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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藏龙渊:赌石神龙》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736章 星空之下,各怀心事一壶酒

    昆仑玉墟的夜,冷得不像话。

    楼望和从那条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堆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他忽然觉得这石头比圣殿里的羊脂白玉舒服一万倍——好歹是野的,没被人摸过千百年,没沾过那些黏糊糊的黑气。沈清鸢跟在他后面出来,身子晃了两下,被秦九真从后头一把扶住。三个人像三只从坟里爬出来的野狗,瘫在玉墟外围的乱石滩上,谁也没力气说话了。

    天上是星。密密麻麻的星,一颗压着一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秦九真仰面朝天躺着,忽然冒了一句:“我操……这星星怎么跟不要钱似的。”

    没人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沈清鸢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但楼望和听出她是真的想笑,不是苦笑。他侧过头去看她,星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血痕和灰土都照得温柔了几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星星的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看什么。”她没转头,可知道他看。

    “看你还活着。”

    “废话。”她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力气,倒像是撒了个娇。楼望和心里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上的星星。

    秦九真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道:“二位,我饿。”

    “忍着。”

    “忍不了。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烧干了。”秦九真坐起来,开始在怀里摸索,掏了半天,掏出半块压缩饼干,还是碎的,像一捧黄土。他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楼望和和沈清鸢,一咬牙,把那点碎渣分成了三份。“给,别嫌少。”

    楼望和接过那一小撮饼干渣,往嘴里一倒,干巴巴的,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就化了。沈清鸢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秦九真把自己的那份一口吞了,舔了舔手指头,又躺下去,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连我师父做的糊糊都不如。”

    “你师父还做饭?”沈清鸢问。

    “做。做得跟石头一个味儿。”秦九真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不过现在想吃也吃不上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玉墟的风从远处的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吹埙。楼望和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那块在鉴玉门里取下来的冰种飘花。石头贴着心口,已经捂热了,温温的,像一颗蛋。

    “接下来怎么办?”秦九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

    楼望和没马上回答。他把那块冰种飘花从怀里取出来,举到眼前。星光从玉石里透过去,把那抹绿色照得发亮,像一滴悬在半空的春水。“黑石盟还没死。夜沧澜虽然倒了,可他手下那些人还在,邪玉傀儡还在,伪透玉镜的碎片还在。这些东西流出去,随便落到谁手里,都是一场灾。”

    “所以?”

    “所以不能歇。”楼望和把石头收回怀里,撑着胳膊坐起来,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得赶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黑石盟在东南亚和滇西的据点全端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沈清鸢也坐了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寸关节都在疼,可她的手还是稳的。“夜沧澜死之前,我看到他胸口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黑石’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

    “我看了。”楼望和说,“是‘天枢’。”

    秦九真一下子坐起来:“天枢?北斗七星的天枢?”

    “你认得?”

    “我师父说过。”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变得很沉,“他说黑石盟不是一开始就叫黑石盟,最开始是七个玉匠组成的‘七星会’,后来内部分裂,天枢、天璇、天玑三脉留下来,改叫黑石盟。天枢是老大,管着所有暗杀和邪玉炼制。夜沧澜就是天枢这一脉的。可他死了,天枢就断了?”

    “不一定。”沈清鸢摇头,“夜沧澜未必是天枢的掌脉人。他可能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管天枢的人,可能从来没露过面。”

    楼望和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夜沧澜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可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藏在夜沧澜背后、连面都没露过的人。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他们知道圣殿里发生的事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亮之前得离开玉墟。这里动静太大,瞒不了多久。”

    秦九真也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楼望和指了指远处山口的方向,“玉墟外围有个废弃的玉矿驿站,我爹以前跟我说过,那里藏着一辆旧越野车,是当年楼家探矿队留下的。车钥匙在驿站后墙第三块石头下面。”

    秦九真瞪大了眼:“你爹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说。”楼望和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可惜我那时候没好好听。”

    三个人摸黑往东南走。路很难走,到处是碎石和沟壑,有些地方的地面还是软的,踩上去“咕叽”一声陷下去半寸,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上。秦九真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沈清鸢一把。楼望和走在最后,破虚玉瞳在黑暗中微微亮着,替他看清前面的路。他忽然发现,破虚玉瞳比之前好用多了——以前看原石,还得凝神静气,现在只要心念一动,眼前就清清楚楚。融合了火玉髓之后,这东西好像真的进化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石屋。石屋的墙是用废玉料垒的,花花绿绿的,在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横梁歪歪斜斜地搭着。秦九真停在十步外,左右张望:“有动静没有?”

