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宸顶着自己的脸,摆出那样一副贱兮兮的表情,林黛玉便是恨得牙根发痒。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冷哼了一声道:「打在我身上,你得意什麽?我自然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李宸一抬眼,见到林黛玉眼底那一片乌青,眉头顿时皱起,指着便道:「那你就不爱惜我的身子了?昨晚又熬夜做了什麽?」
「林姑娘,你也忒自私了些,顶着我的身子就可以随便折腾了?」
面对李宸的质问,林黛玉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你可别凭空污蔑人啊。」
「那你让雪雁过来送那种书做什麽?」
林黛玉忍着满脸羞臊,实在是不想让李宸知道自己看了那书。
可话赶着话,就脱口而出了。
「送书?」
「那不是你想要的拳脚路数吗?怎麽,你练了一晚上?」李宸惊讶地看向林黛玉,心底不觉暗暗点头。
『不愧是你呀,还真是勤勉,练武都能练一晚上不休息。』
林黛玉愕然道:「练武?」
只一瞬,林黛玉便明白了,不觉捂起了额角。
『定然是那只呆雁搞出了什麽差错。』
『李宸也是,她就是个糊涂蛋,怎麽能安排她做什麽要紧差事?』
忍了忍,想要开口提醒李宸,却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人眼下这般熟稔地拌嘴,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了。
明明只有几面之缘,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怎麽倒像是老夫老妻似的打情骂俏了?
念及此,林黛玉脸颊不禁更烫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出去。若是我爹爹回来了,自然有你好受。」
李宸却是转到了另外一边案头,寻了个绣蹾坐在林黛玉身侧,翘起了腿。
「那是你爹爹吗?现在是我爹爹。我自有办法哄好他,就说我也想过来学四书五经。」「你!」
林黛玉忍无可忍,「爹爹可不是寻常人。你若是胡闹,被他看出端倪,咱们的秘密怎麽办?到时候谁都没办法收场。」
眸眼一转,林黛玉忽然想到一事,又道:「再说,若你再纠缠不清,等父亲留课业的时候,我故意将前面做得精巧些,後面留一大堆给你,到时候头疼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我去,林姑娘你好奸诈。」
林黛玉翻了李宸一眼,「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宸抿了抿唇,这方面还真是败给她了。
他才受不了和林黛玉那麽卷,而且短时间内这些功底是难以弥补的。
「那好吧,反正来日方长嘛。」
「谁跟你来日方长?」
林黛玉白了一眼。
李宸却又笑嘻嘻地委身行了一礼道:「奴家就不打扰李公子修习课业了。」
「快出去,别做作了。」林黛玉捂着眼,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身子被李宸弄出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
可李宸走到了门前,却是突然回转过身,飞奔到林黛玉身下,躲在了她的书案旁。
「你做什麽?」
林黛玉吓了一跳。
「嘘,不要出声,有人来了。」
「什麽!」
林黛玉身子一僵,连忙绷直後背,再提起笔来,装作书写的模样。
余光则是斜乜着蹲在身边的李宸,满心焦急。
『躲在这种地方,若是人家稍微走进来些,都会被看见啊!这呆子李宸,和雪雁也是半斤八两。』
倏忽,有人叩门而入。
进来的是林府的老管家。
「李公子,我家老爷在前堂待客,一时半会是难回来了。午膳已经送到您院里了,您自己用些,晚间老爷说再来考察课业。」「好,我知晓了。」
听林黛玉应声,老管家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微微拱了拱鼻子,目光在屋内扫视起来。
『奇怪了,这房里怎麽似是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晨时我记得还没有,而且房里也没燃什麽薰香啊。』
再认认真真地搜索了遍,忽而发现在林黛玉的椅子下面看见了一抹淡色的裙摆。
管家心头一颤,瞬间了悟了。
「我的天呐,小姐在这!」
