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盯着卷轴上跳出来的一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
那行字悬浮在空气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星际权限二级解锁。新增功能：星语翻译器。可解析非地球文明语言及编码。是否激活？”
“激活。”毕克定说。
话音刚落，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卷轴核心-射-出来，直直钻进他的太阳穴。不疼，但有点凉，像有人拿薄荷油往他脑子里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世界变了。
街对面的广告牌上，原本的中文字符旁边多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那些光晕拼成了另一种文字——笔画弯曲如藤蔓，节点处缀着细小的圆点，整体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系。毕克定认出那是猎户座旋臂通用语，卷轴资料库里有过简略记载。广告牌上的内容翻译过来是：“地球分部第三季度业绩达标，超额完成百分之十七。”
毕克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这家广告公司背后是星际财团的产业，难怪上次收购谈判那么顺利。
他坐在车里，车停在陆家嘴环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外面是四月末的上海，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行人在路口等红灯，外卖骑手从车流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迈巴赫里坐着一个刚解锁了星际翻译权限的年轻人。也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地球上所有带有星际文明痕迹的文字，全部在他眼前现了形。
“笑媚娟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前排的保镖。
“回毕先生，笑小姐已经到了地球联盟商会的临时办公室。她说您要是醒了，就过去一趟，有重要的事。”
毕克定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他昨晚在卷轴的模拟训练空间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练习星际格斗术的基础动作。出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但脑子里多了一套完整的近身格斗程序，像生来就会似的。
车子启动，汇入陆家嘴的车流。毕克定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带着银色光晕的广告牌和路标。星语翻译器自动运转，把每一个非地球文字都标注出来。大部分是财团内部的分支机构标识，有几个是星际贸易公司的驻地球联络站，还有一个他没想到——外滩和平饭店的顶层，有一块极其隐蔽的铭牌，上面用猎户座通用语写着“星际流亡者地球避难所旧址”。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地球联盟商会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北外滩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楼都被毕克定买了下来，装修只用了三天。笑媚娟的效率高得惊人，她找了一支顶尖的设计团队，把办公室弄成了那种“低调但每一寸都烧钱”的风格。毕克定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是一张全球资源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颜色的光点。
“你来了。”笑媚娟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位置，“我昨晚把财团数据库里能调出来的资源全部梳理了一遍。地球上的已知星际遗迹有十七处。其中三处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谁先登的？”
“还不清楚。但遗迹里的东西都还在。”笑媚娟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整个人精神得像刚充完电。她看着毕克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眼睛怎么了？瞳孔边缘有一圈蓝色的光。”
毕克定走到镜子前看了看。果然，瞳孔外缘多了一圈极细的蓝色光环，像日食边缘的那层光。他抬手揉了揉眼，蓝光没褪，但也没妨碍视线。
“昨晚解锁了新权限。星语翻译器。”他简要说了几句。
笑媚娟听完，从桌上拿起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那你看看这个。”她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摄地点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画面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刻满了弯曲如藤蔓的文字。视频拍摄者显然不认识这些字，镜头晃得厉害，旁边有人用西班牙语在喊叫。
“这是三天前一个地质勘探队无意中拍到的。”笑媚娟说，“这段视频传上网之后被财团的情报系统自动截获了。我昨晚对比了卷轴资料库里的星语字符表，发现岩石上的文字是猎户座通用语的一种变体。内容翻译出来是——”
她按了一下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中文：“星际流亡者第七舰队，于地球历公元前二千一百年降落此地。携带物资清单如下。”
毕克定往下看。清单很长，从“能源核心”到“基因种子”到“文化典藏”，一共四十七项。其中有十二项后面标注了“已提取”，剩下的三十五项标注“未激活”。最后一行写的是——“激活条件：财团继承人权限二级以上。”
“我们得去一趟。”毕克定说。
“我已经安排了。明天下午的航班，圣地亚哥转机，后天一早到卡拉马。”笑媚娟把平板收回去，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但在这之前，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昨天下午，有一个人来公司找我。”笑媚娟的表情变得微妙，“他自称是‘星际遗产保护协会’的观察员。穿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全白，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他跟我说，地球上的星际遗迹属于全宇宙的文明遗产，不属于任何个人或组织。他希望财团不要擅自提取遗迹中的物资，否则他们协会将采取‘必要的干预措施’。”
毕克定皱了皱眉。“他有没有说这个协会是什么背景？”
“没有。他只给了一张名片。”笑媚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名片是金属材质的，表面磨砂，触手微凉。上面只印了一行字——“星际遗产保护协会·地球观察员·凌。”背面是一个通讯编码，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格式。
