变了。
城防军接到了新的命令,东侧城墙全天候双岗,所有了望塔增加夜班轮值,废林边缘的哨点从原本的三处增加到七处,每一处都配备了最新的警报符石和至少一名契约者驻守。
城里的巡逻频率也翻了一倍,原本每日两次的城内巡查变成了四次,入夜後还有两轮暗哨。
城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所有入城者都要经过两道核验,外来人员必须登记在册,由本地担保人签字。
莱恩的小队被重新编排了巡逻路线,东线废林边缘的巡逻从每日一次改为每日两次,早晚各一趟。
路线也从原本的相对固定改为随机,每次出发前由伊莎亲自指定路径,避免被可能的潜伏者摸清规律。
同时,每支巡逻小队都配发了新的联络符石,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立刻向营地传讯。
伊莎还特别交代,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目标,不得擅自接战,第一时间回报。
莱恩听着这些新指令,没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把符石收进腰间袋里。
巴特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那天出城巡逻时,他走在莱恩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连打都不让打,那还巡逻个什麽劲。」
他认为既然已经发现了敌人大概的活动范围,为什麽还不直接全军出击过去剿灭对面,这样巡逻也只是浪费时间。
莱恩没接话,卡莉走在後面,用木杖轻轻敲了一下巴特的小腿,也没说话。
风纹蛇盘在她腕上,蛇信轻吐,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无奈。
巡逻路线虽然变了,但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每天出城、巡线、检查哨点、加固结界石、回城、休整,废林边缘的魔物活动还是一样,偶尔有零星的野兽出没,大部分巡逻都是平静的。
但莱恩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每次经过废林边缘的那条路,他都会让肩上的草多探一探周围的动静。
那棵草每次探完之後,叶片都会轻轻蜷一下,像是也不太喜欢那片林子的味道。
可一连数日,什麽都没有再发现。
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巫师营地藏在山谷深处,从外面看不过是一片普通密林,树冠层叠,藤蔓垂挂,和灰原大陆任何一片未被探明的林地都没有区别。
但穿过外层那圈无形感知屏障之後,山谷内部早已变了一番模样。
最初的几顶银灰色帐篷已经不够用了,空地上新搭起了成排的石砌营房,靠北侧甚至建起了一座半地下的物资仓库。
仓库门前堆着成箱的补给和备用武器,几辆帝国出品的履带运输车停在旁边,车斗里的货物还没卸完。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符文能量交织的气味,和外面密林的草木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最显眼的是营地中央那座新建的传送阵,它比中转星上的军用传送阵小得多,只有一座普通房间那麽大,阵基由十几块刻满符文的银灰色石板拼合而成,每块石板都有半人高,接缝处用某种发亮的金属液焊接。
阵心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晶石,此刻正亮着稳定的蓝光。
此刻传送阵正处在运转状态,阵面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又熄灭,不断有人影和兽影从光芒中浮现。
最先出来的是几队全副武装的巫师,他们快步走下阵台,被引导到营地各处报到。
接着,传送阵的光芒骤然变亮,阵面上涌出一团灰黑色的暗影,那暗影落在地上迅速凝实,化成一头身形粗壮的巨兽。
那东西通体覆着暗灰色的硬甲,四肢短粗,头小颈短,背部隆起如驼峰,体型比一头成年的耕牛还大。
它落地後低声闷吼了一声,甩了甩脑袋,然後被等在阵旁的後勤人员用一面银灰色小旗引着,朝营地南侧走去。
那里已经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作为奴隶生物临时集结区。
格里安站在营地南侧边缘的一处缓坡上,看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此刻已经挤满了奴隶生物,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缓坡脚下一直延伸到数百步外的溪流边。
那些生物种类极杂,有他叫得出名字的,也有他从未见过的。
有的体型高大如石塔,皮肤粗糙如岩面。
有的四肢细长,缩着脖子蜷在地上,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瘦鸟。有的通体覆着鳞片,尾巴粗壮,趴着不动时像一截枯木。
它们大多安静,偶尔有几头体型较大的在队伍里挤来挤去,发出低沉的吼声,被站在高处的几头三级奴隶生物吼了一声,便重新缩了回去。
「三十万了。」旁边一个同队的老兵低声说了一句。
他是第三梯次增援过来的,比格里安早到几天,见过更早的集结场面。
「我来的那天还不到十万,这几天传送阵就没停过,一宿一宿地亮。听说後方还在继续攒,後面还有更多。」
格里安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片空地。
他之前在布莱恩王城听过军团的人说起位面战争,但真正站在这里,看着三十万奴隶生物被圈在一处空地上待命,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些生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成一片,沉甸甸地压在营地南侧,空气都变得浑浊。
他能分辨出其中绝大部分是一级生命,少数二级,三级的气息只有零星几股,应该就是统领它们的那些头目。
放在这里的土着那里,几百名契约者已经算是重镇配置。
而在巫师这边,三十万炮灰堆在这里,後面可能还有更多。
明天开始,军团要派发新的作战任务。