连忙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李公子,午後就别在这边修学了,先回去歇息半个时辰。天冷了,炭盆烧得多,地龙也热,这屋里闷得慌,先通通风。」
「等过会儿,老奴送些凝神香来,下午再给公子提神醒脑,如何?」
「那就有劳邱管家了。」
「都是老奴该做的,告辞。」
等到关门声音响起,李宸从案旁站起身来,深深呼了口气。
「这邱管家人还怪好的,想来应该不会将我的行踪透露给老丈人。」「嗯?」
林黛玉眉头微挑,「你若是说话再这麽轻浮,我定会按照方才说的,给你挖个大坑。」
李宸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李宸转身要走,林黛玉却一眼瞥见他方才那麽一藏,裙摆上沾了不少灰尘。
那裙子本是她的,洁净如新,此刻被他穿得跟猴子上树似的,又是灰又是泥。
林黛玉实在看不下去,下意识抬手要去拍。
李宸赶忙躲开一步道:「林姑娘,可不能这麽轻浮啊。」
说罢,便脚不沾地似的往门外去了。
「你!」
林黛玉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气得生笑,「我碰我自己的身子还叫轻浮?这个可恨的登徒子。」
挨了口气,林黛玉闷闷的拾掇起了书匣。
『遭了,忘了问他那本书哪里来的了。』……
前堂,
林如海高居主位,左右手各坐了一人。
左手边是金陵甄家的甄应嘉,字友忠,与林如海年纪相仿,穿着杭绸直裰,腰间悬着白玉佩,通身贵气。
甄应嘉是甄家的当家人,与荣国府世代交好,在江南一带树大根深。
右手边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戴却极讲究。
其名唤做徐旭昌,父亲徐长钦为安徽巡抚,黄灾过後,兼任两淮,为江南之地名副其实的最高长官。
「晚辈,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抬手虚扶。
「林大人吉人天相,经历那样的变故还能平安归来,实在令人欣喜。」
徐旭昌语气十分恭谨,「家父公务缠身,不能亲来,特命晚辈携薄礼探望,都是些滋补药品,已让人排在外面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却转而问道:「眼下已近年节,淮北七县的灾民安置得如何了?」徐旭昌奉行出门前,父亲叮嘱的「言多必失」准则,唯有讪讪一笑道:「这个……家父公务繁忙,极少与晚辈提及。」
「若林大人关心,晚辈可让家父修书一封,将公文送来给大人过目。」
「不必劳烦徐大人了。」
林如海语气淡淡,转向甄应嘉:「友忠,你今日是与他同来的?」
甄应嘉含笑摇头:「恰巧在府门前遇见罢了。」
「我家老太太听闻你遭此大难,感怀颇深。先头送了祭礼,後又听说你平安归来,便非要我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今日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又语重心长道:「如海,你还正值壮年,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不必走死胡同,白白耽误了大好前程,得不偿失啊。」
「友忠说的是,其中分寸,我会再三斟酌。」
顿了顿又道:「你从金陵远道而来,我合该设宴款待。只是眼下,还请友忠兄往偏堂宽坐片刻,容我与徐贤侄再说几些要事。」
「好。」
甄应嘉点点头,起身去了偏堂。正堂只剩他们二人,徐旭昌才又压低声音道:「多谢林大人。家父遣我来,确实还有另一件事。」
看了看林如海的神色,只见古井无波,瞧不出端倪,便唯有斟酌着道:「先前绑架荣国府贾二公子的那伙歹人,经官府、巡抚衙门和漕运总兵三方合力追查,已经尽数剿灭了。」
林如海眉头微挑,「可抓住了活口?」
「这倒没有,那些歹人穷凶极恶,拒捕时伤了我们好几个人,最後不得不乱箭射死。」
林如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徐旭昌又问,「还有,听说林大人不但抓了胡家家主,还羁押了现任巡盐御史孙大人?」
「家父的意思是,您毕竟还不在吏部的名册里,官复原职的旨意也尚未下来,这般羁押朝廷命官,恐怕不合规矩。」
「这位孙大人的亲朋故旧他日若在朝中弹劾大人滥用职权、陷害忠良,也是一桩麻烦事。」
「不如将他交给府衙,或交给我们巡抚衙门,大人意下如何?」
林如海听完,不怒反笑。
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道:「替我谢过令尊,他有心了。」
