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常军仁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机关大院后门的侧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白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进门先把档案袋往买家峻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喘了口气。
“司机姓赵，赵老栓，五十三岁，本地人，跟解迎宾十二年了。”常军仁从口袋里摸出张折了几折的A4纸，展开，“明面上是司机，实际上挂了个解迎宾公司后勤部副经理的衔，工资从公司账上走，每月实发一万二。但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外——老婆在澳大利亚陪读，儿子在那边念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四十万。”
买家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上面是常军仁从组织部干部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外围材料——赵老栓本人不是干部，但他老婆出国前在区教育局工作，办的是停薪留职，档案里有一份审批表，签字的是时任副区长，而那个副区长三年前调到市里，现在正好是解宝华分管口上的一个局长。
“这条线牵着挺长啊。”买家峻把纸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还不止。”常军仁往前探了探身子，“赵老栓的工资卡开户行，跟解迎宾公司基本户是同一家支行。我又让人查了那家支行最近半年的流水——赵老栓卡上每个月进账不固定，有时候一万二，有时候多出三五万来，备注写的全是‘出车补贴’‘安全奖’之类的名目。但这些钱到账后不超过三天，就转进另一个户头，户主姓杨。”
买家峻眼皮一跳：“杨树鹏？”
“不确定。户主名字叫杨德利，但开户身份证是外省的，照片跟杨树鹏对不上。不过——”常军仁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杨德利户头的资金最终流向，绕了四道手，最后进了一个壳公司的对公账户。那壳公司的注册地址，你猜在哪？”
“云顶阁。”
常军仁笑了：“你倒是省得我卖关子。没错，云顶阁酒店六楼六六八八房，注册了四家公司，全是空壳。税务那边我一个老同学给透了个底——这四家公司每年开票金额加起来小两千万，但几乎不交税，走的都是核定征收，每年象征-性-交个几万块拉倒。”
买家峻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他想起昨天花絮倩语音里被掐断的那句话——“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云顶阁六楼那几间房，平时对外说是酒店自留的“行政套房”，不挂网不对外卖，花絮倩作为老板，不可能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她那个电话，恐怕就是想告诉他这个。
“老常，赵老栓这个人，你那边能接触到吗？”
“不好接触。解迎宾的人，我贸然找司机谈话，解宝华那边立马就知道。不过——”常军仁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打印的车辆进出记录，“赵老栓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半左右，会把车开到云顶阁地库负二层，停四十分钟左右，然后空车开走。人留在酒店里。”
“他一个小司机，留在酒店里干什么？”
“我让人调了云顶阁地库的监控，但只拿到外围的。地库负二层有个员工通道，直通六楼后楼梯，不用经过大堂。赵老栓每次进去都刷一张卡，那张卡后来我找人辨认了，不是房卡，是电梯权限卡，能到六楼以上所有楼层。”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槐树叶子比昨天更蔫了，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他背对着常军仁说：“老常，你说赵老栓一个司机，手里攥着能上六楼的权限卡，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往酒店跑，到点空车走人——他上去干什么？送东西？送人？还是……”
“还是被送？”常军仁接上话。
买家峻转过身：“对。解迎宾的司机，手里捏着老板最见不得人的行程和关系，这种人要么拿钱封嘴，要么拿把柄攥着——赵老栓两样都占了。他老婆孩子在国外的钱，明面上是解迎宾给的‘待遇’，暗地里恐怕是他攥着解迎宾什么要命的东西，两边互相咬着的。”
常军仁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赵老栓倒成了个突破口。解迎宾给他钱，是不放心他；他拿着钱不挪窝，是等着解迎宾不放心他的时候，给自己留后手。”
“就是这个意思。”买家峻走回桌前，把那张车辆记录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老常，你帮我做件事——不用惊动赵老栓，但想办法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云顶阁六楼的事。”
常军仁一愣：“你这是打草惊蛇？”
“蛇惊了才动。赵老栓这种人，一听有人查六楼，第一反应是赶紧跟解迎宾报告，第二反应是——万一解迎宾保不住他，他得给自己找后路。他老婆孩子在澳洲，花销那么大，他不可能跟着解迎宾一条道走到黑。”
常军仁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有办法。我让干部监督科那边放个风，就说组织部在核查干部近亲属经商办企业的事，重点查酒店娱乐场所挂靠。风声不用直接到赵老栓耳朵里，绕两道弯传过去就行。”
“绕两道弯，给谁听？”
“给解迎宾公司那个后勤部主任听。那人是赵老栓的小舅子。”
买家峻笑了：“老常，你这才叫把螺丝拧到位了。”
常军仁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天你说花絮倩那边可能有事——我让公安那边的熟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云顶阁昨天后半夜确实有人闹事，两个喝醉的客人砸了大堂吧的茶几，派出所去人了。但出警记录写得很简单，就俩字——纠纷。我那个熟人看了现场照片，说砸的地方不对，就砸了大堂吧角落那面墙。”
买家峻心里一紧。大堂吧角落那面墙——他上次暗访云顶阁的时候注意过，那面墙挂着几幅本地书画家的作品，其中一幅山水画的画框位置比旁边两幅略低了两公分，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琢磨——花絮倩语音里说“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然后墙就被砸了。
“照片能弄到吗？”
