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日,
边关急报再次传来,女真南下犯边,破开原,克铁岭,一路烧杀抢掠,直逼渖阳。
幸得後续援军赶到,止住了颓势。
女真人无法克城,只好退走,但形势依旧严峻。
消息传回京城,惊颤朝堂。
正月未出,年味尚存,京城却似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欢庆的气氛霎时间就消散了大半。
泰安帝自归京之後,便一直在宫中休养,朝会也久未召开。
边关再起战事,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色小道消息在茶肆酒楼间私下流传,越发夸张。
如此又过了数日,朝廷终是有了动静。
正月廿一,
宫中明发上谕,着兵部侍郎袁兴以右副都御史衔经略辽东,总办边防军务。
任命一下,总算平息了朝野内外的议论之声。虽说百姓们还关心着边关的战事,但终究只作了茶余饭後的谈资。
年味渐渐褪尽,京城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恢复如常了。
林黛玉从雅苑的大堂中缓步走出,不觉深深的暗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文社中议论文章的频率比年前又高了些许,一篇篇制艺文章如流水般送往她面前。
各人都急着要在春闱前把最後那一点短板弥补上,也就恨不得把社首拉到自己面前逐字逐句地探讨个明白。
除此以外,时世政事也不可避免地影响着众人。
本都是一些忠心赤胆的书生,待听了边关战事、朝廷用兵,诸如此类的话题,就难免放在文章中,争一争优劣了。
林黛玉既要稳住社首的体面,又得维持场间的秩序。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便觉心力交瘁,竟比自己闭门修习还更熬心力。
「今日多谢社首点拨,我自觉在文章的立意上又更进了一层。」
年轻举子纷纷跟在她身後,满脸感激地拱手作揖。
林黛玉转身撑着笑意相迎,与众人宽慰道:「这本就是我们结社的初衷,大家不必如此客套。」「若今日所议的内容记得不全,可以去寻敬之兄抄录一份文会记录,带回房中去仔细参详。
「只是切勿外传。」
众人连连颔首应诺,「社首放心,吾等谨遵,绝不敢在外妄言半句。」
将社员们安顿妥帖,林黛玉方才又牵过马缰,跨马,离开此处。
此时正值晌午,日头虽不算高,却也难得暖洋洋的。
街面上前两日积下的冰雪已消融了大半,青石板路被马蹄踏得泥水四溅。
往来行人三三两两,街边也多了不少摊贩,颇有几分恢复生机的模样。
林黛玉环视四周,只觉腹中饥饿,便在一处摊贩前落了脚。
买了几个饼子,就着热茶,简单的吃了几口。
虽说这模样不算雅观,但林黛玉却丝毫不介意。
反正是李宸的身子,有甚麽好顾忌的?
难得不用守那些规矩,林黛玉只觉得畅快。单吃了个饼,丢下两块铜板,将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林黛玉望着前方长街比此处还更显热闹,便饶有兴致地去散心,随处转转。
一过了门楼,两旁便是各式摊面,泥人陶俑,竹篓绒花,各色小物,应有尽有。
林黛玉只打眼一瞧,心头不忍暗忖,『这些小玩意,探春定然是喜欢的。下回路过,倒可以给她挑几个。』
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了此处热闹的源头。
一间铺面之前,堵得人满为患,只是三个烫金大字,「丰字号」在日光中颇为扎眼。
『原来是宝姐姐新开的糖品铺子。』
林黛玉用手遮着阳,心中暗忖起来,『说来,我已许久没见过宝姐姐和琴妹妹了。便是我人在林府时,她们也不曾上门。』
『这丰字号是有多忙,才能叫她们这般分身乏术?』
翻身上马,林黛玉心中爽利,『等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来到丰字号总号,林黛玉绕过前门,直从後门而入。
将马匹交由小厮去看管,林黛玉便径直往薛宝钗平日理事的後堂去了。
庭院之中,随处可见忙碌景象。不少人都抬着一口口木箱子,随行还有人清点数目,报着名号,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眼尖,远远便认出了她,小跑着上前行礼,「李公子,您怎麽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姑娘一声。」
