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站在城头,手指攥着箭楼的石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条战线上的气息变化。城防军数十万人,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熄灭。
每熄灭一道,他肩上的草就缩紧一分。
那些冲在最前排的爬行类生物,每一头都有一级的实力。
它们数量至少几十万,几十万头一级生物。
这意味着,这支兽潮的整体实力,等同於几十万名一级契约者。
而城里的契约者,几百人。
几百对几十万,这个数字差距让莱恩的思维在一瞬间几乎停滞。
他经历过废林深处的危险,见过三级魔物的恐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界石城遭遇大规模入侵会是什麽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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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未想过,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数百名契约者已经是他这辈子能触及的最强力量。
而眼前这片黑潮,是数十万名契约者级别的存在。
如同用一杯水去灭一片野火,如同蚍蜉撼树。
他肩上的草抖得越来越厉害,莱恩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它,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自语的声音,是另一个契约者发出的。
那人靠在石栏边,嘴唇在抖,不知道在说什麽。
城墙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弓弩手们停下了放箭的手,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正在碾碎一切的黑色洪流。
城防军的阵线已经完全崩溃了,荒野上到处都是奔跑逃命的身影,被身後追上的生物扑倒、踩碎。
而兽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朝着界石城的方向,稳步推进。
莱恩看着那些逐渐逼近城墙的黑潮,看着那些在雨中隐现的、巨大的兽形轮廓,以及更远处那几道始终未曾移动过的三级气息,忽然意识到,界石城可能守不住了。
而他们所有人,或许都活不过今天。
战场上,数十万人铺在荒野上,战线虽然被冲得七零八落,但仗着人多,後排的部队还在往前填。
长矛兵和刀盾手混在一起,用屍体和断矛堆出临时障碍,将兽潮的前锋稍稍阻了一
阻。
但这种阻挡只是延缓,不是制止。
那些一级奴隶生物不知疲倦、不畏疼痛,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屍体往上涌,像一道永远在涨的潮水。
每一道临时防线撑不过半刻钟便被淹没,军队的溃退从最前沿向两侧蔓延,起初还只是後撤,後来变成了奔逃。
军官们不再喝令冲锋,而是挥舞着武器大喊「撤」「快撤」。
阵型已经不存在了,几十万人散成无数股,朝城墙方向涌来,朝两翼的丘陵间溃散。
城墙上,伊莎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站在箭楼最高处,扫视了一圈城下的战场,然後转身对身旁的几个契约者队长说:「全部撤退,契约者小队立刻回营地收拾物资,从北门走。城防军能撤多少撤多少,别回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莱恩站在她身後几步远的位置,听到了这句话,也听到了周围契约者们的反应。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说什麽「死守」或「与城共存亡」之类的话。
在这片大陆上,契约者是最宝贵的力量,是苍岩王国的根基。
牺牲几百名契约者去挡几十万兽潮,这种蠢事没人会做。
几百人对几十万人,谈不上抵挡,只是白白送死。
撤退的命令从箭楼传到了城墙上每一支小队,又从城墙传到了城内的各个营区。
契约者们开始行动,他们从城墙上撤下来,沿着城内的巷道快速朝各自营地跑去。
路上的城防军士兵还在往城墙方向赶,有些人还不知道前线已经崩溃了,看到契约者往城里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有人向他们解释,莱恩带着小队穿过雨幕,跑回小队院,推开石屋门。
巴特一把抓起自己的短斧和背包,卡莉将木杖和几袋备用物资塞进空间袋,另外两名队员也各自取了装备。
前後不过片刻功夫,几个人便重新站在了院子里。
雨还在下,把地上的积水打出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涟漪。
城北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平民撤退的洪流。
从高处望去,北门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蜿蜒着向北延伸,拐过丘陵的坡脚便看不见了。
撤退从早上就开始了,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
可还有大量的人堵在城门口,队伍移动得很慢。
雨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独轮车陷在泥里,推车的人拼命往前拱,後面的人挤上来,越挤越堵。
城门口的士兵扯着嗓子喊「快走快走」,但声音被雨声和人声吞了大半。
有些走得早的已经翻过了第一道丘陵,消失在雨雾中。
而走得晚的,还在城墙下排着长队。
莱恩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又转头看向荒野方向。
兽潮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离城墙不到两里的地方,那些爬行类生物的速度极快,前排溃逃的城防军士兵被它们追上,从背後扑倒。
惨叫声穿过雨幕传到城头,模糊而遥远。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兽潮就会抵达城墙之下。
而北门外那条官道上,还有数不清的平民在缓慢蠕动。
他们跑不过那些生物,一旦兽潮绕过城墙,或者突破城门冲入城中,再沿着官道追上
去,那些平民根本没有活路。
他们会被追上、被扑倒、被踩碎,像荒野上那些溃兵一样。
莱恩把目光从平民队伍上收回来,看向伊莎。
伊莎也在看那片人群,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铁翼隼在她肩头不安地扑了扑翅膀,湿透的羽毛抖落一串水珠。
她没有说话,但莱恩从她的侧脸上看出了某种他很少在这位统领脸上看到的东西。
那种神情很复杂,像是知道什麽却无能为力,又像是把某个念头从心里硬生生按了回去。