“我试试。不过大概率被删了，派出所内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他们捂还来不及。”
“不要照片，你帮我问一句话就行——砸墙那俩人的身份信息，是不是本地人。”
常军仁皱了下眉，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闹事的是杨树鹏派去的？”
“砸墙是假，探路是真。杨树鹏知道花絮倩最近跟我接触多，他不放心云顶阁里藏着的东西，派人去踩点。砸了大堂吧，派出所来了，人带走做个笔录就放了——但这一砸一查之间，他们就知道了那面墙后面到底有没有货。”
常军仁走后，买家峻把办公室门反锁了，给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打了个电话。他没绕弯子：“老郑，云顶阁昨晚出警的事，出警记录给我调一份，不要抄送任何人。”
郑副局长在那头犹豫了两秒：“买市长，那个出警记录……”
“怎么？”
“今天早上有人从内网调过一次了，调取权限的账号是——”
“是谁？”
“市委办那边一个副主任的账号。我问了那个副主任，他说是解秘书长让调的，要了解辖区治安动态。”
买家峻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解宝华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还快。出警记录里没写砸墙的事，但解宝华调记录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大堂吧出了事。他知道花絮倩可能要跟买家峻说什么。
“老郑，出警那两个民警，你今天帮我约一下，我下午找个时间跟他们聊几句。”
“买市长，这——解秘书长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是我要了解信访维稳情况。你是市局副局长，我分管政法口，找你了解治安动态，正常。”
挂了电话，买家峻给韦伯仁发了条微信：“老韦，解秘书长调云顶阁出警记录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韦伯仁过了五分钟才回：“知道。那个副主任是我手下出去的，早上跟我说了一声。老板，我觉得这事有点意思——解秘书长调完记录，又让那个副主任把调取痕迹抹了，但内网日志抹不干净，操作时间还在。”
“日志截图发我。”
两分钟后韦伯仁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清楚显示着调取时间和操作账号。买家峻把截图存进铁皮盒子，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常军仁的加密邮箱。
下午两点，季组长房间。
买家峻把安置房项目的材料摊了一桌子——资金流向表、施工合同复印件、监理报告、群众信访登记表。季组长一页一页翻，翻到资金流向表第三页时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笔钱——三千七百万，从施工方账上转到开发商关联公司，名目写的是‘材料预付款’。但后面附的材料采购清单呢？”
“没有。施工方提供的清单对不上，总金额差了将近两千万。”
季组长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差两千万，房子停工了，群众上访了——钱呢？”
“解迎宾那边给的说法是市场波动导致材料成本上涨，超支部分由施工方垫付。但施工方昨天给我递了份情况说明，说他们从来没同意垫付，是解迎宾拿着他们公章去补签的补充协议。”
“公章怎么会到解迎宾手里？”
“施工方老板说，去年底解迎宾请他去云顶阁吃饭，喝多了，公章落在包厢里，第二天解迎宾让人送回来的。送回来的公章，跟原来那枚序列号对不上——施工方后来去重新备案了一枚，但解迎宾手里那枚假章，已经签了至少三份协议。”
季组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无法无天。小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解迎宾背后站着谁？”
买家峻没直接回答：“季组长，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把云顶阁六楼的暗格打开给您看。”
季组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三天。不过你记住了——暗格打开之前，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我这边给省厅打个招呼，你那个‘车祸’的事，让他们关注一下。”
买家峻从季组长房间出来，在走廊里碰见解宝华。
解宝华手里端着茶杯，笑呵呵地：“买市长，跟季组长聊得怎么样？”
“挺好。季组长对安置房的事很关心，指示尽快查清。”
“查清好啊。”解宝华跟他并排走着，声音不高不低，“不过买市长，我听说你最近在接触一些……不太靠谱的人。那个花絮倩，酒店经营状况一般，债务不少，她的话你可要掂量着听。”
买家峻停下来看着他：“解秘书长，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花絮倩说情？”
解宝华笑容没变：“提醒。纯粹是提醒。你刚来新城，有些水深水浅的，我比你清楚。”
“那正好。”买家峻也笑了，“解秘书长既然清楚，能不能帮我个忙——云顶阁六楼那几间行政套房，为什么常年不对外销售？酒店那边给的解释是‘业主自留’，但据我所知，云顶阁的业主就是花絮倩本人，她一个人要留四间套房干什么？”
解宝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买市长要是有疑问，让市场监管局去查查不就完了。”
“是要查。不过走程序之前，我想先跟解秘书长通个气，免得又有人觉得我‘调查过当，影响发展’。”
解宝华干笑了一声：“哪里哪里，该查就查。”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买家峻往下走，解宝华往上走，走了几步，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解宝华也正好回头。四目相对，解宝华先移开了目光，加快脚步上了楼。
买家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这回没绕弯子：“花总，昨晚砸墙的事我知道了。你那边方便的话，今晚七点我过去，走地库员工通道。”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回个‘不方便’，我另想办法。”
花絮倩这次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方便。”
买家峻收了手机，心里算了算时间——七点见花絮倩，八点半之前必须离开。赵老栓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半到云顶阁地库，今天是周四。
两拨人前后脚，中间隔了半个小时。
够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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