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刚蒙蒙亮,镇远侯府便忙碌了起来。
各处门楣换了红绸灯笼,廊下摆了几排秋菊,金黄雪白,暗香浮动。
影壁前还置了泥塑彩绘,算是应中秋之景。
只是没有请戏班子,也没有大宴宾客。
自打李宸中了解元,府里散出去不少赏钱,近来处处缩减开支。
邹氏一早吩咐厨房备了月饼和几样时令菜肴,一家人围坐吃晚饭,便算过节了。
府里过得清贫,可据林黛玉所知,李宸却是实实在在的硕鼠。
丰字号两方生意,为他赚得盆满钵满,少说也有数万两白银的家当。
林黛玉想不清楚李宸是作何考量,竟将他经商有成一事瞒着府里,不肯补贴家用。
她便也不会擅作主张。
眼下,对着铜镜,林黛玉好生穿戴了一番。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崭新的鸦青直裰,腰束绦带,头发高高束起,戴一方华阳巾,正衬得气宇轩昂,雍容尔雅。
端详了片刻,不觉欣然点头。
这模样,她是十分满意的。
片刻,脸上又不觉烫了下。
林黛玉心中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呸呸呸,才不是我喜欢的。』
香菱站在身後,一面替她整理衣襟,一面轻声叮嘱道:「少爷,记得晚宴要按时回来,若是不回,老爷和夫人定要恼的。」
林黛玉连连点头,「嗯,我知晓。」
香菱又道:「切记,千万勿要贪杯。」
林黛玉讪讪一笑,偏过头来,嘴硬道:「我何时贪杯饮酒过?放心,不会误了事的。」
晴雯在一旁捧着茶盏给林黛玉漱口,闻言撇了撇嘴,悠悠道:「少爷这会着急出去,话说得好听。等到了那会儿,又不知如何了。」
林黛玉眉头微微一蹙。
香菱笑着打圆场道:「少爷,快去吧,外面车马已经备好了。」今日是文社第一次集会。
那晚小红送来的书信,便是褚砚真挚相邀,由曲珩主持,行结社之实。
李宸作为文社名义上的社首,林黛玉不得不去。
虽说事先没有与他商量过需要做什麽,但林黛玉觉得,这种文人聚会,与诗会大抵相仿,便欣然前往。
读书人的事,交给李宸,他未必应付得来。
林黛玉倒觉得自己做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登上马车,行出东城,便往朱雀大道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马车在一间园子门前徐徐停下。
抬眼看,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只书着「雅苑」二字,看着简朴非常。
下方站着两名青衣小厮,见有人停留,便上前盘问。
「私人之地,若要进门,请出示铭牌。」
林黛玉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随信附赠的腰牌递过去。小厮接过来一扫,见上面刻着「李宸」二字,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了十倍,「原来是解元公大驾,快快里面请!在场诸位社友已等候多时了。」
随即转身朝里高喊,「来个人引路,李解元到了!」
林黛玉单手接过腰牌,收入袖中,颔首道:「有劳。」
经人引路,绕过影壁,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眼前才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水榭歌台,曲径通幽,竹影横斜,竟是一座精致的南方园林。
池中荷叶半枯半绿,几尾锦鲤在落叶间摆尾。
假山石上青藤叶尖泛红,枫叶黄花奚落满地。
秋风过处,竹梢微动,簌簌作声。
回廊两侧皆有壁画,似不久前重新用颜料点缀一新,足见雅致。
林黛玉暗暗咂舌,复往前走了几步,便见三人迎了上来。
其中两位是熟面孔,褚砚和曲珩。
当中一位年纪稍长,身材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凛然正气,可看向林黛玉的目光却热络得有些过分,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林黛玉不熟悉,便不动声色,等对方先开口。
「宸兄,总算到了!」
褚砚笑嗬嗬道:「还以为今日你不肯赏脸呢。」
曲珩也笑道:「若是不来,这小子便要白费这番心思了。」
林黛玉顺势环顾四周,颔首道:「的确是选了个好去处,未成想京城还有这一方天地。」
褚砚解释道:「这本是顺阳侯受先皇所赐的御园,奈何子孙不肖,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还债,被京中一大户包下。」
