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城的守军也摆好了阵势,百万大军在城前列成数道横阵,长矛斜指,盾牌相扣,弓弩手在後方高地排成三列。
奥利尔依旧悬浮在城头之上,四翼天使的银白光芒覆盖着整片战场,赐福之力在每个士兵体内缓缓流转。
但今天的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昨天的战斗是硬碰硬的互冲,靠着赐福之力压制对方。
而今天,对面那些奴隶生物没有动。
阵列後方,一名穿银灰色军装的巫师闭着双眼,将精神力灌入手中的契约符令。
那符令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此刻正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与前方三头三级奴隶生物头目之间的奴隶契约同时激活,精神力沿着契约纽带直抵对方意识核心。
只需一个意念,那头目便会将指令层层传导至每一头奴隶生物的意识中。
整支军团如同一具庞大的躯体,被同一根神经串联。
巫师睁开眼,朝前方点了点头。
他身侧另一名巫师也同时完成了契约沟通,两道指令在奴隶生物的意识网络中交汇、
叠加,精确到每一头个体的每一步移动。
阵列动了。
前排的爬行类生物朝左右两侧分开,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中段的类人形生物从中路切入,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两翼的爬行类生物也开始加速,如同两道灰色的镰刀,从左右两侧朝青崖军的阵线包抄过来。
莱恩站在步兵方阵的侧後方,看到这一幕时瞳孔一缩。
昨天那些奴隶生物冲上来时毫无章法,前排放倒後排踩着屍体往上冲,只知道闷头往前撞。
而今天,它们分成了三路,中路牵制,两翼包抄,阵型层次分明,进退有据。
中路的类人形生物推进到弓弩射程边缘时忽然停住,前排蹲下,後排举盾。
青崖军的弓弩手在第一轮齐射後,箭矢大部分都被那些粗制的骨盾和石斧挡了下来。
中路的类人形生物没有继续推进,只是蹲在原地,用骨矛敲击盾牌,发出密集的、有节奏的噪声。
那声音如同一面巨鼓在战场上敲响,让守军的心跳跟着加速。
与此同时,两翼的爬行类生物已经绕到了青崖军阵线的侧後方。
它们没有直接冲击,而是保持着与阵线平行的方向高速移动。
青崖军两翼的骑兵试图出击拦截,但那些爬行类生物的速度太快,如同贴地飞行的灰色箭矢,骑兵根本追不上。
它们在阵线外围兜了几圈,忽然同时转向,朝青崖军两翼的薄弱处插了进去。
那里的步兵阵型较薄,长矛兵还未调整方向,便被从侧後方冲入的爬行类生物撞得东倒西歪。
两翼的阵线在几次冲击後开始松动。奥利尔在上空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能看到那些奴隶生物的移动方式太精确了,每一个单位都像棋子一样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什麽时候推进,什麽时候停住,什麽时候转向,什麽时候冲击,全都精确到了呼吸之间。
这俨然就是一支纪律严明,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的军队。
中路的类人形生物在弓弩手重新装填的间隙忽然加速,前排的个体举着骨盾顶住箭矢,後面的则压低身体猛冲。
他们冲到长矛阵前时没有直接撞上去,而是在几步外停住,将骨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
长矛兵还击,双方的武器在阵线前交织成一片密网。
类人形生物的力量不如赐福後的士兵,但它们数量更多,而且配合极好。
前排被刺倒,後排立刻顶上,始终保持着一线压力。
守军的长矛兵被逼得步步後退,阵线在缓慢地向内弯曲。
更麻烦的是那些巨型兽形生物,它们从後排开始向前移动,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正面阵线,而是朝两翼被撕开的缺口方向移动。
它们的体型太大了,一旦冲入缺口,整条阵线都可能被从中截断。
莱恩看到一头背脊长满骨刺的巨兽正朝己方一侧逼来,距离已经不到百步。
他攥紧了拳头,肩上的草竖起了所有叶片。
他身边的士兵们呼吸急促,握矛的手在微微发抖。
赐福之力仍在他们体内流转,但面对这种阵势,那种力量带来的勇气正在快速消退。
奥利尔在上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那些奴隶生物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驻、每一次推进。
它们背後有人在指挥,而且指挥得极好。
那种精确到个体之间的协同,不是任何一个本土契约者能做到的。
他之前感知不到的气息,此刻正通过这些奴隶生物的移动方式,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
对手不在战场上,但对手的意志,正踩在每一头奴隶生物的每一个动作上。
这场仗从午後打到黄昏,青岸军始终没有找到翻盘的机会。
奴隶生物的协同精确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中路的类人形生物不断用骨矛敲击盾牌,发出那种有节奏的噪声,分散守军的注意力o
两翼的爬行类生物则像两道游移不定的灰色镰刀,在阵线外围来回切割。
它们从不恋战,只要守军在某处集结了优势兵力,它们立刻後撤,转向另一处薄弱点。
奥利尔在空中看得清楚,那些奴隶生物仿佛被同一根神经串联,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
确计算。
它们在消耗守军的体力、注意力和意志力,像一群耐心的猎手在切割一头巨大的猎物。
赐福之力在太阳西斜时开始减弱。银白色的光泽从士兵们的皮肤表面缓缓褪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奥利尔一直在维持四翼天使的赐福状态,从午前到黄昏,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他的精神力消耗极大,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佝偻的身形在城头之上微微晃动。
但他没有退,他知道只要赐福一断,守军的士气就会彻底垮掉。
他咬牙撑着,直到天边最後一缕日光沉入山脊线,奴隶生物军团才开始後撤。
後撤同样有序,两翼的爬行类生物率先脱离接触,像两道灰色箭矢般朝界石城方向疾驰而去。
中路的类人形生物随後收拢阵型,前排蹲下断後,後排转身撤退,没有给守军任何追击的机会。
那些巨型兽形生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後,背朝青崖城,如同一排缓缓远去的移动城墙。
整支军团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界石城方向的丘陵背後。
战场上只剩下遍地屍体、折断的兵器、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铁腥味。
