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线从废林方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笔直地朝界石城方向推进。
它极宽,宽到占据了半个地平线。
莱恩眯起眼,将契约之力注入双目,勉强看清了那黑线的构成。
那是无数个移动的身影,各种体型、各种形态、各种颜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被什麽东西从地底翻涌出来的黑色潮水,正沿着荒野缓慢而有序地漫过来。
它们走得不快,但阵型极整,前排推进的同时,後排不断填充空位,整条黑线如同一张摊开的巨网,每一根网线都在匀速向前移动。
巴特站在他旁边,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没说出话。
卡莉握着木杖的手指攥得发白,风纹蛇在她手臂上缩成一团,不再叶信。
塔顶上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巴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低的话:「那是什没人接话。
莱恩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一点点靠近,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肩上的草猛然缩紧,叶片紧紧贴在茎秆上,像是被什麽东西攥住了。
城防军的集结比预想中更快,界石城常驻兵力数十万,分驻在城内外十数座大营中。
号角声丛城北指挥所一路传遍全城:各营区在雨中同时开门。
沉重的铁靴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城东、城南两座大营率先出动,成建制的军团沿着官道朝荒野方向推进。
弓弩手、长矛兵、刀盾手混编成阵,方阵与方阵之间留着马道和传令间隙,旌旗在雨中被打得湿透,却依旧高高举着。
几支骑兵队从侧门先行出发,马蹄声如闷雷般掠过湿润的草地,朝更远的侧翼迂回包抄。
後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从营区涌出,官道上排成一条望不见尾的长龙,前军已经走出好几里地,後军还在城门口列队。
在普通士兵和城里百姓看来,这阵仗虽然大,但还不至於慌张。
界石城驻军数十万,城里有几百名契约者坐镇,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废林方向的魔物潮往年也来过,最多一次来了上万头,照样被守军打得七零八落。
这次从城头看过去,黑压压一片虽然吓人,但数量上应该也差不多,顶多几万头。
普通士兵心里有底,弓弩手一边走一边检查弓弦,长矛兵把矛杆上的水珠擦乾,刀盾
手在阵中低声说笑,有人还在赌这次兽潮能撑几天。
可前线的契约者们看到的完全不同,莱恩跟着小队赶到城头时,城墙上的弓弩手已经各就各位。
他从垛口探出头,将契约之力灌入双目,朝前方荒野望去。
那黑线比他刚才在塔顶看到的更近了,轮廓也更清晰。
走在最前排的是一批体型扁平的爬行类生物,浑身覆着灰绿色的粗糙皮肤,四肢短而粗壮,移动时紧贴地面,速度快得不像它们体型该有的样子。
它们後面跟着大批直立行走的类人形生物,个头比普通人略矮,脖颈极短,手里握着粗糙的石斧和骨矛。
再往後,是体型巨大的兽形生物,有的背部隆起如小山,有的长着长颈和利爪,有的口中不断滴落腐蚀性的涎液。
它们挤在一起,如同一整片被从地底翻涌出来的黑色潮水,正沿着荒野缓慢而有序地漫过来。
莱恩的精神力扫过整条战线,心越来越沉,数十万头。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翻涌了一阵才勉强落定,前排那些爬行类生物几乎全是一级,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中段的类人形生物里开始出现二级气息,分布很散,但总量不少。
那些巨型兽形生物则大多在二级,少数已经逼近二级巅峰。
而在整条战线的最後方,在那些巨型兽形生物重重叠叠的包围之中,有五六道极其隐晦的气息,三级。
它们的移动速度极慢,不紧不慢地跟着阵列往前挪,如同几头走在羊群最後面的牧羊犬。
莱恩肩上的草缩得越来越紧,叶片几乎完全贴在了茎秆上。
他能感觉到,草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城墙上其他契约者的脸色也都不好看,一个站在不远处的老契约者低声骂了一句,把肩上的契约兽按住,转身朝塔楼方向走去。
另一个年轻队员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在界石城待了这麽多年,他们见过魔物潮,见过废林深处的凶兽,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规模、这种阵型的推进。
那些东西走得太稳了,前排的爬行类生物步伐一致,间距均匀,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中段和後排的巨型生物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隔,没有一头越位,也没有一头掉队。
这不是兽潮。
与此同时,城北指挥所里,伊莎正站在那张摊开的城防图前,和守军统领格罗姆针锋相对。
格罗姆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男人,脸上横着好几道旧疤,年轻时也曾是契约者,後来因一次重伤导致契约兽沉睡,才转做城防军统领。
他性子固执,但做事稳重,在界石城守了几十年,从没出过大纰漏。
「不能开北门。」格罗姆的声音很沉,手指按在城防图上,「北边只有一条路,沿途全是丘陵和谷地。上百公里的路,两侧全是陡坡和断崖。几万人挤在一条路上,一旦被追上,连散都散不开。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人,还会把路彻底堵死,後续援兵都进不来。」
「不开北门,平民往哪里走?」伊莎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东边是废林,南边是大军正在开出去的方向,西边是城墙外围的荒野。只有北边是安全的。你让他们留在城里?等兽潮破了城,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城不会破。」格罗姆说。
「你拿什麽保证?」伊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你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你见过那种阵型吗?那些东西走得太整齐了,像被什麽人排好了阵列。後面还有更高级的,它们一直没露面,但一直在压阵。你那些城防军能顶多久?三天?两天?一天?」
