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浦东机场T2航站楼的VIP候机室里,毕克定把母亲的照片收进背包内袋,拉上拉链。
照片是旧的,边缘发黄,上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家县城的照相馆布景前。女人笑得很淡,眉眼弯弯的,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在睡。毕克定看了一眼候机室窗外停机坪上那架湾流G650,机身上的财团徽标在跑道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电话里,她说“阿定,妈没事,你忙你的”。三天后他赶回老家,人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白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好好吃饭”。
“毕先生,登机了。”保镖走过来低声说。
毕克定把背包背上,走出候机室。四月末的上海夜风里带着潮气,跑道灯在雨后的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光带。笑媚娟已经到了飞机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五个并排的窗口。她换了一身黑色旅行装,头发塞进一顶鸭舌帽里,脚上是一双低帮战术靴,靴筒侧面有一个极小的财团暗标。
“你带了几个人?”毕克定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背包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六个。四个安保,两个技术。”笑媚娟的视线没离开屏幕,“技术组负责扫描遗迹周边的电磁环境和地质结构。安保组全员配备财团第三代单兵防护系统,能扛住普通枪弹和能量冲击。”
“够了。”
“不够也得够。智利那边我们的常驻人员只有三个,都是文职。从卡拉马到遗迹所在的沙漠深处还有两百多公里,没有路,全是戈壁和盐碱地。当地向导找好了,是一个退休的矿工,在那片沙漠里跑了一辈子。”
毕克定靠在座椅上。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透过机身传进来,座椅微微震动。他闭上眼,卷轴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层温热的脉动。卷轴和他人之间似乎正在建立某种更深的联系,像是某种共生系统在缓慢地融合。
“睡一会儿。”笑媚娟说,“到圣地亚哥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你呢?”
“我把遗迹的资料再过一遍。”她顿了一下,“你昨晚也没睡好。别逞强。”
毕克定没接话。他确实累了。从解锁二级权限到现在,他只合过两次眼,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但此刻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星语翻译器后台不断解析着各种通讯残片,像一台永不关机的雷达。他闭上眼,试图关掉那些信息流,但做不到。那些银色的字符在黑暗中浮动,断断续续的,像水底的暗流。
他想起凌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的旧部。当年和你父亲一起从星际流亡到地球的人。他没有死。他一直在这里。”
父亲。毕克定对父亲的记忆几乎为零。母亲从来不提,只在他成年后给过他一个铁盒子,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盒子里是一块金属铭牌和一张星图。铭牌上刻着毕克定看不懂的文字,星图则标注了地球在猎户座旋臂中的位置。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科幻爱好者的收藏品,直到他拿到神启卷轴,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铁盒子现在还在老家县城的银行保险柜里,铭牌上的文字他到现在也没完全破译。但凌知道。凌一定知道。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后,笑媚娟合上电脑,去后舱睡了。毕克定独自坐在客舱里,打开卷轴。幽蓝色的光屏在空气中展开,他调出智利遗迹的详细资料。卷轴资料库里的信息很有限,只有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像和一段文字描述——“第七舰队地球据点,坐标南纬23度,西经68度。物资储存级别:甲级。激活条件:二级权限。”
甲级。他在资料库里查过,财团物资分甲乙丙丁四级,甲级是最高的,通常存放能源核心或基因库之类的东西。如果凌说的“转移者”是父亲的旧部,那他拿走的很可能是甲级物资里最关键的那一项。
“卷轴。”他低声说。
光屏上浮出一行字:“我在。”
“你能不能扫描地球上所有带猎户座通用语编码的通讯信号?”
“可扫描范围:半径五十公里。超出范围需要解锁三级权限。”
“我现在离解锁三级还有多远?”
“已完成二级权限任务的百分之六十三。剩余任务:寻找分散在全球的财团传承信物,共七件。已找到三件。剩余四件。”
毕克定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三件已找到的信物分别在纽约、伦敦和东京,都是财团在全球的枢纽城市。他亲自去的纽约和伦敦,笑媚娟替他跑的东京。三件信物都是某种金属构件,拼在一起可以组成一个圆盘,但缺了四块,拼不完整。
那四块信物在哪里?卷轴没有给具体坐标,只说“与星际遗迹有关”。智利这一处可能是其中之一。
二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圣地亚哥。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刺眼。他们没有出机场,直接换乘了一架财团预备的小型客机,飞往北部的卡拉马。从卡拉马再往东,是一望无际的阿塔卡马沙漠。这片沙漠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有些区域据说几百年没下过雨。土是红的,石头是黑的,风一吹,沙尘漫天。
当地向导叫佩德罗,六十多岁,脸被晒成深褐色,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卡车等在卡拉马机场外面,车厢里装满了水桶、汽油桶和备用轮胎。
“你们要去的地方叫‘死石谷’。”佩德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笑媚娟在旁边做翻译,“那个地方连我们本地人都不去。石头会自己动,晚上有奇怪的光。三年前有一队地质学家进去过,出来以后什么也没找到,但其中一个人疯了。”
“疯了?”毕克定问。
“他说石头跟他说话。”
毕克定和笑媚娟对视了一眼。石头会说话——如果石头里刻着猎户座通用语,如果那些文字带有某种能量共振,普通人接触到确实可能产生幻觉或精神异常。
车队在黄昏时分出发。三辆越野卡车,一辆载人,两辆载物资。佩德罗在前面带路,毕克定和笑媚娟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安保组的车跟在最后。离开卡拉马市区后,路就没了。车轮碾过戈壁滩上的碎石,车身颠得像要散架。窗外是一成不变的红色荒漠,远处有光秃秃的山脊,天是紫蓝色的,太阳往山脊后面沉,把整片沙漠染成血红色。
毕克定看着窗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地面上的石头在他视野里泛着微弱的银光。星语翻译器自动启动,那些石头上浮现出文字——不是完整的语句,而是零散的字和符号,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文本里被风吹散、散落一地的碎片。
“这些石头。”他开口,“上面有字。”
笑媚娟偏头看他。“什么字?”
