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
那不是风。
那是从地下一万多米深处的恶魔反应堆中，顺着这根直径五十米的主能量管道，向着地表疯狂喷涌而出的、温度高达四百摄氏度的高压重氢废气流。
废气中夹杂着浓密至极的碳化金属粉尘与硫化微粒。它们在管道内壁那漆黑的精金管道中高速摩擦，激起了一道道长达数米、呈现出病态暗红色的高频静电弧光。
罗伯特·基里曼松开了吸附在管壁上的精金抓钩。
他那高大巍峨的深蓝色身躯，带着沉重至极的质量，迎着那股将钢铁吹得发出低沉哨音的逆向热浪，笔直地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命运铠甲”背部的调节喷口在黑暗中喷射出断断续续的短促蓝焰，竭力在狂暴的上升气流中维持着身体的垂直轴线。
在他的身侧与头顶。
三百名原铸终结者老兵排成了一串长长的蓝色斑点，宛如被吸入巨兽喉管里的一群铁砂，向着地心深处无声地滑落。
没有战吼。
在这条封闭的管道内，任何通过喉部扩音器发出的声波，都会在精金管壁的反复折射下形成足以震碎阿斯塔特耳膜的次声波回授。
每个人都切断了外部拾音器，面甲的视网膜屏幕上，只有一条绿色的倒计时光带在冰冷地跳动：
【距离底层反应堆核心：11400米。】
【预计接触时间：14分22秒。】
【距离引擎引爆临界点：3小时12分。】
“注意管壁。能量潮汐倒计时，三秒。”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经过数次中继、充满了严重金属颤音的指令，在所有人的内置频道中闪烁。
下潜队列中，奥萨斯（OrSaS）连长的双眼猛地一缩。
他那重达一吨的装甲身躯在半空中猛然一拧，右臂的精金风暴盾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了身侧的精金管壁！
当！
盾牌边缘特制的倒钩深深地嵌入了管壁的维护槽中。
几乎在同一微秒，他身后的三百名战士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三百面精金大盾如同一排排斜插在烟囱壁上的黑色鳞片，将战士们的身体死死卡在管道边缘。
下一刹那。
嗡————————————————！！！！
一股刺眼到足以令未改造者双目永久失明的暗紫色能量光潮，顺着管道的中心轴线，从地底深处轰然向上方喷发而出！
那是“黑石逆转引擎”在进行周期性蓄能时排出的亚空间废能脉冲。
光潮擦过风暴盾的边缘。
奥萨斯感觉自己的手臂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风暴盾表面的偏导力场在接触到紫光的千万分之一秒内，便发出了犹如生铁被烧红时的凄厉脆响，力场发生器的散热孔里喷出大股炽白的绝缘油烟。
那股能量太纯粹了，它在顺着风暴盾的精金手柄，试图将高压电荷直接导入星际战士的神经中枢。
奥萨斯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自己咬烂，温热的鲜血流进喉咙。他眼睁睁地看着距离自己右上方四十米处的一名原铸新兵。
那名新兵的动作慢了零点一秒。
他的风暴盾在卡入维护槽前，被那道暗紫色的光潮正面刷中了右半边身躯。
没有起火，没有爆炸。
新兵右半边的陶钢肩吞、手臂、连同他手里那把重型爆弹枪的枪管，在被紫光拂过的瞬间，其物质层面的分子链被强行扭曲。精金化作了一滩流淌着的、散发着刺鼻塑胶臭味的暗红色软胶，顺着管壁向下滴落。
他的右侧肺叶和半个肝脏在破碎的装甲下暴露在四百度的高热废气中，瞬间被蒸熟碳化。
那具残破的躯体在失去了平衡后，瞬间被管道内狂暴的上升气流卷起，像是一片被狂风吹飞的焦黑枯叶，打着旋儿飞向了万米之上的高空。
没有人去抓他。
下潜的队列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形晃动。
“脉冲结束。松开锚点。继续下坠。”
基里曼冷硬的文字指令在屏幕上刷出。
咔哒。
三百面风暴盾同时从管壁中拔出。
铁流继续下坠。
……
下潜至地表下六千米。
周围的管壁开始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化。
原本由火星机械教在大清洗初期铺设的、带有标准防锈涂层的十二毫米精金管壁，在这里已经完全被一种血肉与机械杂交的恶毒造物所取代。
暗红色的生物血管，粗如百年古树，交错着生长在金属管道的表面。那些血管的脉动频率与中心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完全一致。
在血管的缝隙里，镶嵌着成千上万个生锈的黄铜齿轮。这些齿轮在血肉中缓慢地绞动着，将粘稠的黑色机油与黄绿色的组织液混合在一起，顺着管壁向下滴淌。
“沙沙……沙沙沙……”
一阵细密、尖锐的口器开合声，透过战靴与管壁的偶尔擦碰，传导进了奥萨斯的骨膜。
他将头盔上的红外探照灯对准了下方的管壁。
在那些粗大血管的褶皱深处，一双双散发着幽绿色冷光的复眼亮了起来。
那是由黑暗机械教利用废弃零件与亚空间寄生虫，在管道内培育出的**“管腔清道夫（LUmen-SCOUrgerS）”**。
