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叫“鉴玉门”。
楼望和站在这扇门前,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分辨真假,是分辨了之后还敢说真话。他摸了摸眼皮,破虚玉瞳在眼底微微发热,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石子。门是整块青玉雕成的,足有三丈高,门面上嵌着九十九块拳头大的原石,每一块都裹着不同的皮壳,有的像老象皮,有的像铁锈,有的像女人的胭脂。
“九十九块石头里,只有一块是真玉。”秦九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其余全是做假的,二爷说的。”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弥勒玉佛从怀里取出来,捧在手心。玉佛温润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她轻声说:“这第一道门,考的是眼力。”
楼望和点点头,踏前一步。破虚玉瞳全力运转,眼前九十九块原石忽然变得透明起来,皮壳、雾层、玉肉,一层层剥开,像在解剖一具具尸体。他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到第四十七块时,瞳孔一缩——那块石头表皮裹着一层灰绿色的“蟒带”,乍看像是“靠皮绿”,可破虚玉瞳穿透进去,里面却是空的,只有一团注过胶的废料。
假的。
他继续看。第六十三块,皮壳上有一条细细的“松花”,颜色暗沉,像是含铬的铁锈斑。可破虚玉瞳往里探了三寸,那松花忽然亮了,像一条绿色的蛇在地下穿行,玉肉莹润通透,是正宗的“冰种飘花”。
真的。
楼望和伸手,把那块石头从门面上取下来。石头离门的瞬间,其余九十八块原石同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表皮龟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了一地。秦九真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他娘的,这要是拿错了,是不是咱们也得变粉?”
“差不多。”楼望和把真玉揣进怀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哪块来着?”
秦九真脸一红,嘟囔道:“我就是看那块皮壳挺像老坑的……”
“像归像,不是就不是。”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第二道门在等着。”
第二道门叫“护玉门”,门后面涌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门内是一片漆黑的雾气,浓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雾气里伸出无数只手——不对,是无数块玉雕成的“手”,每只手上都裹着一层黑气,指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锈水。秦九真骂了一声:“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邪玉。”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黑石盟用活人的精血养出来的邪玉,专门腐蚀玉修的心脉。碰上了,轻则玉能尽失,重则疯癫而死。”
楼望和往前迈了一步,那团黑雾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猛地涌动起来,无数只玉手朝门口抓来。沈清鸢抬手,仙姑玉镯在腕上转了一圈,一道青白色的光晕散开,在三人面前凝成一面光壁。邪玉手撞上来,“滋滋”地冒白烟,像肉贴上了烧红的铁板,可后面的手还在往前挤,越挤越多,光壁开始震颤,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撑不了多久。”沈清鸢咬住下唇,血从嘴角渗出来——她把自己的精血渡进了玉镯里,强行维持着护罩。
楼望和闭上眼。破虚玉瞳的光从眼皮底下溢出来,金色里带着一丝紫,比之前更凌厉了几分。他在黑雾深处看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不大,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嵌满了针孔,每一根针都连着一根黑线,牵动着外面所有的手。
“找到了。”他睁开眼,对沈清鸢说,“给我三息。”
沈清鸢没回话,只是手腕一翻,玉镯的光壁猛地外扩了一尺,把邪玉手逼退了一步。楼望和趁机蹲下身,右手贴在地面上——玉虚圣殿的地板全是整块的羊脂白玉,滑得像冰——他掌心吐出一缕玉能,顺着地面蹿出去,绕过无数邪玉手,直刺那颗黑心脏。
“啪”的一声,心脏碎了。
黑雾消散,玉手化作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雪。沈清鸢收了玉镯,身子晃了一下,被楼望和一把扶住。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三息,不多不少。”
楼望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
秦九真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二位,第三道门在那边。要不我先过去替你们瞧瞧?”
“你懂融玉门怎么走?”沈清鸢缓过一口气,斜了他一眼。
秦九真摸了摸鼻子:“不懂。但不懂也得走啊,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吧。”
第三道门,融玉门,是所有门里最不起眼的。它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壁,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问心”。
没有门框,没有玉石,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秦九真左右看了半天,伸手去推石壁,手却直接穿了过去,像伸进了水里。“空的?”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我先进去?”