毕克定把名片翻过来，星语翻译器自动解析了那串编码。那是一个星际通讯地址，前缀是猎户座旋臂民用频段，后缀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坐标。编码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翻译过来是——“该观察员同时隶属于星际和平委员会第三舰队。”
“两个身份。”毕克定把名片放下，“既是保护协会的观察员，又是星际舰队的军官。这个人来头不小。”
“你怎么打算？”
“先去智利把东西拿了。”毕克定的语气很平，“那个姓凌的要干预，让他来。我倒是想跟他当面聊聊。”
笑媚娟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那我改一下行程。我们带一支小队过去，以防万一。”
毕克定走到电子屏幕前，看着那张全球资源分布图。十七处星际遗迹，三个已被先入者动过，剩下的十四个分布在世界各地。智利那一处是最大的，也是唯一标注了“第七舰队”的。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智利的位置，地图自动放大，露出那片沙漠的全貌。
“你昨晚睡觉了吗？”笑媚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毕克定回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他下巴的胡茬上，又移到他的眼底那圈蓝光上。他昨晚在模拟空间里练了六个小时，出来又处理了一堆财团文件，算起来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睡了。”他说。
“胡说。”
“你也没睡。”
笑媚娟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屏幕前，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窗外的阳光打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上。咖啡是笑媚娟早上泡的，她喝了一半就忘了。毕克定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掉。凉咖啡，苦味更重，但提神。
“明天出发前，我得回一趟住处。”毕克定放下杯子。
“取什么？”
“我妈的照片。去智利之前，我想带着。”
笑媚娟的表情软了一瞬。她低头在平板上滑了几下，把行程表又调出来。“明天早上八点，我让车去接你。行李别带太多，智利那边有财团的联络站，缺什么都可以补。”
“好。”
毕克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笑媚娟已经重新埋进了屏幕里的数据。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往前探，是长时间看屏幕养成的习惯。他注意到她右手边放着一盒胃药，拆了封，吃了两颗。他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毕克定靠在不锈钢轿厢壁上，闭着眼。星语翻译器还在后台运转，电梯里的楼层指示牌在他视野里多了几行银色的注释——这栋楼的前身是英商洋行的仓库，底下一层在二战时做过防空洞，再往下挖三米就是一条旧河道。这些信息大概是财团数据库自动匹配出来的，没什么用，但他懒得关。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上海的天阴了。梧桐絮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痒痒的。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感觉到口袋里卷轴微微震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卷轴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星际遗产保护协会已标记地球十七处遗迹。其中三处遗迹的信号正在消失。”
消失？毕克定皱起眉。信号消失意味着什么？被人取走了东西，还是被人摧毁了遗迹本身？
他还没想明白，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
“毕先生。我是凌。”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明天要去智利。我建议你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那处遗迹正在被激活。等你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全部‘转移’了。转移者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你还没见过的人。”
“谁？”
“你父亲的旧部。”凌的声音顿了顿，“当年和你父亲一起从星际流亡到地球的人。他没有死。他一直在这里。他在等你去智利，但不是为了帮你。”
电话挂了。毕克定站在街边，手机握在手里，耳边只剩下忙音。梧桐絮还在飘，风从黄浦江上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气。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云层之上，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动。
星语翻译器自动启动。他视野里，天空中飘着一行银色的字，从云层深处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那是星际舰队的通讯残片，被卷轴截获又翻译出来的——“第七舰队遗迹能量波动异常。预计七十二小时内达到临界。建议立即回收。”
七十二小时。从上海到智利，加上转机，最快也要三十个小时。他还有时间，但不多。
毕克定把手机收起来，翻开通讯录，找到笑媚娟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出发。提前十二个小时。”
她回得很快：“怎么了？”
他打了三个字：“有人抢。”
隔了几秒，她又回了一条：“我改签。晚上八点，浦东机场见。把你想带的东西带好。”
毕克定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动。窗外的上海还在正常运转，行人走路，外卖骑手穿行，广告牌上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阴天的下午，一个叫毕克定的年轻人正赶着去地球的另一端，抢在一群比他更了解星际文明的人之前，打开一座沉睡了四千年的遗迹。
出租车经过外滩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和平饭店的顶层。那块用猎户座通用语写着的铭牌还在，在星语翻译器里泛着银色的光——“星际流亡者地球避难所旧址”。
避难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凌说“你父亲的旧部”。如果那个旧部一直在地球上，那他住在哪里？吃什么？用什么身份活着？
答案或许就在那些“已提取”的遗迹里。
出租车消失在南京路的车流中。天色越来越暗，梧桐絮被晚风吹散，飘向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在那里，笑媚娟正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一边打电话改签机票，一边把胃药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了。今晚开始，没时间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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