格罗姆沉默了,他攥紧了桌上的图纸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北门开可以,但只能开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後,不管还有多少人没走完,门必须关。城里的兵不够用,我不能让城门一直敞着。」
伊莎没有和他争这两个小时,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推开门时,外面的雨声和远处的军鼓声同时灌了进来。
城北门在雨中缓缓打开,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转动,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嘎吱声。
门外那条通往青崖城的官道在雨幕中向前延伸,泥泞的路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青崖城是苍岩王国东部边境的另一座重镇,距界石城上百公里,一路全是丘陵和谷地,两侧陡坡上长满湿滑的苔藓和低矮灌木。
城里的百姓在士兵的引导下开始朝北门涌去,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脚步匆匆地踏上那条泥泞的官道。
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将所有人的背影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莱恩站在城头左侧的箭楼上方,脚下的石砖被雨水浇得透湿,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涩响。
他将契约之力灌入双目,透过层层雨幕望向荒野。
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三公里,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还需要走上好一阵,但对那些体型巨大的兽形生物来说,不过是一会功夫的事。
他甚至能看到最前排那些爬行类生物口中呼出的白气,在雨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雾。
城防军的方阵已经在荒野上完全展开,数十万人沿着丘陵起伏的坡面列成数道横阵,前排是重装刀盾手,盾牌斜插在泥地里,露出一排排削尖的木桩。
长矛兵从盾墙缝隙中伸出矛杆,矛尖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
弓弩手站在後方地势稍高的缓坡上,弓弦已经上好,箭矢斜指天空。
轻骑兵被部署在两翼,随时准备包抄。
整个阵线宽达数里,像一把张开的铁扇,迎着那片黑潮展开。
军鼓声在雨中沉闷地擂响,一下接一下,像大地自己的心跳。
莱恩能听到阵列中传来的号令声、军官的怒喝声、马匹在雨中的嘶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器和湿泥混合的腥味。
然後,兽潮动了。
最前排的爬行类生物忽然加速,像被什麽从背後推了一把。
它们紧贴地面,四肢交替摆动,速度快得惊人,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深槽。
紧接着,中段的类人形生物也开始加速,它们迈着短而快的步子,石斧和骨矛举过头顶,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再往後,那些巨型兽形生物迈开沉重的四肢,一步一个脚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整条黑线如同被什麽力量从後方推挤,开始朝城防军的阵线缓缓压来。
起初只是缓缓推进,几息之後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荒野的坡面向下漫涌。
城防军前列的盾墙开始收紧,後排的长矛兵将矛杆抵进泥地,前排的刀盾手用肩膀顶住盾牌,身体前倾,双脚在泥中蹬出深坑。
军官们的喝令声在阵中此起彼伏,压过了雨声和兽潮的嘶吼。
弓弩手开始放箭,第一批箭矢越过盾墙,在雨中划出无数道弧线,落入兽潮前排。
箭矢扎在那些爬行类生物的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像是钉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壳上。
几十头生物被箭矢的冲击力阻了一瞬,前冲的势头顿了一顿,但箭矢大多没能穿透它们粗糙的皮肤,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那些生物甩了甩脑袋,像被什麽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後继续向前冲。
第二批、第三批箭矢紧跟着落下,结果一模一样。
箭头弹开,箭杆折断,偶尔有几支射中眼睛或口腔等薄弱部位,但能射中这些位置的概率微乎其微。
莱恩在城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那些爬行类生物,每一头都有一级的实力。
放在平时,一支巡逻小队能轻松解决。
可当它们成千上万地涌来时,一级的实力便足以碾压一切。
城防军的弓箭手,绝大多数连一级都不到。
他们用的弓箭是普通的铁制箭头和木制弓身,对付普通野兽绰绰有余,对付一级魔物也能造成伤害,可对付铺天盖地的、皮糙肉厚的一级奴隶生物,就像用树枝去捅铁板。
两军接触了,最前排的爬行类生物一头撞在城防军的盾墙上。
盾墙是木制包铁的结构,每一面盾牌都由一名强壮的士兵举着。
可那些生物撞上来的冲击力远超常人想像,一面盾牌被正面撞中,包铁的木面当场碎裂,持盾的士兵手臂骨折,整个人被撞得飞了出去。
旁边的盾牌紧接着被撞飞,整段盾墙在几次呼吸之间便出现了十几处缺口。
长矛兵从缝隙中刺出长矛,矛尖扎在那些生物的身上,同样弹开。
那些生物根本不理会矛尖,径直从盾墙的缺口里冲了进去。
城防军的阵线在第一波冲击下就溃散了,前排的刀盾手被撞得东倒西歪,後面的长矛兵来不及收矛便被冲上来的生物撞翻在地。
那些生物从倒地的人身上踩过去,粗壮的爪子踩在胸口和头颅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後方的弓弩手还在放箭,但箭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整条阵线从中间开始向两侧崩塌,像一面被巨石砸中的冰墙,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军官们的喝令声被淹没在兽潮的嘶吼和惨叫声中,有人开始转身逃跑,被後面涌上来的同伴撞倒在地,又被踩踏。
几面军旗在混乱中倒下,旗面浸在泥水里,被随後冲过的兽蹄踩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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