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说来,我让你跑这一趟,非但什麽东西都没有换回来,还被李宸威胁着大放血?」
堂前,九皇子雷霆震怒,双目圆瞪,声调冷得似能刮骨的寒风,「不但要我们公开澄清,先前坊间那些是非风波全是我们在背後做的手脚,还要我们赔上一整条街的铺面来给此事盖棺定论。」
「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相信,那丰字号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此後,日升昌的颜面何存?你知不知道,这份认罪告示一旦贴出去,全京城的商号都会拿我们当笑话看!」
「信誉大跌,存户疑惧,到那时谁还敢把银子存进日升昌的门里?我十几年的心血,今日就这般白白葬送在你手里!」
九皇子越发愤怒,狠狠将案前的杯盏尽数扫落,如此犹不解恨,将茶案也掀翻在地。
杯盏劈啪碎了一地,堂前的下人尽皆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茶水淋在头顶,吴忠也不躲避,连连叩首道:「殿下息怒,老奴此番已是绞尽脑汁,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了。李宸那人胃口极大,丝毫不退让,不然还会继续为难我等。」
「虽说此时让日升昌元气大伤,可好歹根基尚在,也不至於影响了军需转运的正事。只要军输不出岔子,殿下在陛下面前便不至於难做。」
「银钱上的损失再大,终究可以慢慢找补回来……」
九皇子攥拳,额前现出青筋,咬牙道:「这李宸,当真要如此与我作对?非要不死不休才行?」
将怒火转移出去,吴忠才得空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再开口辩解道:「原本王家出面做个中人,给两方说和,老奴还以为是好事。」「毕竟他王家与我日升昌素日里往来密切,可老奴万万没有想到,他非但不在其中为我们说些好话,还当堂敲打老奴,隐隐偏向李宸。」
「这才是最大的变数,不然老奴也不至於完全落入下风,还险些失言,说出一些不敬之话。」
「後来只能赶紧息事宁人,赔钱了事。殿下,在当时那等情势下,能以银钱了结,已是万幸了。」
养马、门人、姬妾,什麽不需要银子?
让李宸这样一挖,大厦竟已有倾颓之势。
倏然转身,九皇子再瓮声道:「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答应李宸,日升昌要给他丰字号银庄输血,往後难道要任由他们骑到我们头上来,予取予求?」
吴忠再叩首道:「此事,老奴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
九皇子瞪了一眼,「还有对策?这个时候了卖关子,你当真是嫌命长了。」
吴忠慌张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奴之意,可以凭藉边关战事吃紧的缘由,推诿此事。」
「一会签订契书,可以临了增加一条,写明一切拆借往来,皆以边关军需大事为先,若有军国要务所需,拆借之约可酌情打折,他们定然无法拒绝。」
「如此一来,边关战事如同泥沼,非五年、十年不可解决。我们藉此机会,正好恢复自身,十年以後,我日升昌重新回归鼎盛,甚至更进一步,还何须与他丰字号履约。」九皇子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片刻後,微微颔首,道:「倒也算是一条出路,先这样办罢,可给本皇子记住,眼下最重要的是军输,边关的粮草、饷银、军械,都不能有半分差池,不然,皇兄定然拿我是问。」
吴忠叩首道:「多谢殿下开恩。」
「下去吧。」
九皇子捏了捏眉心,挥手道:「本皇子乏了。」
「是。」
吴忠颤巍巍地站起身,方要走,却是一抬头,浑身一僵,又深深地跪了下来。
廊道里的脚步声直到门前。
九皇子疑惑转身,看清来人面容以後,瞬间变了脸色,憋出笑容迎上前去。
「八哥,你怎麽来了?」
八皇子轻摇摺扇,缓步入堂。
通身清瘦儒雅的书生气,仿佛手无缚鸡之力,可眼神微眯,透着一股阴冷,无形之中给人更大的压力。随从上前翻起一张倒着的椅子,八皇子落座,抬眼道:「我不来,怎知你做了什麽好事?我的好弟弟,在京城弄得动静不小啊,可记得兄长我临行前说的话了?」
