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榆城,山储大道,大道直通风枝岭。
风枝岭是枯榆城内的一座高山,山上多木材,除了枯榆城特产的枯榆,还有不少胡杨、旱柳、侧柏和落叶松。
山储大道的山荣客栈,就在风枝岭下,督军范博宇的下属,侦缉处副处长吕柯泰把这座客栈包了下来。
几名侦缉处的便衣在客栈一楼喝茶,一边喝一边闲聊。
「今天来这位,能拿得下不?」
「一个队官,有什麽拿不下的?这都不算大生意。」
「那要按你这麽说,什麽才叫大生意?」
「要我说标统都不算大生意,到了协统才叫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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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统的生意不好做吧?」
「生意好不好做,就看给什麽价码,这就跟去飘香院挑姑娘一样,价码要是不够,扫地那位大娘都不让你碰,价码要是给够了,花魁都由着你来。」
一说花魁,一名便衣来了兴致:「要说咱们这生意里边,什麽样的人算花魁?协统算得上麽?」
另一名便衣琢磨了一会儿:「这话分在什麽地方说,要是在除魔军二旅,那顾书萍就是花魁,要是在枯榆城这地方,张来福就算花魁,要是在整个万生州啊,沈程钧就算花魁!你们说沈程钧得要什麽样的价钱?」
一说这话,所有人都乐了。
一名便衣把茶水都喷出来了:「好家夥,沈程钧都花魁了,你说的这是万生州还是万花楼啊?」
一名便衣压了压手掌:「都小声点,二楼说正事呢!」
客栈二楼的一间上房里,吕柯泰正吩咐手下人泡茶。
坐在他对面的,是榆城军三旅二团的一名队官。
尹督军在枯榆城起家,榆城军是对他部队的称呼。
这名队官名叫谭土生,之前和吕柯泰手下的小队长韩祖成有过来往。
韩祖成几次请谭土生来见吕处长,谭土生有这心思没这胆,今天他终於把胆子壮足了,来到了山荣客栈。
坐在吕处长对面,谭土生还有些紧张,茶不敢喝,话不敢说,两只手放在两腿之间,一个劲儿地搓,都搓出泥来了。
吕柯泰把茶杯推到了谭土生近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谭队官,不要这麽拘束,咱们都是自己人。
韩队长以前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智勇双全,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他把你打过的那些仗都跟我说了,你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结果在军中只当个队官,你们督军也太不会用人了。」
谭土生抿了抿嘴唇:「我没有什麽大本事,就是会打仗,可我觉得既然是当兵的,会打仗就是本事,我也不知道我这官儿为什麽就升不上去。」
吕柯泰长叹一声,从表情上看,他眉头微皱,眼角微垂,脸上带着三分怒意,三分费解,和三分同情,他在为谭土生鸣不平:「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谭队官是一员良将,更需明主相托。范督军求贤若渴,广纳英才,君若能弃暗投明,正是一展抱负的大好良机!」
听完这一番话,谭土生有些激动:「吕处长,实不相瞒,我确实是个有文化的人,我认识不少字,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有文化了,我听不太懂。」
吕柯泰有些尴尬,转眼看了一下小队长韩祖成。
韩祖成把话头接了过来:「兄弟,吕处长的意思是说,你是有本事的人,当队官屈才了,在范督军手下,你肯定能当个大官。」
谭土生咬了咬牙,使了使劲,先看了看韩祖成,又小心翼翼看了看吕柯泰,他牙一咬,把心一横,直接问道:「在范督军手下,我能当个什麽官?」
韩祖成拍了拍谭土生的肩膀:「咱不都说好了麽,让你当个营帮带。」
营帮带就是副营长。
谭土生脸涨得通红,明显有些激动:「我是个实在人,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想再问问吕处长,韩队长刚才说的那话,能不能作数?」
韩祖成白了谭土生一眼:「你这话问的,你今天能坐在吕处长面前,不全都是我给你找的门路?我答应你的事,有哪句不作数了?」
谭土生低着头接着搓手:「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我在尹督军手下也当了不少年队官了,长官们也总说让我做帮带,可我等了这麽多年,这帮带也没当上,我确实有那麽点委屈————」
