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
买家峻一点四十分就到了。他没去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六月的日头毒，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一群被训话训疲了的干部。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待会儿开会，身上不能带烟味，解宝华那个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烟味就能扯到“工作作风不严谨”上去。
韦伯仁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老板，材料都备齐了。督导组的座牌也摆好了，按您的意思，居中。”韦伯仁压低声，“不过解秘书长那边递了话，说督导组季组长是他党校同学，晚上想请季组长吃个便饭，问您参不参加。”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韦伯仁这话说得巧妙——“问您参不参加”，好像主动权在买家峻手里，可实际上解宝华已经把手伸到督导组入住的当晚宴席上了。这是要抢在会议之前定调子。
“季组长那边怎么回的？”
“还没回。等着您示下。”
买家峻笑了一下：“老韦，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韦伯仁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这个问题不好答。说该去，等于替解宝华当说客；说不该去，又显得在挑拨。
“我琢磨着，”韦伯仁把材料换了个手抱，“老板去不去，得看这顿饭是吃给谁看的。要是吃给解秘书长看的，那不去也罢；要是吃给季组长看的，去去也无妨。”
买家峻拍了拍他肩膀：“老韦，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这样，你帮我回解秘书长一句话——就说我晚上有个信访接待，约好了三个拆迁户，推不掉。季组长那边，请解秘书长代我多敬两杯。”
韦伯仁脸上的笑这回真了点：“明白了，我这就去回。”
他转身要走，买家峻又叫住他：“等等。你顺便跟解秘书长说，明天上午我想去安置房工地看看，请他跟住建局那边打个招呼，别到时候又唱空城计。”
韦伯仁点头去了。买家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清楚——这话传到解宝华耳朵里，对方一定以为买家峻在示弱，晚上那顿饭吃得会更放心。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解宝华越放心，越容易露出尾巴。
两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长条桌铺着墨绿色台布，茶杯在每个人面前摆成一排，袅袅地冒着热气。督导组季组长坐在正中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长期搞纪检工作养出来的似笑非笑——看谁都像在审查材料。
解宝华坐在季组长左手边，开场就定了调子：“季组长这次来，是对我们沪杭新城工作的关心和鞭策。我们一定要以此为契机，把各项工作再推上一个新台阶。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买家峻，“尤其是当前发展任务重、压力大，更要注重团结一致向前看，不能因为个别问题、个别案子，影响了全市发展大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个别问题、个别案子”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等于当着督导组的面给买家峻的调查工作定了性——你搞的那一套，是影响大局的。
常军仁坐在对面，闻言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急着开口。他最近学会了等——等买家峻先说话。
买家峻翻着面前的材料，没接茬。解宝华的开场白他早预料到了，要是这时候跳起来反驳，正好坐实了“不团结”的罪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朝季组长笑了笑：“季组长，我先汇报一下近期新城的几项重点工作吧。招商引资这块，上个月签了三个项目，总投资额——”
他开始报数字，一板一眼，全是硬邦邦的成绩。解宝华那边的脸色渐渐松下来，觉得买家峻到底还是识相的，督导组面前知道先摆成绩。韦伯仁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笔头飞快，但买家峻注意到，他记到某一页时笔尖停了一下——那是解宝华说“个别问题、个别案子”的时候。
买家峻汇报完常规工作，话锋一转：“当然，季组长来了，我也不能光报喜不报忧。目前新城确实有个别项目存在一些问题——安置房工程停工的事，群众反映比较强烈。最近一个月，信访量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我跟解秘书长已经碰过几次，正在协调住建部门抓紧复工。”
解宝华脸上的松快没了。他没想到买家峻会当着督导组的面把安置房的事端出来，而且用“群众信访量”这个由头——你解宝华不是讲“维稳”吗？信访量上升百分之三十七，这“稳”怎么维的？
季组长放下茶杯：“具体什么原因停的工？”
“还在查。”买家峻答得干脆，“初步了解，是施工方和开发商之间的资金纠纷。但涉及到的开发商——解迎宾那个公司，情况比较复杂。我建议督导组可以听听专题汇报。”
解宝华插话：“季组长刚到，是不是先熟悉熟悉情况？专题汇报可以往后放放，别搞得太紧张。”
季组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买家峻一眼，笑了：“紧张点好，我这个人不怕紧张。买家峻同志，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下午给我送过去。”
解宝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他放下茶杯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买家峻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解宝华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磕杯子。
