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
镇远侯府,习武房,
李宸赤着上身,大开大合的打着一套拳法,势头威猛,脊背肌肉虬结贲张。
待最後一式落下,猛地挺直身子,矗立原地,屋内气氛仿佛凝滞。
「少爷,擦擦汗吧。」
平儿低眉顺眼,送上一方拧乾了的棉巾,目光在李宸的腰线前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的挪开了。
李宸抬手接过,擦了把脸,随口道:「前些日子,王家来府上递了帖子,邀我过府一叙。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今日罢?」
平儿微微颔首,「正是。」
李宸眉头微挑,将棉巾丢到平儿手中,笑问,「要不要与我同去?你也是王家出身,有你个对王家知根知底的人,此行或许更便利些。」
平儿脸上一红,连忙摆手推拒道:「少爷,这可使不得。」
「为何?」
平儿讪讪道:「我虽也是伴着奶奶在王家长大,可……奶奶的性子惹得房里不少人不欢喜,连带着就也记恨上了我,若我同去怕是反倒添了麻烦。」李宸点了点头,後又问道:「那你可知,这位王子腾王二爷,是个怎样的人物?」
平儿皱眉想想,思忖着道:「王家二爷,是极有能为的一个人。」
「金陵四大家,这些年各有各的光景,但实话说大多是靠着祖宗的荫封在吃老本。」
「唯独王家二爷,虽说当初起家时也少不了家族在背後使力,可坐到如今这九门提督的位置上,却是凭靠自己的真本事一点一点挣来的。」
「王家上下,没有不敬服他的。奴婢从前在府里时,听人说起二爷,都说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他半个错处来。」
顿了顿,抬起眼来,平儿由衷提醒,「少爷此去,怕是比在荣国府还要多费些心神。」
李宸听罢,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此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之辈,心思定然深沉似海,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而不倒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事到如今,去或不去早已不是李宸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王子腾忽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来结交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後又反思,『往後不能总在黛玉房里顽乐了,对外面的事都少了了解。』轻吐口气,李宸揉了揉平儿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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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方才不过是逗逗你罢了,本也没打算当真让你随我去。」
动作口气都太过亲昵,惹得平儿腰身发僵,缩了缩脖子,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半晌,平儿才又支吾着道:「少爷,不是奴婢不肯,实在没名没分的,传出去也怕少爷的名声不好听。」
「你这话是向我讨要名份?」
平儿心头一颤,连忙左右环顾,见香菱和晴雯不在,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少爷可不能这般打趣我,若姊妹们听了定不会轻饶了我。」
李宸忍俊不禁,笑道:「好好好,就不打趣你了,为我更衣吧。」
平儿连忙转身去隔壁取了一套衣袍过来,素手为李宸细心穿戴。
从贴身的白绫中衣,到外罩的靛蓝色暗云纹直裰,再到腰间那条丝绦,一个个褶皱都用手抚平,一丝不苟。
最後在腰间认真地打了个结,平儿才退後两步,在旁屈身行礼,问道:「少爷觉得如何?」
「不错,你照顾起人来,越发得心应手了。难怪,凤姑娘如此器重你,学得倒快。」
李宸嘴角轻挑,促狭道:「想必房中其他事,耳濡目染之後,也会如此这般。」平儿脸上倏忽一红,嘴角轻抿着,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落荒而逃了。
李宸望着平儿这模样,不由得摇头笑道:「年纪最长,还这般纯情,像是小丫头一般,真是有趣的紧。」
……
王府,
王家在京城的宅院,同是在勋贵聚集的西城中。
与荣国府隔着几条街道,地段虽不算偏僻,但门面小得多。
李宸策马来到府门前,一勒缰绳,上下打量了眼。
门前既无石狮也无上马石,只有两扇黑漆大门静静关着,门楣上一方乌木匾额,上面篆刻了王府两个字。
若不是有匾额上的字,李宸倒真以为这不过是个寻常四品京官的私宅。
「到底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最後的脸面,这低调内敛,不浮於表面的做派,的确不错,根本不像是与他们一路人。」
「原着中,自王子腾死後,贾家再无靠山,颓落之势再止不住,王子腾生前算得上是这些家族的救火队员了。」