吕柯泰又把茶杯往谭土生面前推了推:「小谭,职务上咱们俩是不一样,我可能比你略微高了一点,可抛开职务不谈,我比你大上几岁,你可以叫我一声吕大哥,我就叫你一声谭老弟。」
「那怎麽敢,我哪能配得上————」谭土生吓坏了,吓得他都不敢坐着回话,他刚要站起来,吕柯泰让韩祖成把谭土生摁在了椅子上。
等谭土生坐稳了,吕柯泰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弟呀,我要只是吕处长,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可我刚说了,我是你哥哥,哥哥说的话你必须得听。
哥哥今天请你来这喝茶,已经把你前面路都给铺好了,我对自己家的兄弟也不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吕柯泰一招手,韩祖成把一份文件交给了谭土生:「兄弟,你可看仔细了,这上边可有范督军的大印。」
谭土生拿过文件一看,上边写得清清楚楚,任命谭土生为六旅二团二营帮带。
韩祖成指了指文件上的名字:「看仔细了,这是你名字吧?白纸黑字儿,这回没假了吧?」
「没假,这肯定没假!」谭土生说话都哆嗦,「吕处长,韩大哥,我谢谢你们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我给你们磕一个。」
说话间,谭土生就要磕头,吕柯泰赶紧让韩祖成把谭土生扶住了:「土生,使不得,我刚才不都跟你说了吗?咱们之间是兄弟,我帮你是应该的,你不要这麽客气。
你刚到范督军麾下,现在还没有战功,等你把战功积累起来,今後的路会越走越宽。」
韩祖成在旁边提醒:「兄弟,听见了没?吕处长给你指路了,你得抓紧时间立功,营管带的位子就给你留着。」
谭土生用力点了点头:「吕处长和韩大哥都给我来实在的,那我也不来虚的,我这准备了一份薄礼,今天就献给吕处长,吕处长要是觉得好,我再想办法多拿一些来。」
说话间,谭土生从怀里拿出个布包,交给了韩祖成。
韩祖成拿着布包,看向了吕柯泰。
吕柯泰扫了谭土生一眼,他已经猜出了这布包里边装的是什麽东西。
这里边装的肯定是军械,而且是市面上不常见的军械。
这几天吕柯泰接待了不少军官,懂事的军官都知道奉上一份军械,这就等於在吕柯泰面前立了个头功。
吕柯泰示意韩祖成把布包打开。
韩祖成打开包裹一看,里边装着几十颗红彤彤的果子,每个果子只有小拇指肚大小,看这模样有几分眼熟,可一时间却叫不出名字。
吕柯泰问谭土生:「谭老弟,这果子是什麽来历,你先跟哥哥说说。」
谭土生介绍道:「这是南天竹的果子。」
一听说是南天竹的果子,吕柯泰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兄弟,这果子毒性大麽?」
「大!」谭土生用力点头,「我见过不少卖南天竹的手艺人,他们种出来的果子,毒性都没有这个大!」
韩祖成赶紧把包袱盖上了:「兄弟,你这可太坑人了,这事儿你不早跟我说?
「」
谭土生憨厚地笑道:「韩大哥,你放心,这果子其实是一种手榴弹,只要不炸,毒性就散不出来,一旦炸了,一颗果子能毒死几十号人。」
韩祖成不信,拿着军械来邀功的人太多了:「牛皮别吹爆了,什麽样的手榴弹能有这麽大本事?」
谭土生是个实在人:「您要不信,您拿着试试去,您要不舍得用人试,您就用牲口试试,这一颗果子能放倒半坡子山羊,要是没这麽大本事,这帮带我就不当了。」
吕柯泰看着谭土生,微微点了点头。
他冒这麽大风险来投效,就是为了升官,现在他敢把这帮带的官职给赌上,证明这手榴弹的威力确实不简单。
吕柯泰让韩祖成把这些果子送到军械库,他继续和谭土生谈价码:「谭老弟,那就容哥哥多问一句,这样的手榴弹,你还能拿到多少?」
谭土生不敢夸口:「要光说果子,我不敢说能拿到多少,但要说南天竹,我临走的时候,少说还能再拿上二三十株。」
吕柯泰对这个数目很满意,二三十株南天竹,只要养育得当,能结不少果子:「谭老弟,我就喜欢你这爽快人,只要你能拿来三十株南天竹,就算立了大功,我保证你晋升营管带。」
谭土生有些激动:「吕处长,这话当真吗?」
吕柯泰敲了敲桌子:「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只要我能看见三十株南天竹,我当场就把你的任命文件送到你手上!」
「吕处长,您的恩情,可让我怎麽还!」谭土生又要给吕柯泰磕头,被韩祖成给拦住了。
「谭老弟,你多给吕处长弄点南天竹,这恩情就算你还上了。」
「这事儿交给我,您就放心吧!」谭土生擦了擦眼泪,说话还有点哆嗦,「我也出来挺长时间了,再不回去该惹人生疑了,你们等我好消息,要是这事儿办得顺当,我明天就把南天竹带过来。」
谭土生走了,韩祖成一直送到了客栈门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谭土生回头向韩祖成道别:「韩大哥,别送了,快回去吧。」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谭土生心里高兴,他特别高兴,他还特地冲着客栈掌柜笑了笑。