会议结束后，韦伯仁凑过来低声说：“老板，解秘书长刚才让我转告您，晚上那顿饭他也推了，说跟您一起陪季组长吃食堂。”
“哦？”买家峻挑了挑眉，“那好啊，食堂清净，说话方便。”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不过解秘书长说，花絮倩那个女人最近老往市府跑，影响不好。他建议您跟她保持距离。”
买家峻正在收拾材料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腰，看着韦伯仁：“解秘书长原话怎么说的？”
韦伯仁咽了口唾沫：“原话是——‘那个开酒店的女人上蹿下跳的，别把风气带坏了。买家峻同志要是跟她走得太近，外面人怎么看？’”
买家峻笑了。解宝华这一手玩得漂亮——拿花絮倩说事，表面上是提醒风纪，实际上是在警告买家峻：你跟花絮倩的接触，我全知道。再往深一层想，解宝华是在试探：花絮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跟解秘书长说，”买家峻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花絮倩经营的是合法酒店，她到市府来反映情况，属于正常信访渠道。我作为分管领导，接待信访群众是分内之事。倒是解秘书长提醒得对，我得注意——以后花絮倩再来，让信访局那边做好登记，全程留痕，免得有人背后嚼舌头。”
韦伯仁眼睛亮了一下，点头去了。
下午四点半，信访接待室。
买家峻接待了三个拆迁户，两男一女，都是六十来岁的老人。为首的老汉姓周，原先在城东种菜，拆迁后安置房停工，一家五口挤在过渡房里，孙子马上要上小学，学区还没着落。
“买市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老周搓着手，“就是问问，那个房子啥时候能盖好？我们老两口无所谓，孙子念书不能等啊。”
买家峻让办公室搬了三把椅子，又倒了三杯水，坐下来听他们说了四十分钟。他没打断，也没记笔记，就那么听着。老周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买市长，您是不是……也没办法？”
“办法有，得一件一件来。”买家峻把老周的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老周，你信不信我？”
老周看了看他：“信。您上次来工地，鞋上全是泥，是真看了的。”
“那就行。你给我两个月时间，孙子念书的事，我先给你协调个过渡方案。安置房那块，我来盯。”
送走三个老人，买家峻在接待室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到新城那天，解迎宾在酒桌上说的一句话——“买市长，新城这地方水深，您慢慢蹚。”当时听着像客套，现在品出味来了：水确实深，而且底下全是暗礁。
六点半，机关食堂小包间。
季组长、解宝华、买家峻、常军仁，四个人一桌，四菜一汤，标准的工作餐。解宝华特意让食堂加了瓶本地黄酒，说“季组长难得来，暖暖胃”。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发展上。解宝华侃侃而谈，从新城- G- DP增速讲到固投占比，数据一套一套的，连季组长都点头：“解秘书长对经济工作很熟啊。”
“哪里哪里，都是买市长具体抓的。”解宝华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有个事，我有点担心。老城区那个地下管网改造，涉及好几条主干道开挖，群众出行受影响，网上舆情有反弹。我琢磨着，是不是等督导组走了再动？”
买家峻放下筷子：“管网改造是年初定好的民生工程，市人大那边票决过的，拖不得。舆情的事，我来处理。”
解宝华笑了笑：“买市长有担当。不过——”他转向季组长，“季组长您看，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既要干事，又要兼顾各方面感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当秘书长的，就是个和稀泥的角色。”
季组长端着酒杯没说话。常军仁突然开口了：“宝华同志，你这话我可不同意。和稀泥和润滑剂是两码事，润滑剂是让机器转得更顺，和稀泥是把问题糊过去。咱们新城这台机器，现在有颗螺丝松了，是紧螺丝还是抹点泥巴，得想清楚。”
解宝华脸上挂不住了：“常部长这话说得，我怎么就抹泥巴了？”
“我没说你抹泥巴，我说我自己呢。”常军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以前就爱抹泥巴，现在想通了——泥巴抹多了，机器真要转不动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季组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了：“好！我就爱听这种话。不藏着掖着，有问题摆到桌面上。来，我敬你们三位——新城这台机器，得靠你们一起紧螺丝。”
解宝华跟着笑，但买家峻注意到他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节奏乱了。这顿饭后，解宝华不会再觉得买家峻在示弱了——常军仁刚才那番话，等于是公开站队了。一个组织部长公开站队，比十个开发商的分量都重。
散席后，买家峻送季组长回房间，在走廊里季组长拍了拍他胳膊：“小买，那个安置房的事，明天材料送过来我看看。另外——”他压低声，“你那个举报箱，有没有收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买家峻心里一动：“有。不过有些东西，得当面跟您说。”
“明天下午汇报完，留半个小时。”
当晚十一点，买家峻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抽屉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这半个月来收到的举报材料——最上面那封匿名信，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三行字：
“买市长：
云顶阁三楼最东头那间包厢，墙纸后面有个暗格。
你猜里面放着什么？
一个你不敢动的人。”
信纸背面，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小心车祸。
