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三十九秒。
场上已经死了两个人。
留给观众的时间不多了。
几个人死死盯着面前的小屏幕，喉咙像被什麽东西堵住，谁也不敢再开口。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场游戏最恐怖的，根本不是身下那张电椅。
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恐惧。
大屏幕还在继续播放。
画面已经切到了格兰特。
女孩的照片、病历、聊天记录、投诉文件，还有被他亲手压下去的调查材料，一页接一页从屏幕上闪过。
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曾经温和、体面、受人尊敬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具屍体。
格兰特看到那些画面的瞬间，就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着。
4
不知道是在控制呼吸，还是在祈祷。
监控室里。
伊森看着画面，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现在知道闭眼了？」
「早干嘛去了？」
「他们要是一开始就把眼睛闭上，什麽都不看，估计一个都死不了。」
话音落下。
约翰、阿曼达，还有玛丽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很微妙。
伊森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麽，我说错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挪开。
伊森有些受不了他们这种态度。
这三位什麽时候这麽有默契了，好像心有灵犀似的？
难道就因为他不够变态，所以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他撇了撇嘴，懒得再说，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剩下几个人，在最後这点时间里坚持得极其艰难。
有人死死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
有人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格兰特始终低着头，闭着眼。
自从屏幕开始播放他的黑料後，他就再也没敢睁开过。
—3
—2
—1
倒计时终于归零。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下去。
房间里沉寂了几秒。
随後，角落里的电视机再次亮起。
那只白脸木偶安静地坐在屏幕中央，沙哑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起伏。
「恭喜。」
「你们证明了，人在恐惧、痛苦和绝望之下，依然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们通过了第一个考验。」
「但请不要误会。」
「通过，不代表你们已经安全。」
「更不代表你们有资格离开。」
「现在，请进入下一场游戏。」
话音落下。
一阵「咔咔」的机械声响起。
六张电椅上的束缚装置依次弹开。
紧接着，前方墙壁里传来沉重的齿轮声。
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边，新的倒计时亮了起来。
五分钟。
红色数字一下一下跳动，像在提醒剩下的人。
五分钟後，通往下一场游戏的门将永远关闭。
四个人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从电椅上挣脱下来。
刚从椅子上挣下来，他们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向旁边。
那两张电椅上，屍体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短暂的死寂後，压了许久的恐惧终於炸开。
「都是你！」
「要不是你刚才乱喊，瑞德怎麽会死？」
「闭嘴！你以为你比他好多少？」
「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门都开了，还不快走！」
监控室里。
伊森看着他们到了这种时候还在互相指责，沉默了几秒，终於忍不住叹了口气。
「坦率讲，约翰，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
阿曼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玛丽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约翰·克莱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伊森。
伊森一本正经地摊了摊手。
「我大老远从诊所跑到这里，连杯咖啡都没有。」
「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
「六个人，六张电椅，几段录像，一个心率红线。」
「理念是有的，惩罚到位，机械装置完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开场实在太平了。」
「他们醒来，害怕，尖叫，然後死一个，再死一个。」
「流程不能说差。」
「只能说————有点配不上你的名声。」
阿曼达眼里已经有了怒意。
她刚要开口，约翰却抬了下手，拦住了她。
伊森像没看见，继续说道：「约翰，你可是竖锯。」
「你不是那种随便把人绑起来电一电的业余爱好者。」
「你应该让他们先以为自己有选择。」
「然後再一点点发现，所谓选择，其实全是他们过去亲手埋下的坑。」
「让他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晃。」