客栈掌柜的也替他高兴,掌柜的也笑了笑。
韩祖成回到了二楼客房里,恭恭敬敬站在吕柯泰身边。
谭土生在的时候,韩祖成好像和吕柯泰很熟似的。
现在谭土生走了,吕柯泰也没那麽亲切了,韩祖成也不敢那麽放肆。
吕柯泰看了看名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小韩呐,你自己过来看看,这段时间来投效的都是什麽级别的人?一个队官也值得我花那麽大心思?」
这是嫌谭土生官小。
韩祖成赶紧解释:「谭土生这人还行,做事挺有谱的,他给咱们带来了军械,成色也确实不错,所以说————」
吕柯泰皱起了眉头:「你别跟我说军械的事,我说的是这个人!你就是让他把一个军械库给搬过来,他不也就是个队官吗?为了一个队官,我至於费这麽大心血吗?」
韩祖成不敢说话,可心里不痛快。
吕柯泰一直在数落,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不该因为谭土生这样的小人物,让一位处长出这麽大的力。
这正是让韩祖成生气的地方。
吕柯泰出什麽力了?连刚才那份任命文件都是韩祖成事先准备的。
吕柯泰唯一出力的地方,就是说了刚才那几句话,那几句话他翻来覆去都不知道跟多少人说了多少遍,这些话和谭土生根本没什麽关系,换个人名他也一样说。
韩祖成觉得事是他办的,吕柯泰可不是这麽想的。
吕柯泰觉得以他的身份,来到枯榆城这地方,就已经付出了很多心血,这份心血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如果对面来了个协统,确实应该他去接见,如果来了个标统,凑合看看也无妨。
如果是个营管带,吕柯泰就觉得职级上有些不对等,结果这些天让他见了好几个队官,吕柯泰觉得这纯属是浪费他的精力。
刚才和那队官说了那麽多话,吕柯泰都觉得这是一种毫无价值的消耗。
他对着韩祖成数落了一个多小时,数落得口干舌燥,吕柯泰敲了敲桌子。
韩祖成心里不服,但眼睛好使,吕处长敲桌子,这是在告诉他,茶杯里没水了。
他拿起茶壶给吕处长倒水,茶壶里也没水了。
吕柯泰越看越生气:「小韩,让我说你什麽好?你连倒水这点事都做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麽?」
水壶没水了,这也能赖在我身上?
韩祖成知道自己现在做什麽都是错的,先出去躲一躲,倒也是件好事。
他拿上茶壶去打水,出了房门,下了楼,到了大厅里,确定吕柯泰听不见了,韩祖成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找个人撒火。
「人呢?有喘气的没?没听见我招呼人麽,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他在招呼店里的夥计。
坐在一楼的几个便衣正在吃茶点,看到韩队长来了,赶紧起身,上前打招呼:「队长,有什麽事吗?」
「什麽事?没水了,看不见吗?」韩祖成怒道,「夥计呢?让他们添水去,这点事还用我出来说?」
便衣们赶紧给队长找水去,可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平时负责倒水的那位夥计。
这人哪去了?
一名便衣还纳闷:「刚才有夥计送来了茶点,还给我们沏了茶水,怎麽一转眼就不见了?」
不光这位夥计没找见,其他几位夥计都没找见。便衣们在客栈里前前後後找了一圈,不光夥计不见了,掌柜的也不见了,厨子、帐房、扫地的,一个都没看见。
韩祖成觉得事不对,掌柜的一家这是跑路了!
他们跑路了,证明这地方暴露了,得赶紧转移!
吕处长正在气头上,现在又弄出这麽一桩事儿,这可怎麽交代?
韩祖成看着几个便衣,厉声训斥:「我让你们盯着前後门,你们都盯什麽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便衣们确实松懈了,刚来枯榆城的时候,他们做事确实上心,前後门都看得紧紧的。
可来了这麽多天,也没见榆城军那有什麽动静,他们明晃晃地招募榆城军的军官,榆城军那边好像也默认了,这事儿根本没人管,就连巡捕房的巡捕见了他们都绕道走。
这种情况下,再让他们每天保持高度戒备,这就有点难了。
现在夥计和掌柜的都不见了,便衣们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把带来的各类军械和通讯设备收拾起来,立刻转移。
一名便衣进了军械库,正要收拾东西,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发软,他站不住了
怎麽了这是?