买家峻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老常，今天谢谢你。”
常军仁秒回：“谢什么，我说我自己呢。对了，你让我查的那几个干部考核档案，有眉目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买家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他睁开眼睛，把那封匿名信锁回铁皮盒子里，然后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云顶阁。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酒店官网，点进去，首页大图是酒店外观，玻璃幕墙在灯光下璀璨得有些刺眼。买家峻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突然发现一个细节——酒店正门旁边的停车位上，有一辆黑色奔驰，车牌被树影挡了一半，只露出尾号：三个八。
他记得这辆车。三个月前，解迎宾来市府汇报安置房项目时，坐的就是这辆。当时解迎宾下车，司机绕过来给他开门，解迎宾拍了拍司机肩膀，说了句什么，司机点头哈腰地笑。买家峻当时在二楼窗户后面抽烟，无意中看见这一幕，觉得这个老板架子不小。
现在想想，解迎宾拍司机肩膀那一下，司机点头哈腰那个笑——不是上下级的笑，是马仔对老大的笑。
买家峻把图片保存下来，关了电脑。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花絮倩发了条微信：“花总，明天晚上有空吗？想找你聊聊酒店经营的事。”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回复。他知道花絮倩会回，但什么时候回、怎么回，能看出这女人到底站在哪边。
果然，十分钟后手机震了。花絮倩回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文字：“买市长，明天晚上我在店里，您随时来。”第二条是语音，点开，里面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吵架，花絮倩的声音很低，说了句：“您来之前，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
语音后半段被掐了。
买家峻听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花絮倩那边出事了。而且这事跟她答应见他有关系。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走到窗前。夜里的新城灯火通明，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天际线上切出一个暧昧的弧度，像一张半开半合的嘴。
买家峻拉了拉衬衫领口，突然觉得有点闷。他想起老周下午说的一句话——“您是不是也没办法？”当时他说“办法有”，现在他更确信了：办法有，但得有人先挨这一刀。
他关灯锁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韦伯仁发来的：“老板，解秘书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把安置房项目的所有材料原件送他办公室去‘过目’。我怎么办？”
买家峻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跳动的楼层数字，慢慢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送复印件。原件你锁保险柜里，钥匙明天早上带给我。”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买家峻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花絮倩语音里那句被掐断的话——“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什么情况下需要先打电话？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盯着她。
买家峻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自言自语：“那就打吧。”
他掏出手机，没打给花絮倩，先拨了常军仁的号码。
“老常，睡了吗？没睡的话，帮我查个人——解迎宾那个司机，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路。”
常军仁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司机有问题？”
“我怀疑司机不只是开车的。”
“行，明天上午给你信。”
挂了电话，买家峻出了电梯，走进夜色里。市政府大院门口的保安朝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身后的办公大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是解宝华的办公室。
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嘴角扯了个弧度，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水泥灰。买家峻紧了紧领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棋——上午接常军仁的材料，下午给季组长汇报，晚上见花絮倩。一天三场戏，每场都不能唱砸。
尤其是晚上那场。
他摸出手机，给花絮倩回了条消息：“明晚八点，你先别回我这条，明天下午五点前找个公用电话打给我办公室座机。”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心想：既然有人盯着，那就让盯的人以为他们还在暗处。
这一局，谁在明谁在暗，明天晚上见分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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