林黛玉摆了摆手,含笑说道:「不必声张,我只是随意看看,一会再到堂上去拜访。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公子了。」
林黛玉也不急着询问仔细,毕竟此行出来就是为了散心,成日里操练石锁也有些单调。
如此绕着庭院的池塘转了两圈,越发觉得此处被宝姐姐打理的实在井然有序,心头便也愈发宽慰了。
『看来她们二人当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李宸也真是的,怎麽把这麽多事都压给她们两个姑娘家?』
『再如何能干,也总得配几个得力的人帮衬才是,若把宝姐姐和琴妹妹累坏了,我看他上哪儿再找这样死心塌地帮他的人。』
撇了撇嘴,林黛玉复往後堂去,想要婉言劝一劝薛宝钗,却是方经过窗檐,便听得里面的人扬声吩咐着。
「这些箱子都仔细罗放了,里头的东西极是金贵,磕了碰了,你们赔不起是一回事,耽搁了正事才是大错。」
几个健妇连声应诺,抬着箱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林黛玉挑了毡帘迈步入内,抬眼一望。薛宝钗正侧身站在案前,手中执着一本帐册,正仔细核对。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合色长褙子,发髻也只松松地挽着,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面色愈发清丽。
不施脂粉,一双杏眼炯炯有神,通身透着运筹帷幄的气度。
整个人却神采奕奕,竟看不出半点疲态。
薛宝钗心有所感,与林黛玉一对视,便是陡然一惊。
心下慌乱地想往旁边的屏风後躲去,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鬓角,整理着乱发,心里暗暗叫苦。
『糟了,这一整日都忙着,也没留意梳洗。旧衣都多穿了一日了,怕是要生了什麽不该有的味道,怎麽偏生李公子在这个时候来了?』
『下人们怎的也没通传一声,让人家做做准备?』
硬着头皮看过去,薛宝钗还是赶忙迎她下来坐,随即询问道:「李公子,可是你对宝琴的婚事,有了什麽计较?」
「前番我们去府邸时,夫人曾说过,若有什麽好主意,会让你来寻我们的。」
林黛玉微微蹙眉,这还真是她完全没考虑的事。
只好挠了挠头,笑笑说道:「此事,我确实还没有想过该如何处置,不过放心,既然答应下来,便不会轻易让琴妹妹去受辱。」薛宝钗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此事究竟不好介入。而且是名声上的,总得选个万全之策,别让李公子连带受损了才行。」
「此事不急,总归还有两个月,李公子慢慢想,如今的心思还是全用在春闱比较合适。」
林黛玉也看出薛宝钗的不自然,目光放向窗外,好奇问道:「这里大动干戈,可是又有了什麽新奇计较?还没有听宝姑娘说过。」
薛宝钗笑着道:「原来李公子是为了此事,其实本没有什麽要紧的,生意上一切如常。」
「我们收了日升昌的铺面後,虽然说他们不情不愿的,但明面上也还算配合。」
「毕竟他们眼下顾不得这些,边关战事紧迫,只能调拨所有人手都往那边供应。」
「正容我们在京城里经营善後,这可真是难得的安稳时候了。」
话锋一转,又与林黛玉示意道:「李公子如今看的这些,是准备给林妹妹去过生的,下个月十二,是林妹妹的生辰,姊妹们都要去庆贺,李公子该不会忘了吧?」
林黛玉闻言一怔,根本没想到丰字号如此折腾,竟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见林黛玉愣在当场,薛宝钗捂嘴一笑,「李公子还当真忘了?」
「这是万万使不得的,虽然说林妹妹口头上不会计较这些,但李公子何等身份?若真不记得,定然会让林妹妹不喜的。」
「以我之见,李公子还是抽出些工夫的好。实在没有准备,若不然交由丰字号一同打理了?」林黛玉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尴尬地蹭了蹭鼻尖。
「不必,不必,此事我自有计较。」
薛宝钗也颔首道:「如此,李公子也算有心了。不论准备什麽,林妹妹都会高兴的。」
林黛玉闻言,心中尴尬又多了几分。
『难道在宝姐姐眼里,我就是有这麽多小脾气的人,他若真不给我准备什麽……也罢,看一看他的心意也好。』
『只是我可不像宝姐姐说的那般,什麽都能随意打发了,毕竟我可是要帮他去考春闱,他该多用用心吧?』