楼望和拉住他:“等等。这门考的是心,不是胆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心里想什么,进去就会看到什么。”沈清鸢靠在墙上,声音还虚,可眼神很定,“融玉门是上古玉族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关,过得了,玉灵认你,过不了,一辈子困在里面。”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那我这心里……想的可多了去了。”
“那就挑最要紧的想。”楼望和松开他,“你先过,我们殿后。”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石壁。他的身影消失的瞬间,石壁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秦九真,玉道之心,在‘义’字”。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石壁上又浮出一行字:“过。”
秦九真从石壁另一侧跌出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楼望和蹲下来看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师父了。”秦九真的声音哑着,“他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他。我……我他妈答不上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楼望和拍拍他的肩,没再多问,站起来对沈清鸢说:“你先还是我先?”
“一起。”沈清鸢伸出手,“这门考的是心,两个人一起过,就是两颗心一起答。你的心我信得过,我的心你也信得过。”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可贴在一起久了,慢慢就有了温度。他们并肩跨进石壁,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
楼望和看到的是父亲。
楼和应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块半开的原石,是楼望和第一次赌涨的那块“蒙头料”。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望和,这条路,走下去会没命的。”
“我知道。”
“知道还走?”
“您不是也走了大半辈子吗。”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得很浅,眼睛里却有光。“我走,是因为没得选。你有得选。”
“我选的跟您一样。”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块原石推过来。原石在桌面滑过时,表皮忽然裂开,里面不是翡翠,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红的,热的,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玉纹。“那就带着它走。”
楼望和伸手去接——
画面碎了。他睁开眼,已经站在石壁的另一侧。沈清鸢就在他身边,手还被他握着。她的脸上有泪痕,可嘴角翘着,像是刚笑过。“你看见什么了?”
“我爸。”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可那心跳的感觉还在,“你呢?”
“我看见沈家老宅了。”沈清鸢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带着颤,“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妹。他们坐在院子里晒玉,太阳很好。我妹妹回过头来跟我说——姐,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楼望和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石壁上的字慢慢浮现——“楼望和、沈清鸢,玉道之心,在‘守’字。过。”
秦九真在外面喊:“你们快出来!里头有动静!”
两人快步走出融玉门,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愣住了。融玉门后面的石壁正在坍塌,碎石后面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玉虚圣殿的核心。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地面是一整块无瑕的白玉,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原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金色的秘纹,秘纹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血管。
龙渊玉母。
楼望和只觉得胸口一闷,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玉母的能量太强了,哪怕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开始发烫,烫得她不得不把它从怀里取出来捧在手上。玉佛表面的秘纹也开始发光,跟玉母身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是真的……”沈清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龙渊玉母……真的存在。”
秦九真忽然拉住楼望和的胳膊:“二爷,你看那边——”
玉母石柱的基座旁边,十二块邪玉已经嵌入地面,黑气正从裂缝中渗出来,像蛇一样朝玉母游去。邪玉阵已经启动了。夜沧澜站在阵外的一块高台上,手里举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里涌出更多的黑气,注入阵中。
“来得正好。”夜沧澜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三玉共鸣?试试看,能不能破我的阵。”
楼望和把沈清鸢往身后一挡,破虚玉瞳全力运转,金紫色的光在眼底炸开。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白玉地面“咔嚓”一声裂开细纹。秦九真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身上刻满了玉纹——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叫“守义”。
“清鸢,我打头。”楼望和没回头,“你护住九真,把玉佛的秘纹布在我身后。”
“你一个人破阵?”