翻身下马,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当即有门子迎上前来,过问道:「几位从何处来?来我王府可有请帖?」
李宸递了个眼色,身後小厮当即上前递上请帖。
门子一翻看,面色一滞,而後赶忙躬身,侧到一旁让路。
「李公子快快请进,老爷已经嘱咐过了。」
李宸微微颔首,缓步入内。
王家宅院内部,也不似荣国府那样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只有几株苍劲老树矗立庭院之中,回廊穿堂了无彩绘雕饰,一切都是乾净利落,朴实无华。
直入到正堂上,早有脚快的下人通报,王子腾已在大堂上等候。
年纪四十余岁,生得阔面重颐,浓眉入鬓,身上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脚上一双半旧厚底黑布鞋,穿着十分随意。
可周身却透露出一股久经疆场的风霜气息。
肩背处的衣料被撑得发紧,腱子肉不安生作假,是长年累月身披盔甲的根底。
堆砌资源使一个人身居高位、稳握重权,并非易事。
王子腾独撑危局,靠的也绝非侥幸。李宸上前,正要行晚辈礼。
王子腾已是走了下来,抬手就按在李宸的肩头上,五指收拢,暗暗使了些力道。
原本想试探一番,却不想这一按下去,却发现李宸肌肉十分紧实,根本不是羸弱公子的模样。
王子腾不觉一怔,而後拍打着李宸肩膀,由衷笑道:「不错不错,贤侄果真是有几分武艺傍身。」
「你爹爹身负威名,战场十分拚命,谁人都愿点他作先锋将领。你兄长他,也是继承了你爹爹的衣钵,此番在边关一战立足。」
王子腾随後一提,就戳中了李宸最为在意之事。
抬手请李宸坐下喝茶,王子腾的眼神也暗暗觑着。
李宸面色不动,只作出一副关切模样,顺着问道:「家中还不知边关战事,前辈既然知情,还望不吝赐教。」
王子腾发下茶盏,笑道:「自开战以来,大军节节推进,陛下调兵遣将,你兄长也在其中,领五百人驻守一处青石坳的山隘。」
「那地方在粮道要冲之前,算是一间门户。」
「起初大军势如破竹,十日连克三城,人人都觉得此番北伐不过是手到擒来,尤其那些跟着去镀金捞功劳的勋贵子弟。」
「一个个只当是去捡便宜的,便根本不将行军打仗的规矩放在眼里。驻营时饮酒吃肉的有之,祸害平民女子的有之,军纪废弛,乌烟瘴气。」「唯独你兄长,严明军纪,入城以後,始终派出探子四处巡查,当女真人趁夜摸来之时,最早发觉。」
「当即发动城中青壮,拆门。搬碾,烧油,共同御敌。」
「以区区五百之数,竟守住八千人攻打七日之久,一战成名。後得另一支军队解救,才得以全身而退。」
「此战虽小,却牵制了敌军主力,保住了後方粮道不失,为大军转移赢得了时间。想必用不多久,对他的封赏就要送到你家里去了。」
见李宸眼神发愣,王子腾似是十分满意,笑道:「可是被你兄长这战果惊着了?如今边关可是无人不流传,镇远侯府再兴有望,此子乃是麒麟儿。」
「不过今日一见,我倒觉得你是深藏不露,恐怕不止外界传言的连中四元那般简单。」
顿了顿,王子腾观摩赞赏道:「後来我还曾接见过你兄长,那一身筋骨,是在边关熬资历打磨出来的,你在这温柔乡英雄冢中,吃喝不愁,安逸自在,竟然与之不分伯仲,想来心性更加坚韧,难能可贵。」
「王家若有一个你这样的子弟,何须他老子这一辈,至今都不敢轻易闭眼。」
李宸抬手拱了拱,「前辈说笑了,晚辈如今一心求取功名,论不上如此盛誉。王家後辈,或许另有他缘。」
王子腾摆手笑道:「不必为他们周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去荣国府转一圈,我心情就好些了。」
王子腾说话毫不避讳。
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别有心思。李宸说起话来便更为谨慎。「前辈,想来今日唤晚辈来,不是为了叙旧吧?不然,您大可去京营中寻晚辈的父亲。」
王子腾哈哈大笑,「好好好,爽快!你这後辈越看越是顺眼,来人,将吴掌柜请来吧。」
不多时,一个年纪比王子腾还长些的老翁走上前来。
而後,拱手行礼道:「老夫见过王将军。」
王子腾挥手道:「不必客套,这便是李解元,与我同为勋贵一脉。你说话时,可休要当成平日里让你颐指气使的店里夥计。」
吴忠上前几步,凝眉往李宸那望了一眼,而後自报家门道:「在下吴忠,是日升昌背後东家,公子应有所耳闻。」
见李宸微微颔首,吴忠从怀中取出一方汇票,按在他面前,再正色道:「今日受我家主人之命,特来与李公子说和。」
「有王将军在此作保,小老儿便开门见山。您背地里的小动作,我们都探听得一清二楚,日升昌作为朝廷官银的存储之地,要负责边关将士的吃饱穿暖。」
说起此事来,口气愈发骄傲,甚至透着些许威胁之意,「十万边军的口粮不能受他人干扰,如果李公子执意掀起商业挤兑,不说能讨得多少好处,若就此影响大局,朝廷查下来,恐怕自身也抽不乾净。」
之後便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是我方的小小心意,希望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两家握手言和。」
李宸捧在手上,定睛看了看,竟是一张五万两的汇票。
如此大额,与林如海初次送来京城给林黛玉的那一份,别无二致。哪怕是在银庄上,银根有所短缺,也会先为这银票兑换相应价值的财物。
算得上有些诚意了。
只是他的态度,让李宸不大喜欢。
居高临下的目中无人,哪怕是九皇子驱使而来,可你一个下人,怎也敢这样说话?