他看着屏幕里那两具还冒着热气的屍体，轻轻啧了一声。
「他们不该死在电椅上。」
「应该死在自己的冲动上。」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约翰终於开口，声音低哑。
「医生，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不。」
伊森摇了摇头，表情认真。
「我是觉得，你可以做得更好。」
这句话一出，阿曼达的脸色更难看了。
伊森的目光重新投向监控画面里那两个倒霉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把这两个复活了，再给约翰一次机会？
从头来一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算了。
先忍忍。
现在游戏还没结束。
真要复活，也得等所有人死完了一起拉起来。
不然多少有点不尊重约翰。
压下心头的想法，伊森自己怔住了。
刚才那PUA的语气，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一点都不像他的性格。
他明明亲眼看见两个人死在电椅上。
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遗憾和愤怒而是在认真挑剔这场游戏的完成度。
就像坐在剧院里，看完一场不够精彩的演出，然後随口点评一句——有点无聊。
伊森後背微微发冷。
低语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你不是一直觉得他们该死吗？」
「既然该死，那死得精彩一点，又有什麽问题？」
尼玛。
伊森瞬间找到了罪魁祸首。
没错了。
肯定是暗影在影响他。
被PUA的约翰没有立刻反驳。
他静静看着屏幕里那两具瘫在电椅上的屍体。
焦黑的痕迹顺着衣领往下蔓延，隔着监控画面，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烧糊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医生，你误会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就像屏幕里那只木偶一样。
「这不是一场演出。」
「我不需要让观众满意。」
阿曼达冷冷看了伊森一眼，转身走到一旁，开始为下一场游戏做准备。
约翰继续说道：「你觉得开场平淡，是因为你站在外面。」
「你没有坐在那张椅子上。」
「你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以後，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你也没有体会过，电流从皮肤下面钻过去的感觉。」
「更没有一边害怕，一边清楚地知道只要再害怕一点，你就会死。」
伊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约翰缓缓转头，看向他。
「恐惧不需要铺垫。」
「死亡也不需要。」
「对他们来说，醒来的那一秒，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他抬手，指向屏幕。
「你刚才问，他们明明可以闭上眼，为什麽一开始还要看。」
「你觉得他们不够聪明？」
「不。」
「他们是医生，是教授，是社会中的顶尖人才，是人们眼里的精英。」
「他们第一时间就知道，闭上眼，控制呼吸，控制心跳，就绝对能活过这一关。」
「可他们还是看了。」
「为什麽？」
伊森没有回答。
约翰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一开始担心的，根本不是自己能不能活。」
「而是那些秘密，会不会被别人知道。」
「那些东西一旦被披露出去，他们的身份、名声、职位、家庭，全都会被撕碎。」
「他们以为自己还能离开。」
「所以他们想的不是眼前这三分钟。」
「而是出去以後怎麽办。」
「他们没有真正相信规则。」
约翰的声音很低。
「第一个死的人，就是最不相信规则的人。」
「他是死在了对规则的不信任里。」
「他甚至没看完自己的全部证据，就已经撑不住了。」
约翰看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的罪责，其实是六个人里最轻的。」
「哪怕那些信息真的被披露出去，他也是麻烦最小的那一个。」
「但他还是崩溃了。」
「你以为这是他不够冷静？」
「不。」
「这恰恰说明，他是里面最愧疚的那一个。」
「他在那些指责面前，反应最大。」
「他比谁都害怕别人看见他做过什麽。」
「第二个人也一样。」
「他在看到第一个人死亡之後，依然无法冷静下来。」
「我不敢说他一定是因为愧疚。」
「但他很清楚，自己做过多少事。」
「哪怕活着出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对他来说，死在这里，或许反而是最简单的选择。」
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响。
约翰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想剥掉他们的皮，让他们感受痛苦和绝望，我不反对。」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先面对自己的内心。」
「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机关。」
「给他一面镜子，他自己就会崩溃。」
他看向伊森。
「你说我可以做得更好。」
「也许吧。」
「但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聪明。」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让他们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如果他们能接受那些东西被人看见，接受自己被认出来，甚至已经准备承担後