「恰巧我府中与其有些往来,便租借下来,供我们游玩了。」
「对我们这四五十号人来说,倒是宽敞了些。」
曲珩摇头,「正好正好,有社首坐镇,我文社将来只会人满为患。」
林黛玉讪讪笑着,目光落在当中的陌生人身上。
对方当即拱手,恳切道:「今日有幸与社首一同品读经典、切磋应试之技,真是不枉此行。」
「前些时日的《文选》,在下连夜拜读,精妙绝伦,令人叹服。」「难怪李公子能贯通五经,并用在试题之中,实在非我等凡俗所能企及,明岁春闱,状元非李公子莫属了。」
林黛玉连忙拱手还礼,「过誉了,过誉了,只恐你们嘲弄我炫技,而无文章之实。」
褚砚站到二人中间,打趣道:「静之兄,你倒比我们还会拍马屁。」
听得称呼,林黛玉暗暗记了下来。
曲珩打了个圆场,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有的是功夫闲叙,倒别让他们等太久了,先入席罢。」
堂中悬着一幅中秋月景山水,两侧柱上挂着副旧联,写的是「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堂中散列着数十张条案,以素布遮盖,其上摆着笔墨、果馔、酒食,案角皆有香炉吐着烟气。
上首独有一席比其他席位高出半阶来,案上铺着暗红绒布,最为醒目。
桌上的陈设与旁人并无二致,却多了一大坛酒。
林黛玉抬眼望去,心知那是她的位置了。
旁边是两人一席,依次排开,更方便叙话。但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林黛玉迈步进门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满堂目光当即落在了她身上。
众人齐齐起身,一同拱手道:「社首!」
林黛玉微微颔首,朝四方拱手还礼,稳住步调迈上石阶,撩袍坐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林黛玉垂眼一扫,下面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绘成的众生相。
年轻人多是激动敬仰,年岁大些的能泰然自若,但眸眼中仍饱含敬意。
如出一辙的是,大家今时都礼貌性地保持安静,似乎在等她开口。
林黛玉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经历,内心澎湃,面上极力克制。
深谙礼数的她,也没有怯场,顿了顿端起了酒盏,学着父亲的口吻,起身举杯朝向四方。
「诸位。」
林黛玉压低了声音,使得声调浑厚几分,方传遍大堂。「今日中秋,诸位辞家,共聚於此,实乃幸事。在下受邀忝居社首,诚惶诚恐……」
「《论语》云:『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吾辈结社,只论学问,不谈利害。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诸位或有得意之笔,或有沉吟之句,不妨各抒胸臆,共相切磋。」
见不少人暗暗点头,林黛玉自觉控场气氛甚好,便又开口道:「这一杯,敬诸位,在下先干为敬。」
随即仰头痛饮。
满堂附和饮酒。
曲珩和褚砚带头鼓掌,声音雷动。
随即丝竹声起,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的菜肴其实不算丰盛,几碟冷热荤素,一壶浊酒,月饼倒是每人一块,五仁馅的,甜而不腻。
众人本就是志趣相投,一开场便热闹非凡,与临近之人攀交议论。
过不多时,便不断有人起身,端着酒盏来到上首,向林黛玉敬酒。
当先一个年轻学子举杯上前,面带愧色道:「社首,在下宛平学子裴良,读您的新作时,三遍未尽其味。今日,若得社首一言点拨,乃在下之幸。」
林黛玉举杯同饮,温声道:「兄台客气了,今日有闲,定一同切磋。」饮下一杯,又一人上前,激动道:「社首,在下陆羽,字鸿渐,松江府人氏。」
「您在鹿鸣宴上挺身而出,甘愿入狱自证清白,与座师同行,这等担当,实在令人钦佩!」
「吾等贡监生能轻易度过此难,与您脱不开干系,在下铭感五内!」
林黛玉颔首,道:「兄台言重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在下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众人闻言,愈发敬服。
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有称赞文章的,有感慨仁义的,有请教经文的,更多的只是单纯表达仰慕之情。
林黛玉一一应对,且每一杯酒,她都实实在在地饮下去,没有推辞,也没有半分作假。