守军清点伤亡时,结果让所有军官脸色铁青。
阵亡近十万,伤者更多。
尤其是两翼的步兵和骑兵,几乎被打残了。
许多部队在奴隶生物的反覆切割下减员过半,剩余的士兵体力透支,不少人瘫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赐福消退後的虚弱感也涌了上来,那种感觉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手脚发软,头昏眼花。
而对面那些奴隶生物,粗略估算,二十四万出去,约莫有二十万回到了界石城方向。
损失仅四万余,其中大部分是前排的爬行类生物,那些精锐的类人形生物和巨型兽形生物几乎毫发无损。
莱恩靠在城墙根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左臂绷带被血浸透了,那是下午一头爬行类生物从侧面扑来时被利爪划开的。
不算重伤,但流了不少血。
巴特坐在他旁边,右肩膀上也缠了一圈布条,岩貂趴在他膝上,灰褐色的皮毛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色。
卡莉还算完整,但木杖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风纹蛇蜷在她袖口里,蛇信缓慢地吐着,像是也累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守军阵线从城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野,到处都是散落的屍体和伤兵,医疗队的人在暮色中来回奔跑,远远传来伤者的呻吟和军官的呼喝声。
城里的居民从北门涌出来,抬着担架、抱着绷带、提着水桶,一边哭一边在屍堆中翻找自己的亲人。
莱恩看着那些人,心里沉甸甸的。
明明百万大军,明明有奥利尔的赐福加持,明明对方只有二十四万。
可打了一整天,对方的损失微平其微,己方却折损了将近十万人。
那种差距,不是靠赐福就能弥补的。
奥利尔从城头缓缓落下,落在城墙内侧的石阶上。
他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不止一个色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几分。
伊莎迎上去扶住他,老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
他朝界石城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将那片丘陵吞没,什麽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些奴隶生物回到界石城後不会休息,它们会在那里重新整队、补充、休整,明天或後天,又会再来。
三天,青崖城安静得让人发慌。
那场仗打完之後的第二天,城外的荒野上就只剩下收屍队的动静。
平民和士兵一起动手,挖了整整两天的大坑,将无人认领的屍体统一掩埋。
到了第三天,连收屍队都撤回来了,整片平原上什麽也没有,风把血迹和蹄印都吹乾、磨平了。
界石城方向也没有任何新的动静,没有奴隶生物巡逻,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那些原本该在丘陵间出没的野兽都不见了。
安静得像两边同时商量好了似的,可正是这种安静让青崖城的人睡不着觉。
士兵们轮流上城墙值守,每天换班时都会朝界石城方向多看一眼,确认那条地平线上什麽都没有才肯下来。
奥利尔从第二天起就没再出过议事厅,他一直在里面,偶尔和伊莎低声交谈,偶尔独
自静坐,闭着眼睛,像是在感知什麽。
莱恩不知道老人在感知什麽,但他从伊莎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比战时更沉的凝重。
那种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气压,越静越让人喘不上气。
第四天清晨,界石城方向的丘陵线上忽然涌出了一条黑线。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宽,黑线从丘陵背後翻涌出来,逐渐展宽,逐渐变厚,像一条被从大地深处挤出的暗色河流,漫过荒野,朝青崖城方向缓缓推进。
城头的号角声几乎在同一刻响起,尖锐而急促。
正在操练的士兵扔下器械奔向营房,正在吃饭的人丢下碗抄起武器。
城内的居民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孩子,拖着老人,朝北门方向涌去。
城门缓缓关闭,吊桥在铁链的嘎吱声中升起来,城墙上眨眼间便站满了弓弩手和长矛兵。
伊莎带着几名高级契约者迅速登上城头,铁翼隼在她肩上振翅,发出短促而急促的叫声。
奥利尔也上来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袍,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站在箭楼最高处,朝界石城方向望去。
黑线推到青崖城前方开阔地时停住了,前排的爬行类生物蹲伏下来,两翼的类人形生物向两侧展开,後排的巨型兽形生物排成整齐的横列。
阵型比前两次更加严整,层次更多,纵深更厚。
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城头不少军官呼吸一窒。
可奥利尔没有看那些奴隶生物,他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青崖城上空另一侧的天际。
那里有两道身影正从界石城方向飞来。
左边那道身影悬浮在一团暗绿色的光芒中,那是一个裹着暗绿斗篷的老妇,身形瘦小,面容枯槁,双手从斗篷下探出,十根手指上各缠着一条活着的藤蔓。
那些藤蔓的末梢在空中缓缓游动,如同十条绿色的蛇在嗅探空气。
她的气息并不张扬,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同一整片沼泽在朝你逼近,让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右边那道身影则裹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那是一个光头男人,身形壮硕,脖颈上的刺青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後。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衫,双肩裸露,手臂上的肌肉如同铁铸。
他腰间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但手指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金属丝线,丝线末端隐没在袖口内侧,看不见连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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