这些怪物体长一米左右，没有脊椎，身躯完全是一段由生锈的软管和液压弹簧构成的节肢。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柄由三片高速旋转的金刚石钻头组成的、直径三十厘米的活体绞肉机口器。
它们是这根大动脉里的白细胞。
它们唯一的逻辑，就是绞碎任何顺着管道落下来的外来物质。
“接敌。不要开枪。用短刀和刺刀。”
奥萨斯在频道内发出简短的指令。
在充斥着高压重氢气体的管道内开枪，引发的气爆会把他们所有人连同这根管道在千分之一秒内炸成飞灰。
唰！
一只管腔清道夫借着管壁的弹力，庞大的身躯犹如一根暗银色的弹簧，从侧后方闪电般射向了一名原铸战士的脖颈！
那旋转着的金刚石口器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那名战士没有回头。
在超人类视神经捕捉到侧面阴影的万分之一秒内，他右手反握的单分子短刀，借着身体下坠的庞大重力势能，笔直地向后一划！
噗嗤！
锋利无匹的单分子刀刃，极其顺滑地割开了那条软管怪物的腹部。
一股混合着高压液压油与腐烂内脏的黑色浆液喷涌而出。浆液溅在原铸战士的背甲上，发出滋滋的微弱腐蚀声，但那只怪物的身躯已经被一分为二，断裂的节肢打着转儿坠入了下方的黑暗。
但寄生虫的数量超乎了预估。
在下潜到七千米深度时，管道的内壁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长虫。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把原本五十米宽的管道，生生挤压到了不足二十米。
星际战士的下坠过程，变成了一场在虫堆里强行向下凿击的血肉苦役。
一名原铸战士的双腿被三只清道夫死死缠住，旋转的钻头在两秒内咬穿了他的动力靴脚踝。
他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在身体被虫群彻底包裹、即将失去重力控制的瞬间。
他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扣住了腰间两枚未拔出引信、但已经设定了热敏触发的重型破甲雷，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任由身体被虫潮推向了管道的最深处。
“轰——”
极深处传来了一声被厚重肉体包裹住的、异常沉闷的微弱震动。
通道被这具血肉炸弹生生清理出了一个十米宽的缺口。
……
“深度：一万零八百米。已接近管道末端单向阀门。”
考尔的声音再度传来，但这一次，背景音里掺杂了极其刺耳的、属于地表战场上的爆弹轰鸣。
“大摄政。地表的第一桥头堡阵地……已经遭遇了钢铁勇士第三波次超重装甲集群的冲击。卡迪亚第十二团的左翼……被全歼了。”
“卡斯特中士的连队把他们自己焊死在了三号机枪堡垒里，用过载的电池组在进行自杀式引爆。”
考尔的独眼投射出一幅画面。
地表上。
卡斯特那张被防毒面具遮蔽的脸孔，在一团刺眼的等离子火球中一闪而过。随后，那座碉堡被一辆钢铁勇士的“恶魔杀戮者”坦克，用几十吨重的精金履带，生生压成了一块扁平的废铁。
地表上的十万凡人，正在用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几分钟，为管道里的半神们拉住死神的袍角。
基里曼没有看那幅画面。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了下方管道尽头处，那一扇由纯黑色黑石打造、直径五十米、紧紧闭合着的**“星核单向阀门”**。
阀门的缝隙中，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一抹令人窒息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红色高维光芒。
距离那台黑石逆转引擎，仅剩最后五十米。
“奥萨斯。带人去阀门的边缘，把所有的热熔聚能环给我贴在它的插销上。”
基里曼的身躯在距离阀门十米的高空，背部推进器全功率反喷。
庞大的质量在反作用力的托举下，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举起了手中的帝皇之剑。
金色的规则之火，在管道的最底端，在这最接近亚空间风暴的污浊死地里，轰然暴涨到了极致。
“大清洗时代的账本上，从来没有写过‘拯救’这两个字。”
基里曼的声音，顺着接触电缆，沉重地砸进每一个残存战士的脑海。
“它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用死者的骨灰，去给活着的人，擦亮刺刀的锋刃。”
“——动手。”
哧啦啦啦啦啦啦————————！！！！！！！！
数十道一万度的高温热熔射线，在同一微秒内，死死地咬在了那扇黑色黑石阀门的核心锁扣上。
而在他们的脚下。
那座即将把整颗星球化为黑洞的异端引擎，发出了第一声，让现实宇宙的常数发生剧烈弯曲的、低沉的……
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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