“不是一个人。”楼望和握紧拳头,掌心那颗看不见的心跳了一下,“我爸在。”
他冲了出去。
黑气扑面而来,楼望和破虚玉瞳一扫,看清了邪玉阵的脉络——十二块邪玉连着夜沧澜的伪透玉镜,镜是阵眼,玉是节点。要破阵,先碎镜。可伪透玉镜悬在高台上,四周黑气最浓,寻常玉修靠近就会被邪玉侵蚀。
管不了那么多。
他踩着白玉地面疾奔,每一步落下去,脚下就绽开一朵金色的玉纹,那是透玉瞳跟玉母能量产生的共鸣。黑气碰到金光就散,像露水碰上日头。夜沧澜脸色微变,催动伪透玉镜,一道漆黑的火柱迎面砸来。楼望和侧身一躲,火柱擦着他的左肩过去,烧穿了他的外套,皮肉发出“滋啦”一声响。
“二爷!”秦九真在后面喊。
“别过来!”楼望和头也不回,右手在地上一拍,一块被邪玉污染的白玉碎片被他抓在手里。破虚玉瞳往碎片里灌入玉能,碎片猛地亮起来,变成一把金色的短刃。他反手掷出,短刃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高台边缘的一根黑柱——“咔嚓”一声,黑柱断了,高台歪了一角。
夜沧澜脚下一晃,伪透玉镜的黑光偏了几分。楼望和趁机再进一步,距离高台只剩五步。就在这时,十二块邪玉同时震动,阵中涌出无数黑手——跟护玉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不止。一只黑手抓住他的脚踝,邪玉的寒气顺着经脉往上钻,他的左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望和!”沈清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道青白色的光打在他脚边——仙姑玉镯的光。黑手被光一烫,缩了回去。沈清鸢已经赶到他身边,弥勒玉佛悬浮在她头顶,秘纹全部亮起,像一面金色的盾。
“我说了,一起。”她看着他,眼里有火。
秦九真也冲了上来,两把短刀左右开弓,砍断了一只又一只黑手,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拼过——二爷你欠我一顿酒!”
楼望和笑了。他站起来,左腿还是麻的,可破虚玉瞳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夜沧澜,忽然想起进门时看到的那个“心”字。
护玉门考的是心的坚韧,融玉门考的是心的情义,鉴玉门考的是心的真假。
三关全过,心已经明了。
“夜沧澜。”楼望和的声音不大,可在圣殿里回荡着,每个字都像玉石相击,“你炼邪玉、夺玉母、害玉修——你的心,是什么颜色?”
夜沧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举起伪透玉镜,镜面里映出的是一张扭曲的脸,黑气缠绕,五官模糊,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
“我的心,就是玉石界的规矩!”夜沧澜嘶吼着,黑光暴涨,“强者为尊,弱者为食!”
“那不是规矩。”沈清鸢踏前一步,弥勒玉佛的金光与仙姑玉镯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双色的光柱,“规矩,是让人好好活着。”
楼望和伸出手,破虚玉瞳的金光也融入了光柱。三色光冲天而起,撞上邪玉阵的黑气,像滚水浇在雪上,黑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寸一寸地退散。十二块邪玉接连炸裂,碎片飞溅,打在夜沧澜身上,割出十几道血口。伪透玉镜“啪”地一声碎了,镜面里的黑气喷涌而出,反噬其主,夜沧澜惨叫一声,从高台上跌下来,摔在白玉地面上,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邪玉阵破了。黑气散了。
龙渊玉母的秘纹慢慢暗下去,能量归于平稳。玉母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睡着了。
楼望和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沈清鸢蹲下来,把弥勒玉佛贴在他胸口,玉佛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左腿慢慢恢复了知觉。秦九真躺在一旁,两把短刀扔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嘴里嘟囔着:“酒……别忘了……”
“忘不了。”楼望和仰面朝天,看着圣殿穹顶上渐渐散去的黑气,忽然笑了。那笑从心底升起来,压都压不住。
沈清鸢看着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楼望和抬起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颗心还在跳,“进门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赢。现在才知道,赢了就是——咱们都还活着。”
穹顶最后一丝黑气散尽了,白玉地面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歪歪斜斜,满身狼狈,可谁也没少胳膊少腿。楼望和爬起来,朝玉母的方向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基座上的秘纹。秘纹在他的指尖下微微一亮,像是回应。
“好好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了,玉石界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秦九真在后面喊:“二爷——那门外的路,好像塌了——”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融玉门的方向,碎石堆得老高,确实不像能走人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沈清鸢:“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刚说都还活着吗。”
“活着归活着,出不去归出不去。”
秦九真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二位,那边好像有条道——”
他指着圣殿侧墙,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缝,缝外有光透进来,细细一线,像一根蛛丝。
楼望和看了看沈清鸢,沈清鸢看了看秦九真,秦九真挠了挠头。
“走不走?”
“走。”
三个人互相搀着,朝那道光走去。身后的玉母静静立在圣殿中央,秘纹一明一暗,像在呼吸。穹顶的碎石还在往下落,可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路的尽头,是昆仑玉墟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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