嘴角轻轻一抿,而後又看薛宝钗,林黛玉上下打量了一遍。
薛宝钗被这一眼看得十分难为情,拾起团扇,轻轻遮住半边脸,想要开口脱逃,去内房里梳洗,换一身衣物再出来。
可是却还没等她开口,林黛玉先是问了。
「师妹的事情暂且不提,今日是正月廿一,我记得是宝姑娘的生辰吧,为何这房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黛玉还以为,丰字号如此成功,姐姐会借着生辰一起庆祝下,犒劳自己。
可却没想到,却不顾自己也要备着她的,这怎不让林黛玉心头感动,自然要询问一声宝姐姐的情况。薛宝钗闻言,却是惊得手中团扇一下落了地,双眼瞪大,嘴唇翕动半晌,才开了口。
「李公子……竟然记得奴家生辰?」
林黛玉愕然,「记得吧……」
薛宝钗连忙追问,「李公子是从何得知,我可从来没提过。」
林黛玉赶忙找补,「是从师妹那得知的,过来惊扰,实在冒犯了。」
薛宝钗哪肯放过,继续追问道:「那可是李公子刚从林府过来?是林妹妹让你来看的?」
这林黛玉如何能答,若是薛宝钗回去再一询问李宸,那岂不是要露了馅了?
赶忙寻着圆谎的话,解释道:「不是不是,这并不是师妹的指使,而是我路过此处,想要来看看。」
可这样自己多嘴一问,没有准备任何礼物,实在是让林黛玉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从怀中摸了摸,只有碎银几两,随身佩戴的玉佩,都让她觉得有些麻烦,不好施展而没有佩着。
身上只剩下自己方才买的一个饼子,拿出来实在太过不登台面了。
可看薛宝钗满眼期盼的模样,只能怔怔地摊开手。薛宝钗探出身子一看,竟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馅饼,先是一怔,不觉捂嘴一笑道:「原来,这是李公子要来为我庆生了?」
没半点嫌弃,抬手取了过来,薛宝钗轻轻一嗅,眉眼弯弯,直接咬了一口。
「今日我的确还没有用膳,就多谢李公子了,以身上带着热气的饼子来为我庆生,这情谊,小女子记下了。」
盯着手上的半块饼子,薛宝钗感慨着道:「没有什麽浮华之物,一切都返璞归真,平平淡淡的,正是小女子的期许。」
「李公子可知晓,最近我总在想,若是将来有一日,丰字号不必我来守着,我也不用处置这麽琐碎俗事。」
「有一处山野,一间院落,与李公子隐居归于田下,也是极好的。」
见薛宝钗眸眼中的温柔,完不似作假,林黛玉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中空空。
甚至想要抬手去摸薛宝钗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热症犯了。
『这宝姐姐在说些什麽?她向来想要施展自己的能为,如今苦心经营的丰字号已大有成效,怎麽突然说出这些话来?』
『甚至想要归隐田园,我是不是听错了,便是琴妹妹来说这些,我或许还能相信一二。』
『可宝姐姐这,怕不是沾染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
看林黛玉的动作顿住,薛宝钗也不禁莞尔,原地转了个圈,笑着说道:「李公子是不是也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还想试一试我的额头是不是热症犯了。实话与公子说,当我想通了以後,热症很少再犯了。」
「身上的冷香,是不是也去了许多?」
林黛玉尴尬地往外挪了挪,不好真去闻人家的味道,额前冷汗直冒,尴尬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热症算天生之疾,这都能去除了,是宝姑娘的福气。」
薛宝钗却是摇了摇头,从案後绕了出来,来到林黛玉身边,素手沏茶道。
「这不是我的福气,是公子给我带来的福气。」
「我有想过,传言之中总有大气运者,人围在他周边,自己的运势也只会越来越好。」
「薛家这般,林妹妹那天生有疾,不比我更轻,可如今生龙活虎,甚至能上房揭瓦,活蹦乱跳的,想来这一切跟公子脱不开关系。」
林黛玉眉头微挑,『李宸这是用我的身子又做什麽事呢?』
心里正还想着,薛宝钗却是俯下身子来,双眸动若秋水,盈盈地刮着林黛玉的脸。
「李公子,难得来此,和妾身一同用过饭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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