「不过,害我的真凶尚未落网,孙大人与此事还牵连不清。」「我若此时将他交出去,旁人还以为是令尊有意包庇,反倒连累了抚台的清名。」
笑了笑,又道:「至於弹劾……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陛下觉得我逾矩了,大不了再还回去。」
「倒是令尊,淮北赈灾才是朝廷眼下第一要紧的事,若因为我这点私事,让言官把注意力转到抚台身上,那才是在下的罪过了。」
徐旭昌脸色难堪,欲要再开口。
林如海则是轻松的在他肩头拍了拍,「贤侄回去告知令尊,此间事了,我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徐旭昌起身拱手,「是,晚辈告辞。」
「来人,送一送徐公子。」
看着徐公子被管家请走,林如海则是丝毫未动,冷哼一声,抖了抖袖袍,便往偏堂去了。
……
贾琏房中,
如今的贾琏仍是将养在床榻之中,终日不得起身,一日三餐以及日常之事,都需要人贴身伺候。
即便如此,他仍不遗余力地打探着外面的消息。他如今当真是心头惶惶。
原以为林如海死了,他才敢在帐目上动手脚。
可林如海活生生地回来了,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那先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落了人的把柄。
林家家风甚严,这里又没有老太太庇佑,贾琏不得不怕。
吃了几口粥糜,味如嚼蜡,便忍不住与身旁的小厮旺儿询问。
「姑父最近在忙什麽呢?」
「二爷,据我们打探,林老爷最近无暇顾及您呢,他收了一名入室弟子。」
「收了一名弟子?谁呀?」
「镇远侯府的李宸,就是先前来过咱们府上的那位。」
贾琏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喜色。
「李宸?那个连中小三元的李宸?」「正是。」
确认以後,贾琏安心了不少。
他原以为林如海这个时候收入室弟子,是要招赘婿,好把林黛玉许出去,不必再让林黛玉回京入荣国府,便能好生清算自己。
可镇远侯府终究不是能入赘的人家。
『看来只是相中了此人的才学吧,倒是吓我一跳。』
旺儿又在身边说道:「不仅如此,据我们所知,这位李公子投府之前,还带了两名女子。」
「而且那两名女子容貌绝佳,仅仅与林姑娘相差毫厘吧,却是与他都纠缠不清,甚至还有个小尼姑。先前在外头,他们就是住在一起的。」
「什麽?竟然有这回事?」
贾琏双眼圆瞪,「姑父收徒弟,还把徒弟的女人也带进府里?他有这麽开明?」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贾琏捶胸顿足,越想越不平衡。
「这人和人的差距怎麽就这麽大?我是他血亲,他连个好脸都不给。人家带两个女人住进来,他倒大方得很!」贾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不就是帐上那点银子麽?我让家里补上就是了。李宸那般风流,姑父都能容得下,我这又算什麽?」
确信地点了点头,贾琏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勺,却是门在外面忽地被人推了开。
「姑……姑父。」
贾琏抬头,看清来人,颤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林如海拧着眉头走了进来,背负双手,来到他的病榻之前。
全然没有问候的语气,冷冷说道:「看你这副狼狈的样子,荣国公何等英明之人,怎麽会有你们这样的後辈?真是将荣国府的脸都丢尽了!」
贾琏唯唯诺诺地点头,「姑父教训的是,教训的是,侄儿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怕了,这件事没完!」
挨了口气,林如海又问,「我且先问你,当夜把你抓去地牢中审讯的那些人,容貌你可还记得?」
贾琏连连摇头。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连回想都不敢,哪里还记得那些人的脸?
「废物!」林如海扬起一巴掌,如同抽陀螺一般扇在贾琏的头上,将他打翻进了床榻里。
「半点用处也无,做人差距竟也如此之大!与李宸相比,你与泥猪赖狗何异?」
「你且等着,你擅自挪用林府银库一事,我定让大内兄和老太太给我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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