过了几息,她转过头,对周围的契约者们说:「走,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往青崖城方向跑。不要停,不要回头看,能跑多快跑多快。」
正面的荒野上,那几十万城防军又撑了半个钟头。
这时候靠的已经不是什麽精妙的战术了,纯粹是靠人数。
前队被冲散了,後队还在往前推。
军官们用鞭子和刀背把溃退的士兵赶回去,逼他们用身体筑成新的防线。
几支预备队被从侧翼调上来,填进中路的缺口。
骑兵从两翼反覆冲杀,试图从侧面包抄兽潮的前锋,但那些马匹冲进那片黑潮後便再也没有出来。
马蹄声被淹没,骑士的惨叫也被淹没,只剩下兽潮的嘶吼在雨中沉闷地翻滚。
城防军的阵线被压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弯,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索,随时可能绷断。
最终还是断了。
兽潮的中段压了上来。那些体型巨大的兽形生物终於动了。
它们从阵列後方迈着沉重的四肢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将脚下的泥地踩出一个深坑。
它们的体型比前排的爬行类生物大出十倍不止,一爪拍下去,能将一整排士兵连同盾牌一起拍碎。
一头浑身覆着暗灰色厚甲、背脊上长满骨刺的巨兽冲在最前面,它没有理会长矛和刀剑,径直撞向城门方向。
城门口聚集着最後一批来不及撤入城内的士兵,他们用断矛和屍体堆出临时路障,试图封住门洞。
巨兽一头撞上去,路障轰然碎裂,碎木和屍体被撞得飞散。
它的肩甲撞在城门上,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持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第二头、第三头巨兽紧跟着冲上来,同时撞在同一扇门上。
门轴断裂,门门崩飞,巨大的木门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城内的石板路面上,溅起大片泥水和碎石。
城门破了。
但那些巨兽没有进去。它们撞开门之後便退到了一旁,站在城门外两侧,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跟在後面的那些体型稍小的兽形生物也停住了脚步,在城外排成几列,安静地等待着。
兽潮的推进节奏忽然慢了下来,如同被一只手从上方按住。
那些原本疯狂涌动的爬行类生物在城门两侧自动分流,不再继续冲击城墙,而是绕到城外两侧的开阔地带集结。
整片兽潮从一道奔涌的洪流变成了一片静止的湖泊,将界石城围在中间,却不再向内碾压。
入城的,是一些类人形的奴隶生物。
它们体型比普通人略矮,脖颈短而粗,四肢修长,手中握着粗糙的石斧和骨矛。
它们不像那些巨兽那般凶猛,动作也谈不上快,但行动极为有序。
一队接一队地从城门口进入,沿着城内的石板主街向两侧展开。
它们没有破坏路边的房屋,没有推倒街角的灯柱,甚至没有去追赶那些还在街上奔跑的居民。
它们只是沿着街道推进,像一群沉默的占领者,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逐一纳入控制。
偶尔遇到零星的抵抗,它们会用石斧和骨矛迅速解决,然後继续向前推进。
几队类人形生物朝城北方向去了,那里还有平民在撤退。
但它们走得不快,仿佛只是在驱赶,而不是追杀。
城墙上已经空了,最後一批城防军士兵在城门破开之前便从北门撤了出去,沿着官道朝青崖城方向溃逃。
契约者们更早一步离开,此刻已经跑出了好几公里远。
莱恩跟着小队混在撤退的人流中,一路向北。
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後的界石城。
雨还在下,城中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小片将被扑灭的余烬。
城门洞开,巨兽在门外安静地站着,类人形生物在城内缓缓推进。
界石城没有烧起来,没有崩塌,没有被夷为平地。
它只是被打开了,像一只被掀开盖子的盒子,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摆放在新的位置上。
这种安静比烧杀抢掠更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起老莫从屍体上读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来了。
他们占了界石城,而他们接下来要做什麽,没有人知道。
格里安是踩着倒塌的城门进入界石城的,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已经碎成了满地木屑和铁皮,散落在泥水中,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脚下的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和几道深色的血痕,但屍体已经被拖走了,具体拖到了哪里,他不清楚。
几头体型巨大的兽形奴隶生物蹲在城门内侧两旁,它们的四肢粗壮如柱,背脊上的骨
刺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
格里安从它们身边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巨兽身上散发出的沉厚气息。
三级,而且是三级中相当靠上的水准。
放在以前,他得动用全部底牌才能和这种级别的魔物拼一拼。
可现在,这些东西只是巫师军团里最普通的炮灰。
城内的主街已经被清理过了,那些类人形奴隶生物干活很利索,碎石和杂物被堆到了街道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通道。
沿途的房屋大多完好无损,门窗有些被推开了,但墙体没有遭到破坏。
格里安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屋里的陈设都被翻动过,有些柜子被打开了,几件不值钱的家当散落在地上,但并没有被洗劫一空。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第一个路口时,看见一群奴隶生物正在搬运石块。
它们用粗壮的手臂将大块的灰白色条石从废墟中搬出来,码放到街边,动作机械而有序,像一支沉默的施工队。
旁边站着一个穿银灰色军装的巫师,手里拿着一块符文板,正在记录什麽。
格里安认出那是第七军团後勤部的人,负责基础设施重建。
他们小队被分配的任务是清扫东侧城区的隐患,所谓隐患,包括未被发现的敌军残兵、藏匿在暗处的本地居民、以及城中可能存在的抵抗据点。
格里安和同队的几个巫师沿着东街一间一间地搜查,同队的有三个人,两个来自布莱恩家族的旁系子弟,一个是从斯卡维大陆招募来的散兵。
那两个布莱恩家的年轻人走在前面,用精神力逐户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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