    “没有。”楼望和用破虚玉瞳扫了一圈,石屋里确实没人,可墙角有个东西在发光。他走过去,蹲下来——是半截蜡烛,白色的,烧了一半,烛泪堆在下面,像一坨凝固的猪油。烛芯还是黑的,被人掐灭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烛泪,指腹上沾了一层蜡,软的。

    “有人来过。”他站起来,声音很平,“今天来的。蜡烛刚灭没多久。”

    秦九真骂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沈清鸢蹲下来看了看那截蜡烛,忽然说:“是女人。烛泪里有胭脂的味道。”

    “你鼻子这么灵?”

    “仙姑玉镯对气味敏感。”沈清鸢站起来,朝石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后墙上,“那里,第三块石头。”

    楼望和走过去,数到第三块,手指抠进去一拉——石头是松的,挪开之后后面有个小洞,洞里果然躺着一把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楼”字。他抓起钥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父亲当年在这里放钥匙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儿子会走投无路地来取。

    他转身往石屋后面走。后面果然停着一辆车,越野的,绿色的,车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轮胎瘪了两个。秦九真跟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这车还能开?”

    “不能开也得开。”楼望和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抖了两下,居然着了。仪表盘上的指针晃晃悠悠地跳起来,油表显示还有小半箱。秦九真瞪大了眼:“这他娘的也能行?”

    “楼家的车,跟楼家的人一样,命硬。”楼望和踩了两脚油门,引擎声轰隆隆地响起来,在空旷的玉墟里传得很远。他忽然又熄了火。

    “怎么?”

    “太响了。”楼望和皱着眉头,“一发动,方圆几里都能听见。黑石盟的人要是还在附近——”

    话音没落,沈清鸢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侧着头,耳朵朝着东边的山口方向。楼望和屏住呼吸,破虚玉瞳往那个方向一探——山口外面的戈壁滩上,有三辆车正往这边来。车灯没开,可引擎的震动在破虚玉瞳里清清楚楚。三辆车,每辆车上都有玉能反应,而且是那种发黑的、扭曲的玉能。

    “来了。”他一把拔下车钥匙,跳下车,“九真,你带清鸢往北走,那边有条干河道,河床是玉质的,能遮住气息。我把他们引开。”

    秦九真一把拽住他:“放屁。你一个人引三车人?你当你是赵子龙?”

    “那你有什么办法?”

    秦九真眼珠子一转,忽然跑到石屋后面,掀开一块大石板,下面是个地窖的入口。“进来。”

    楼望和愣了一下:“这什么时候挖的?”

    “你爹当年挖的。他说万一哪天被人堵了,总得有个藏身的地方。”秦九真已经钻下去了,从下面伸出一只手来,“快点,别磨蹭。”

    楼望和拉着沈清鸢钻进地窖。秦九真从里面把石板盖上,地窖里顿时一片漆黑。空间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沈清鸢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但稳。地窖顶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有人下车了,脚步很轻,踩在废玉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蜡烛灭了,刚走不久。车还热着。”

    另一个声音:“往哪边去了?”

    “北边。干河道方向。追。”

    脚步声远去,引擎声重新响起来,朝北边去了。地窖里三个人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又过了很久,久到楼望和觉得自己的腿快麻了,沈清鸢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走了。”

    秦九真推开石板,第一个钻出去,左右看了一圈,冲下面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楼望和扶着沈清鸢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清鸢问他。

    “笑我爹。”楼望和摇摇头,把那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他挖地窖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他儿子会带着一男一女钻进去。要是他知道了,大概会骂我没出息。”

    秦九真在旁边接话:“你爹要是在,看到你刚才那副要一个人去引开三车人的架势,估计会先骂你蠢,再夸你像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九真咧嘴一笑,“我师父也是这个德行。”

    三个人重新上车。这回楼望和没敢发动引擎,而是把车挂空挡,让秦九真和沈清鸢在后面推。车顺着斜坡慢慢滑下去,一直滑到干河道的边上。河床果然是玉质的,整条河道都是灰白色的玉浆石,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车轮碾上去,声音闷闷的,跟碾在棉花上一样。楼望和这才重新打火,顺着河道往南走。