听说第一波进攻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目标是土着那边的界石城。
雨从後半夜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界石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沿街夜灯藤幽绿色的微光。
城里的居民大多还没出门,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透出一点暖意。
莱恩小队今天轮休,按照新的排班表,他们从昨天傍晚一直休到明天清晨。
这在最近连续高强度巡逻的日子里算是难得的喘息,几个人一早就窝在小队院最里头那间石屋里,围着墙角的火盆烤火。
石屋不大,墙上挂着他们各自备用的武器和斗篷,角落里堆着几袋乾粮和一小桶饮用的清水。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风纹蛇盘在火盆旁边的石砖上,鳞片被烤得微微发亮,蛇身懒洋洋地瘫着,蛇信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
岩貂则蹲在巴特脚边的旧毯子上,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莱恩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矿石。
那东西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银光在缓慢流动,像被封在石头里的一缕活气。
这是灰岸位面的特产,本地人管它叫灰核。
灰核是游离能量粒子在地底深处经过漫长岁月自然凝聚而成的矿石,产量极少,大部分矿脉都被苍岩王室牢牢控制着,定期分配给各级契约者用於修行。
莱恩手里这块是三级灰核,价值不菲,是他上个月完成废林深处一项猎杀任务後拿到的奖励。
他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正好空下来,便取出来慢慢吸收。
他将灰核握在掌心,缓缓注入契约之力。
灰核表面的银光开始加速流动,沿着裂纹向他的掌心渗透。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经脉往上走,暖洋洋的,和火盆的热度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游离能量粒子,经过灰核的天然凝聚和提纯,比自然界中散逸的能量要浓稠许多。
契约者的修行离不开这种东西,没有灰核,光靠自身缓慢积累,一年也涨不了多少。
有了灰核,速度能快上好几倍。
这也是为什麽几乎所有契约者都愿意为王国效力,王国手握着灰核矿脉,他们想要修行资源,就得拿命去换。
「这块吸收完,你能摸到三级中阶的边了吧?」卡莉靠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编着一条备用杖绳,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早。」莱恩说,「三级中阶需要的量比初阶多得多,这块撑死能让我往前挪一小截。」
「慢慢来吧。」巴特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总比我们强,我和卡莉连三级都还没摸到边呢。」
「你先把二级巅峰那关过了再说。」卡莉头也没抬。
巴特咧嘴一笑,没接话。
岩貂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风纹蛇也缓缓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盘得更舒服了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丝打在屋顶和窗棂上的沙沙声,以及火盆里偶尔爆开的炭响。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那声音极沉闷,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一头巨兽的低吼,穿过雨幕,穿过层层屋舍,从城墙方向直直灌进每一间屋子。
火盆里的炭火被震得轻轻一跳,岩貂猛然翻身站起,弓着背,朝着北墙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
风纹蛇也在同一瞬间从石砖上弹起,蛇身绷直,盘上卡莉的小臂,蛇信疾吐。
莱恩瞬间将灰核收入贴身布袋,起身推开了石屋的门。
外面的雨已经密了,雨丝横着扫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风。
他跳上小队院的高墙,朝北面望去。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城防军的士兵正在城垛间快速移动,弓弩手排成了两列,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在雨声里。
城内的几条主街上,原本应该空荡荡的路面上此刻有大量脚步声响起来。
不少居民从屋里跑出来,朝城墙方向张望,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水桶。
「走。」莱恩低声说了一句,纵身从高墙上跃下。
巴特、卡莉和另外两名队员紧跟着跳下来,一行五人沿着小巷快速穿行,朝城内那座最高的石塔跑去。
那座塔是界石城的了望塔,建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比城墙还高出一截,平时用来观察废林方向和周边山谷的动静。
塔顶有一圈环形石栏,能俯瞰整片东南荒野。
他们几个跳跃,沿着石塔外壁的旧藤蔓攀上塔顶。
塔顶已经站了几个人,是另一支轮休的契约者小队,正靠在石栏边朝城外看。
没人说话,莱恩站定,朝东南方向望去。
雨幕很密,远处废林边缘的那道林线在雾气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此刻,林线前方的大片荒野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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