果。」
「他们就能活下去。」
「可很多人，连第一步都走不到。」
伊森沉默了。
半晌後，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嘴上这麽说，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行吧。
你是专业的。
反正场面不够华丽，你能硬生生解释出哲学高度，我还能说什麽？
後面这些话，他当然没吐槽出口。
毕竟约翰这个人，多少还是有些偏激。
万一不小心刺激过头，把他气出个好歹还算小事。
大不了现场治疗一下。
可要是约翰忽然来一句「Youcanyouup」。
或者乾脆说：「既然你觉得无聊，要不你也体验一次吧。」
那就真不好收场了。
第一场游戏的房间里，红色数字还挂在门旁，一秒一秒往下掉。
幸存的四人此时已经不再争吵，但依然没有人第一时间冲出去。
竖锯给了他们五分钟的时间。
这五分钟，与其说是逃脱时间，不如说是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埃德温·格兰特扶着墙站起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强行压下去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胸口仍旧一阵阵发闷。
维克多·凯恩喘着粗气，检查墙角、地面和天花板。
「肯定还有机关。」
诺曼·霍夫曼已经开始翻找房间。
他跟跄着冲到电椅旁边，忍着那股焦糊味，试图从残留的线路里找到什麽能用的东西。
可那些电线早就被金属外壳封死，连扯都扯不动。
亚伦·布莱克则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他不敢靠近。
布莱克声音发抖：「他显然想让我们从这扇开着的门进去。如果倒计时归零了会怎麽样？」
凯恩猛地回头。
「会怎麽样？肯定是永远锁上了啊！」
布莱克脸色一变。
「你冲我吼什麽？」
霍夫曼突然吼了一声：「够了！」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霍夫曼死死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吓人。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还有两分钟。赶紧找出口，找工具，找能撬开的地方，什麽都行。」
格兰特终於开口：「门後面应该就是下一场。」
凯恩冷笑：「废话。」
格兰特没有理他，目光扫过四周。
「但如果留在这里，倒计时结束，一样可能触发机关。」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倒计时的声音。
滴滴滴
他们翻遍了墙角，检查了电椅，试着砸开监控器，又去撬地上的排水口。
没用。
所有东西都像提前焊死了一样。
凯恩捡起一截断掉的金属片，狠狠砸向门框旁边的控制盒。
砰！
火星溅了一下。
控制盒纹丝不动。
布莱克被吓得後退半步。
「你别乱碰！万一触发别的东西呢？」
凯恩回头瞪他。
「那你来？」
布莱克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电椅上的余温似平还没散尽。
死掉的人低垂着脑袋，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在提醒他们，竖锯的规则从来不是吓唬人。
格兰特走到开启的门前，朝外看了一眼。
门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还有一扇开着的铁门。
冷白色的灯从里面透出来。
像是在等他们。
格兰特脸色沉了下去。
「这里没有别的路。」
霍夫曼猛地抬头。
「确定？」
「至少我们现在找不到。」
凯恩咬着牙，骂了一句。
布莱克却还不肯动。
「不行，不能就这麽进去。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麽，也不知道」
轰。
身後的墙体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人同时僵住。
紧接着，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开始缓缓关闭。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格兰特脸色一变：「走！」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凯恩第一个冲出房间。
霍夫曼紧跟着扑进通道，差点被地上的铁轨绊倒。
格兰特扶着墙，拼命往前跑。
布莱克落在最後，刚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指望这间房里突然冒出另一条生路。
没有。
只有红色倒计时还在跳。
十。
九。
八。
通道尽头的门缝越来越窄。
凯恩已经冲了进去，回头吼道：「快点！」
霍夫曼侧身挤进门里。
格兰特紧跟着进去，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疼得脸色一白。
布莱克最後一个扑过去。
三。
一
一。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滚进了新房间。
下一秒，铁门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砰！
巨响震得几个人耳膜发疼。
布莱克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凯恩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霍夫曼背靠墙壁，脸色灰白。
格兰特慢慢抬起头。
他们面前，是第二间游戏室。
比上一间更加宽敞，也更加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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