九皇子面色微变,赶忙吩咐房中下人收拾残局,随後众人尽皆退场。
不多时,殿前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九皇子赶忙躬身上前,毕恭毕敬道:「皇兄,此番是弟弟的不是,弟弟一时糊涂……」
八皇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口气一瞬间温柔了不少,安抚道:「罢了,无妨,你我兄弟二人,怎会为碎银几两伤了和气?」
「这些银钱上的窟窿,就多收些孝敬补上。」
九皇子点了点头,「是,都听皇兄的安排。」
只是咬了咬牙,又问道:「可李宸此子,如今未成气候,已然是心腹大患,将来若是有他的机会施展,於京城中辗转腾挪,还有谁人可治?」
「横行无忌,竟是丝毫不将我们皇子府放在眼中,打狗也需看主人呢!」
八皇子叹了口气,只摇了摇头道:「你只沉浸於这商贾之道,在他手中吃了两次亏,便觉得他是心腹大患了。」
「可商贾之道终究小道,银钱傍身,也不过是多一条门路而已。最重要的还是攥在手中的权势和屁股底下占着的位置。」
八皇子捏了捏手掌心,与他比量着,语重心长道:「你与他暗中较量,都是以商贾的规则约束,推推扯扯,陷入了他最擅长的局面。」「败下阵来,我便也不怪你。这小子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但如今这些事还不足为虑,他若想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火候还差得很呢,待他真能考中状元之後再说吧。」
九皇子躬身道:「八哥教训的是,是我斤斤计较了。」
「往後弟弟只管把银子的事料理好,旁的大事,全听皇兄的调度。」
八皇子笑道:「好,你能想开便是好事。」
顿了顿,一收摺扇,压低声音道:「此番父皇在边关吃了亏,心中郁结难消,千万别再闹出什麽是非,触这个霉头。不然无论是谁,都不好担待。」
九皇子犹豫了片刻,终是不忍,试探问道:「八哥,你这一路随驾,看得比弟弟真切。你觉得如今这形势,对谁更有利些?」
八皇子冷静分析道:「大皇兄留在边关掌兵,对他而言,定然是好事。」
「太子监理国事,有林如海辅佐,也并未出大的差错,想来是无功无过了。」
「我虽随从父皇出行,却也只是时常相伴左右侍奉,尽尽孝道罢了,无论如何错也不会出在我身上。」
「反而不如说,战事吃紧以後,你这银子更有赚头,也不算坏事。」
九皇子越听越懵,疑问道:「那这……都不是坏事,吃了败仗反而皆大欢喜?」「可明面上总得有人来背锅吧,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了吧?」
八皇子笑意一敛,道:「当然不能算了,父皇何等脾性,你还不清楚?」
「只不过父皇的心态或许转变了。」
八皇子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分析道:「先前大皇兄和太子相争,苏党明党势如水火,我们坐收渔翁,壮大自身。」
「本质上来讲,不过是父皇的养蛊罢了,想要选出最有能为的继承人,结果势头并没有他想的那麽可控,才导致後来苏老明老双双罢除内阁,不再复用。」
「如今,北边夷人势大,隐隐成心腹大患,就再也没有养蛊的心思了,如今父皇最需要的是兄友弟恭,上下齐心。」
「若是这时,谁再拖父皇的後腿,那便是找死了。」
「这戏哪怕我们陪着演,也要演足了。」
九皇子连连点头,「谨遵八哥教诲,那从今以後,我便着重留意一下弟弟妹妹们的饮食起居,绝不疏忽。」
「维系宗亲和睦,是其一。」
八皇子又道:「朝堂上,却也不能就这般毫无动作。这个时候,父皇最希望的就是整肃内部,再决心一战。」
「谁的屁股底下不乾净,谁与我们不是一路人,都要弹劾。你不弹劾,大皇兄,太子,哪怕四皇兄,都可能会趁机暗中起事。」「所以可明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要顾及那些商贾之利了,赚多了钱守不住又有什麽用?不还是替别人做嫁衣?」
九皇子当即开朗了不少,连连笑道:「八哥英明,将来这储位非你莫属。」
八皇子满意笑笑,而後负手前行,道:「走,去你的马厩看看,此行边关,马匹精良,真是重中之重,有时候一匹好马,便是第二条命啊。」