怎麽感觉自己好像喝醉酒了?
便衣在军械库里跟跟跄跄走了几步,实在支撑不住,靠到墙边坐下了。
他想喊人,可舌头发麻,喉咙发紧,张着嘴一直出不了声音。
他吞了两口唾沫,感觉自己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想喝口水,只要喝口水,他觉得自己就能缓过来。
可哪有水呀?
水在哪呢?
「我问你水在哪呢?」吕柯泰还没消气,看见韩祖成进了门,没等他说话,吕柯泰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让你倒个水,你打算倒到什麽时候?就你这个态度,你能做成什麽事?我就说你————」
咕噜噜!
有东西好像掉在地上了。
什麽东西掉了?
吕柯泰低头看了一眼,一枚小拇指肚大小的红果子滚到了他脚下。
这东西怎麽看着这麽眼熟?
这不是谭土生送来的手榴弹吗?
「这手榴弹怎麽跑我这来了?」吕柯泰生气了,指着韩祖成的鼻子骂道「我让你把这些东西收到军械库里去,你当个事办了没有?
你把我的命令都当什麽了?韩祖成,你这队长还能干不?你这德行的人,看你干个便衣都————」
他想说韩祖成干个便衣都费劲,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嗓子一阵阵发紧,舌头也不太好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果子,发现这果子好像在冒烟。
这是放毒吗?
谭土生说这东西是手榴弹,炸开了之後才有毒,但现在这东西也没炸,为什麽这毒就放出来了?
吕柯泰浑身发软,一阵阵晕眩,他冲着韩祖成招招手,示意韩祖成赶紧扶他起来。
韩祖成没有理会吕柯泰。他捂着鼻子,踉踉跄跄正往门外走。他也中毒了,两只脚蹬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吕柯泰了。
吕柯泰回身招呼自己的秘书,秘书起身,想过来扶他一把,可走了几步没站稳,秘书一头戳在了地板上,直接昏了过去。
谭土生没骗人,这东西的毒性真大。
可这果子到底怎麽进的他这屋子?难道是韩祖成带进来的?难道是韩祖成故意想害他?
咕噜噜!
又一枚果子从门口滚了进来,一直滚到了吕柯泰的脚边。
果子从门口滚进来了,证明门口有人。
看到这枚果子,吕柯泰也不用人扶了,他撑着桌子,拚命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来到了里屋,走到了自己床边。
他从床下拽出来一个保险柜,保险柜平时谁都不能动,里边装的是吕柯泰的宝贝。
到底是什麽宝贝,没人知道,吕柯泰平时从来不拿出来。
今天遇到这种情况,必须得把这宝贝舍出去了。
吕柯泰掏了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放着八个漆黑的小方块,吕柯泰拿出一个小方块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小方块太干了,吕柯泰在嘴里含了好一会才能嚼得动。
等嚼过第一下,吕柯泰心里踏实了,虽说存了这麽长时间,但这味道没变。
先是苦,再是咸,咸过之後,一股浓烈的气息从舌头顶到上牙膛,从上牙膛顶到咽喉,再从咽喉一口气顶到了鼻子。
顶到鼻子这,吕柯泰当场清醒了,腿脚上的麻木褪去了一大半,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七八分。
自己的手艺就是好!
这豆腐要是能再炸一下,吃下去之後效果会更好。
炸臭干子的,三百六十行里,食字门下一行。
有人管这行叫炸臭豆腐的,但他们行里人不这麽叫,炸臭干子的始终把臭豆腐归到另外一行人里,那行人叫青方行,做出来豆腐比他们这行还臭,一般用来做早餐,和炸臭干子的不是一个祖师爷!
炸臭干子的一直坚信他们的臭干子不像臭豆腐那麽臭,他们这行人一直认为自己的名声要比做青方的好得多!但即便如此,吕柯泰还是觉得炸臭干子这行不是太光彩。
他在军中待了这麽多年,从来不轻易使用手艺,之所以把臭干子锁在保险柜里,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行门,可今天,他的手艺救了他的命。
吕柯泰吃了自己的秘方豆腐,毒被解了一大半,他正要看看到底是谁这麽大胆子,敢把这果子弄到了他屋子里,没等出门,他先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咚!咚!咚!
一枚果子从外屋一蹦一跳进了里屋。
果子在地上,一次跳得比一次高,正往吕柯泰脸上跳。
一次比一次高是什麽缘故?