    车里很安静。沈清鸢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弥勒玉佛,闭着眼,像是在养神。秦九真在后座横躺着,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楼望和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河床。破虚玉瞳在黑暗中亮着,把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父亲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望和,玉石这行,看着热闹,其实冷清。热闹的是钱,冷清的是命。”

    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车子开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河床尽头是一片矮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柏油路,路上有车辙印。楼望和把车停在树林边上,熄了火,拍了拍秦九真的腿。“起来,看看这是哪儿。”

    秦九真翻了个身,揉着眼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地方我认得。往前开二十里,是清水镇。滇西和昆仑的交界,三不管的地带。”

    “有熟人?”

    “有。我师父的老相好,开客栈的。姓周,叫周寡妇。”秦九真来了精神,眼睛亮了,“她那儿有吃的,有热水,有药。最重要的是,她那儿有消息。滇西这一带的玉商、黑矿主、江湖人,都爱去她那儿歇脚。什么话都往她那儿倒。”

    楼望和看了沈清鸢一眼。沈清鸢点了点头:“可以信。秦九真的师父跟周寡妇的关系,我听说过。那女人虽然嘴碎,但心是正的。”

    “那就去。”楼望和重新打火,把车开上柏油路。路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拉矿的卡车从对面过来,车灯在晨雾里泛着黄。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引擎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沈清鸢忽然开口:“望和。”

    “嗯?”

    “你刚才在地窖里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在想,夜沧澜死了,龙渊玉母睡了,接下来该过安生日子了。”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可你有没有想过——黑石盟的天枢断了,天璇、天玑还在。而且天枢的人,未必不知道夜沧澜死了。他们会来找你的。”

    楼望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晨雾越来越薄,清水镇的轮廓在前方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矮矮的房屋,窄窄的街道,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风里晃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所以我没打算停。”

    沈清鸢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她的手凉,但掌心是软的。楼望和没有甩开,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点。

    后座的秦九真忽然坐起来,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探头探脑地往前看:“到了到了——看到那棵歪脖子枣树没有?就是周寡妇的客栈。我跟你们说,她做的那锅酸汤鱼,神仙都坐不住。”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师父做的饭跟石头一个味儿吗。”沈清鸢揶揄他。

    “那不一样。师父做饭是受罪,周寡妇做饭是享福。”秦九真咽了口唾沫,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你们听——它都等不及了。”

    楼望和把车停在枣树下面。三个人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门是木头的,刷了红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子。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跳下门槛跑了。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眼睛很亮,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秦九真一眼,又看了楼望和和沈清鸢一眼,忽然笑了。

    “九真,你还活着呢?”

    “周姨,我饿了。”

    “进来吧。”周寡妇把门帘掀开,侧身让路,“看你们这一身灰,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先吃饭,再洗澡,然后跟我说说——昆仑玉墟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两天路上的人都在传,说圣殿塌了,天塌了半边。”

    楼望和跨过门槛,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沈清鸢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天没塌。天塌了,咱们也给它撑起来。”

    楼望和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替她把门帘撑住,让她先走。

    客栈里面很暖。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股酸香的味道漫出来,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秦九真已经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敲碗。周寡妇一边盛汤一边骂他:“敲什么敲,跟要饭的一样。”

    “就是要饭的。三天没吃饭了,比要饭的还惨。”

    楼望和坐下来,接过周寡妇递来的碗。酸汤滚烫,鱼肉嫩白,上面漂着一层红油。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那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百骸,把他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也经常做酸汤鱼。那味道他以为早忘了,可今天一口下去,全回来了。

    沈清鸢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鱼肉,先吹一吹,再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的。楼望和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玉皮,终于从玉肉上剥落下来。

    秦九真吃完了三碗饭,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周姨,最近道上有什么消息?”

    周寡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消息多了。最大的消息——万玉堂的老爷子从缅北回来了,带了三十个高手,说是要给他儿子报仇。黑石盟的人也在找他。两拨人都在往清水镇来。你猜为什么?”

    秦九真看了楼望和一眼。

    周寡妇把碗摞在一起,往灶台上一放,回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三个。“因为有人放话——龙渊玉母的碎片,流到清水镇了。”

    楼望和放下筷子,和沈清鸢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个意思——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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