……
王府,
李宸与王子腾对坐饮茶,再寒暄几句,便就起身辞行道:「既然此间事了,晚辈就也不做打扰,先行告辞了。」
王子腾却是抬手按道:「不必着急,贤侄既然来了,不妨用些酒食,我已经让人略备薄宴。」
如此盛情难却,李宸便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同移步到花厅内,桌面上早已备上了玉盘珍馐,佳肴美酒。
旁边还有两名侍女,皆是豆蔻年华、眉目清秀。
围在李宸身旁,广袖轻抬,便有暗香扑鼻,动作也越发亲昵,故意擦着李宸的身子。
李宸端坐案前,目不斜视,哪怕侍女靠拢过来,既不闪避,也不迎合,而是寻常接过酒盏,先行向上敬了一杯。「晚辈,平日习武已成惯例,素来不好饮酒,但今日破例先敬王大人一杯。」
「多谢王大人方才仗义执言,小子感激不尽。」
王子腾方才给足了颜面,李宸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便不妨给他些颜面,做足了礼数。
王子腾则在偷偷地观察着他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暗暗思忖。
『坊间传闻,李宸十分好色,夜幸姬妾弄塌床榻,虎狼之姿,可谓闻所未闻。今得一见,有礼有节,不假正经,也不当真放肆,看来传言真不可尽信。』
如此一来,便不能将此当做笼络他的手段了。
王子腾一抬手,将侍女们驱赶下去。
而後同样拾起酒杯,笑着道:「贤侄言重了,那吴掌柜,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不过是九皇子门下养的一条狗,仗着主子的势,整日鼻孔看人,嚣张跋扈惯了。」
「今日踢得了你这块铁板,也算他应有的报应。而且我们同出勋贵一脉,有你如此精彩绝艳的後辈,怎不是一件好事,三两句话罢了,当不得什麽。」
二人相对而饮。
老狐狸和小狐狸,说话都十分客客气气,却是没有半分深交,各自寒暄着家事。
酒过半酣,王子腾又悠悠开口道:「此番,通州大营应已有调动,你父亲亲自请缨,想必已经开拔北上,前往山海关了。」
「连年节也过不得,真是辛苦。」
李宸闻言,不免担忧问道:「此番战事,难道要旷日持久不成?黎民百姓经不起大战啊。」
王子腾叹了口气,无奈道:「谁说不是呢?但这个排场肯定要做足了,必须要摆出大战的决心,甚至在边关胜了几场,才有议和的机会。」
「调兵遣将是在所难免的,至於接下来是战还是和,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还有文武百官的劝谏。」
顿了顿,王子腾自觉讲得多了,乘着酒兴,又抬眼问道:「怎得,你小子也在猜陛下的心思?」
李宸从善如流,应道:「王大人此番随扈北行,一路上与陛下接触颇多,定比小子看的更为透彻。」
王子腾笑道:「你也不必一口一个王大人叫了。」
「勋贵本就一脉,何况你与薛家,林家,交情非浅,这都是一衣带水的姻缘。我痴长你父亲几岁,你若不嫌弃,便唤着一声伯父。」
李宸颔首道:「是伯父,还请不吝赐教。」
王子腾品了口酒,摇了摇头,「陛下心思难测,恐怕也是在摇摆不定之中。」
「女真人并非一朝一夕可图之,此次御驾亲征,原本是想趁对方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可结果也不过残胜收场。」「更何况大靖朝立足百年之久,文恬武嬉,早已不复开国时的气象了。只有边军尚有一战之力,旁得难顶大用。」
「无兵可用,更无将可驱,哪怕此时有冠军侯一样的人物,对战局都难有倾覆的影响。」
「可议和又怕有朝一日,重蹈宋时覆辙,进退维艰啊。」
李宸点了点头,「伯父言之有理。」
「打也打不得,合也合不得,确实难办。」
王子腾端起酒盏来,一饮而尽道:「终归是要下决定的,恐怕陛下还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契机吧。」
请假条
这几天海南已经连续下了五天雨了,又闷又潮,还不能出去觅食,作息也打乱了,现在又犯了肠胃病,上吐下泻体力不支只能请假了,休息过来我就把今天的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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