李宸眼神微眯,又将汇票按了回去。
原本吴忠笑嗬嗬的面色瞬间变冷。
李宸冷冷道:「吴掌柜方才说,日升昌关系到边关将士的吃饱穿暖。这话,未免有些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边关军需的转运,本就是朝廷的差事,从不是哪一家商号的禁脔。日升昌能承运,晋商能承运,徽商也能承运。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想替朝廷办事的商人!」
「若日升昌当真出了什麽差池,运转不下去了,自有旁人排着队要补上来。那些人恐怕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吴掌柜反倒在这里拿捏起来了?」
「对日升昌不利,怎就好似是我在动摇国本一般?」
李宸心中好笑。
日升昌作为九皇子的敛财工具,从中不知吃了利钱,拿着军饷放印子钱,这事做得还少?这个时候有脸说自己是国之重器,为国分忧了?
吴忠脸色一沉,「那依公子此意,是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王子腾轻咳了声道:「吴掌柜,今日在此,是双方给我颜面。你也是,李解元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来此,还是要和和气气的谈。」
吴忠抬手拱礼,而後勉强开口,「那李公子所求为何,说来听听。」
李宸抬起三根手指,徐徐说道:「其一,我要日升昌南城槐树巷一整条街的产业,其中东头的绸缎庄到西头的当铺,连同铺面、地契、尽数划归丰字号名下。」
吴忠瞪眼道:「那可是日升昌在京城第二个招牌!」
李宸不闻不问,继续道:「第二,日升昌要在顺天府衙门外张贴告示,公开为丰字号澄清。承认先前坊间所有针对丰字号的谣言,皆是日升昌在背後指使散布。」
「其三,从今往後,全国各地的日升昌银庄,皆须与丰字号建立拆借往来。丰字号需调度头寸时,日升昌须得配合拆借,利率按同行拆借行情折半计算,不得推诿,不得拖延。」
吴忠骤然变色,怒道:「李公子,你这是把日升昌当成丰字号自家的钱库了!」
「这般利率,连日常损耗都不够,日升昌不但分文不赚,还要倒贴银两替你维持运营,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宸瞪眼道:「你日升昌家大业大,这三条能倾家荡产不成?若是觉得苛刻,你大可拒绝,但你可不要忘了,今日可不是我来求你的。」
吴忠沉默半晌咬牙,阴沉开口道:「李公子莫要忘了,令尊不日也要提兵北上,他的钱粮军饷,也是从我日升昌的帐上走。你在京中这般与我们为难,就不怕令尊在边关……」李宸沉声,不怒自威道:「这就是你们最後的手段?方才标榜为过国分忧,如今又以为私计?」
「王大人可就在这听着,不知传到上面人耳朵里,你日升昌可担不担得起!」
吴忠额前冒出冷汗,自以为失言,定睛看向王子腾,也不见他有理睬之意,只垂着头拨弄茶盖。
李宸一起身,又步步紧逼道:「丰字号原本无意介入边关钱粮转运的差事,可既然吴掌柜这般盛情难却,我也需要考虑考虑去内务府报备了。」
吴忠垂下头来,吊着一口气道:「可以,但先前那一批当货老夫愿能赎回,依照先前交易的加码,钱货两讫。」
李宸摇摇头,「死当折半,这是行规。监於我们此次和解,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看在王前辈的面子上作价七成,你们收回去,不然免谈。」
「行。」
吴忠颤巍巍起身道:「希望李公子说到做到,不再出尔反尔。」
「那是自然。」
「明日我会派人去丰字号送契书。」
吴忠转头,再次看向王子腾,忍了忍道:「王将军告辞。」
而後一甩衣袖离去。王子腾也没起身相送,待人离去之後,哈哈一笑,「好小子,真是坑了他们好一大笔银子。」
「我虽然不知其中的具体数目,但这前前後後,恐怕不下数十万两,况且那个拆借,往后丰字号各地都不用调度运银了吧?这才是根本。」
李宸笑道:「前辈见笑了,这段时间,丰字号虽然说在京城中立足了,但在全国各地的发展还十分受限,我不奢求他们能一直履约,有三五年的喘息机会,气象定然大不相同。」
「你这是要藉助日升昌完整的版图来发展自身,当真好魄力。」
王子腾抚须沉吟,「薛家之事,有你在背後谋划,真是她们的福气。」
「只可惜我王家没有适龄的女子可出嫁,不然,嫡女与你做妾室又何妨?」
「你这小子,潜龙在渊,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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