这便让在场中人暗暗咂舌。
『案首面上不显,竟是如此豪饮。』
『没有一点矫揉造作,果真是有几分出身将门的豪爽。』
酒过半酣,又多有人来献曲。
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合奏了一曲《水调歌头》。琴声清越,箫声幽咽,满堂寂然。
林黛玉闭目聆听,心中却深有触动。
只是这曲子虽好,却满是离别愁绪。
紧接着又有人献了一曲,是为《阳关三迭》,曲调更为苍凉,直催人泪下。
林黛玉忍不住蹙眉。
寻了个机会,起身问一旁的曲珩道:「今日大家献曲,多为哀曲,似寄托相思离别。可是我们的社员中,非京师籍贯的人更多?」
曲珩点了点头,与林黛玉分辨道:「正是如此,在场的诸位都是今科乡试的同侪。」
「仅宛平一县,只有九人。大兴县与我们玩不到一处,他们以王璟为首,没脸见来入社,便只来了两人。」
「其余非京城两县的,还有十人。超过半数的都是贡监生,大多是江南来的。」
林黛玉闻言,不觉叹息。
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心情,她是最有感触了。
从前在荣国府每到团圆佳节,她所能感受到的并非是团圆之喜,而是思念之苦。那时自己就每每想着,若有人能体恤她这份心思,送来一些家乡的土仪,以寄思乡情切,那该有多好。
念及此,林黛玉为了当真做好这个社首,便当即向曲珩发问道:「今日是我们初次结社,何不给他们备些礼物?正值中秋,若送上一些各自家乡的土仪,岂不是刚好?」
曲珩苦笑道:「社首所言甚是,只是这谈何容易?我们这一个社四、五十人,同乡的寥寥无几。」
「更遑论他们贡监生,出身江南之地,隔一座山、一条河,便是不同的习俗。要准备与他们各自出身相应的土仪,纵使京城物博,也难办到啊。」
「是我有心而力不能及。」
林黛玉点了点头,以为有理。
可这些人办不到,但是她神通广大的宝姐姐定然会有办法。
如此,林黛玉坦然道:「将名册抄一份与我,此事我来安排。」
曲珩眼前一亮,连连答应,「好!不愧为社首。」
林黛玉苦笑道:「曲兄还是只称我平日里的称呼便好。」
曲珩摇头,正色道:「不可不可,这是在结社的集会上,必须称『社首』,以示尊重。」
林黛玉无奈,只得应了,转身再回到自己的席位。旋即又有人上来敬酒。
一粗犷长相的士子,上来却是扼腕叹息,「社首,我与您有愧。」
林黛玉不解,「所谓何事?」
「贾宝玉那厮,辱没了您的名声,原本我们打听到他要出狱的消息,想在门前堵他教训一番,以解出言不逊之恨。」
「却不知这小子属王八的,缩在衙门里不出来了。今日我们皆聚在此处,无人再去牵头,定然让那小子得脱了。」
刘平和上前道:「赵兄,无妨,我已安排人手暗中埋伏了。」
其人眼前一亮,转身向林黛玉,「如此甚好!社首,静之兄,我们来共饮此杯。只可惜不能切实掌掴此贼,实不解我心头之恨。」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只好再饮。
这杯下肚,林黛玉脑中便有些晕乎乎了。
不过,心里确实畅快得很,不觉暗暗思忖,『今日中秋,父亲在衙门忙碌,李宸定然是一个人在府里枯坐吧。』
『这些人待他这般敬重,谈吐也畅快,也该让我来受用一次好处了,总不能每次便宜都让他占了去!』
……与此同时,荣国府,
王熙凤、李纨、秦可卿、鸳鸯、吴兴家的携着府中的管家媳妇、嬷嬷、大丫鬟,凡是同辈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二门处等候。
李宸乘轿一路行到垂花门下。
待人掀了帘,落了脚凳,才让紫鹃搀扶着往下走。
「林姑娘安了。」
仆妇丫鬟齐齐行礼。
李宸也没抬手,只是端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道:「我不过是来一同过节的,怎弄出这般阵仗?真是折煞人了。老太太那边,反倒被弄得不热闹了。」
王熙凤笑着迎上来,亲昵地挽住了李宸的手臂道:「林丫头这话说的,你能来,我们那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可算把你盼来了。」
「来来来,随我走,老祖宗、太太已经在堂上了。」
左手挽着王熙凤,右手挽着秦可卿,李宸环顾四周,却没见到贾宝玉的身影,有些意外。
「凤姐姐,宝玉呢?听闻王家王璟入了牢,他应该回来了罢?」
王熙凤摇头叹气,「正该是这个理,衙门那边也通融过了,奈何天天都有人在衙门前堵着闹事,宝兄弟便回不来。」「不过今日是中秋节,兴许没人闹了,就有机会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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