吕柯泰脑子一转,意识到一件事。
这果子不是被人扔进来的。
被人扔进来的果子,跳起来的高度应该一次比一次低。
这果子是自己蹦进来的!它本身就有灵性!
吕柯泰见过不少南天竹果子,卖南天竹这行的手艺人,擅长用果子放毒,可灵性这麽高的果子,他是头一次见到。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双铁筷子,擡手一挥,打在了果子上。
啪,一声脆响!
吕柯泰这双铁筷子见了功夫。
这一下儿劲儿不能太大,太大把果子打碎了,毒就放出来了。
劲也不能太小,如果没把果子打出屋子,这一下等於白打。
打得还必须得准,不能把果子打到墙上,必须得把果子打到门外,铁筷子挥出去那一下,就得把角度找好。
果子从里屋飞出去了,听着声音应该是飞到了挺远的地方。
吕柯泰稍微松了口气,思绪飞转,他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谭土生今天来投效,这事绝对是假的,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送这些南天竹的果子。
这小子敢这麽干,肯定是奉了魏绍武的命令。
榆城军这些天一直不声不响,吕柯泰从他们那挖了那麽多人,挖了那麽多好东西,他们一直没什麽动静,怎麽今天突然想要动手了?
难道有些传闻是真的?难道说张来福真的来了?
韩祖成引荐了谭土生,难道是韩祖成和魏绍武有勾结?
这个叛徒!刚才骂他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骂错,这小子心术不正,早就该把他给————
咕咚!咕咚!
声声闷响打断了吕柯泰的思绪,吕柯泰擡头一看,一大片果子跳进了里屋门口,朝着吕柯泰蹦了过来。
吕柯泰看了看手里的铁筷子,又看了看眼前的果子。
他是妙局行家,以他的手艺,他能用铁筷子把这些果子都挡下来,但挡到什麽地方,这就难说了。
事到如今,吕柯泰也顾不上其他人,他一脚踹开卧房窗户,把豆腐和铁筷子往怀里一揣,顺着窗户从二楼跳到了院子里。
到了院子里,吕柯泰没有走门,门外估计另有埋伏。虽说事发突然,但侦缉处的副处长,最基本的防范意识还在。
谭土生来下毒,肯定还留了其他後手,吕柯泰没有冒险,他直接跳墙离开了客栈。
墙外是山储大道,几名手下的便衣正在大道上转着。
他们确实在转着,脚点地,手抱头,转得像个陀螺似的。
这是床子匠的手艺,这床子匠在什麽地方?
吕柯泰仔细看了一下,他没看到床子匠,但看到了韩祖成。
韩祖成站在街上,和几名便衣一起转,转得比其他便衣要略快一些。
虽然他这处境不怎麽样,但起码证明了一点,韩祖成被敌人弄成这样,他应该不是叛徒。
韩祖成是不是叛徒,这倒也不打紧,情况危急,吕柯泰不敢久留,他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沿着山储大道快步急走,走了没多远,他上了路边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去码头,走快些,我多给你些钱。」
「放心吧,转眼就到。」车夫拎起了车杠子,拉着车,快步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子,车夫转了弯。
在这转弯做什麽?
吕柯泰往车外一看,赶紧招呼车夫:「你这是往哪走?这不是去码头的路。
「」
车夫没有答话。
吕柯泰拿出了铁筷子,往车夫背上一戳:「你想干什麽?你要往哪去?」
筷子上有手艺,换成寻常车夫,这下就被戳死了。
可这车夫不寻常,这车子也不寻常,车上也有手艺,吕柯泰没使上劲。
虽说没使上劲,可这下戳得挺疼。
车夫放下了车杠子,回头看了看吕柯泰。
吕柯泰左手拿着臭干子,右手拿着铁筷子,神色狰狞看着汤占麟:「你是什麽人?你想往哪走?」
车夫一伸手,把铁筷子抢过来了。
吕柯泰一哆嗦,筷子就这麽脱了手,这车夫劲儿好大。
黄包车夫的绝活,千斤小活儿。
汤占麟挽了挽袖子,往手心上啐了口唾沫,擡手抽了吕柯泰一巴掌,抽得吕柯泰满脸金星。
吕柯泰还没反应过来,汤占麟回手又一巴掌,抽得吕柯泰鼓乐齐鸣。
挨了两巴掌,吕柯泰鼻口窜血。
汤占麟接着拉车,他还不忘嘱咐吕柯泰一声:「上车坐稳,坐稳了就别动!」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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