“猎户座通用语。单个的词和符号,不连贯。像是从某个地方被炸碎之后散落下来的。”他把卷轴拿出来,对着窗外扫了一下。卷轴光屏上弹出一行分析结果——“检测到猎户座通用语文字碎片。密度:低。预计前方十公里处密度升高。遗迹核心区域文字密度:极高。”
他把分析结果给笑媚娟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佩德罗:“还有多远?”
“十公里。”佩德罗头也不回,“但前面那段路不能开车。全是碎石坡,车轮会陷进去。我们得走过去。”
车队在碎石坡前停下。毕克定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沙漠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骤降。他套上一件防风外套,把背包背好。笑媚娟从车厢里取出一个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两套单兵防护系统的简化版——一件紧身背心,看起来像运动衣,但内衬是高强度复合纤维,能缓冲冲击力和穿刺。毕克定穿上背心,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什么感觉,很轻。
“走吧。”佩德罗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
碎石坡比看起来难走。脚下的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指甲盖,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随时可能崴脚。风从坡顶灌下来,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毕克定走了几百米,忽然感觉到卷轴震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光屏上跳出一行字——“前方五百米处检测到猎户座通用语高密度区域。同时检测到两股能量信号:一股处于休眠状态,另一股正在活动。”
正在活动的那股,是人。
毕克定加快脚步。爬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住了。
坡的另一面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盆地,直径约有两三百米。盆地的地面不是普通的沙土,而是一整块平坦的黑色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全部用猎户座通用语写成,从盆地中心向四周辐射,一圈一圈,像水波扩散。文字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有人把星光碾碎了涂在上面。
盆地中心,那块巨大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袍角被风吹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金属短杖,杖头抵在脚下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的文字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涟漪一样朝外扩散。
“他在激活遗迹。”毕克定说。
笑媚娟站在他旁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通讯器上。“安保组,准备。”
银灰色长袍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他有一张亚洲人的脸,眉眼细长,颧骨高,看起来约摸五十来岁,但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毕克定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像是在说“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毕克定。”那人开口,中文流利,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很久没说中文了,“你长得像你母亲。”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你父亲娶她的时候,我是伴郎。”那人把短杖从岩石上提起来,周围的文字光晕缓缓暗下去,“我叫宋远舟。你父亲没跟你提过我。”
“我父亲什么都没跟我提过。他死在我出生前。”
宋远舟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岩石,又抬头看向毕克定身后的笑媚娟和安保组。“你带了人来。很好,说明你至少知道害怕。”他把短杖收进袖子里,双手拢在胸前,“我可以给你解释这里的一切。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拿到卷轴之后,有没有做过梦?梦里有没有见过一片海?黑色的海,没有浪,没有风,天上挂着三颗太阳?”
毕克定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做过那个梦。在拿到卷轴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做了那个梦。黑色的海,三颗太阳,天是深紫色的。他站在海面上,脚下是透明的冰层,冰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星点。他醒来之后出了一身冷汗,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觉得那只是个梦。
“看来你梦到过。”宋远舟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那就省了我很多解释的功夫。你梦到的那片海,是猎户座旋臂末端的一个坐标。那里是我们来的地方。”
“你是星际流亡者。”
“准确地说,我是第七舰队的工程师。你父亲是舰长。四千年前,我们的舰队在跃迁途中遭遇能量风暴,被抛到了这个星系。飞船毁了,但核心系统保住了。你父亲把核心系统拆分成七个模块,埋在地球的不同位置。只有财团继承人的权限才能逐级解锁。”宋远舟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岩石,“这里埋的是第七模块,也是最后一个。我刚才差点激活了它。但你来了,那我就不能继续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继承人。只有你才能安全取出模块。我强行激活,它会自毁。”
毕克定看着他。宋远舟的表情很平静,但毕克定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想起凌在电话里说的话——“他一直在等你去智利,但不是为了帮你。”如果宋远舟真想帮他,为什么不等他到了再一起激活?为什么要提前动手?
“凌是你什么人?”毕克定忽然问。
宋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毕克定捕捉到了。
“凌……”宋远舟的嘴角抽了抽,“他是委员会的走狗。他以为我会把模块交给他,带回星际去。但他错了。你父亲把模块留在地球上,就是要让它们留在这里。地球需要这些模块的能量来抵御下一次能量风暴。如果被带回星际,地球就完了。”
“所以你打算自己激活模块,把它留在地球上。”
“对。”
“但你激活不了。”
宋远舟的嘴唇抿紧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风在呼啸。盆地边缘的安保组已经散开,占据了几个制高点。笑媚娟站在毕克定侧后方,右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脉冲枪。
“毕克定。”宋远舟的声音沉下来,“你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来了,让我告诉你——不要相信委员会。不要相信凌。也不要相信我。”
“那你让我相信什么?”
“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宋远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块金属片,黑乎乎的,表面布满划痕,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这是第七模块的密钥。我强行激活失败了,密钥锁死了。现在只有你能打开它。但打开之前,你得先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脚下的这块岩石。它是一个能量节点,连接着全球七处遗迹。如果你选择激活,模块的能量会分散到全球,地球将获得一层新的防护屏障。但如果分散,你就无法获得完整模块的能量,卷轴的三级权限也永远解锁不了。你只能选一个——要地球的安全,还是要你自己的力量。”
风在盆地里盘旋,把那些发光的文字吹得忽明忽暗。毕克定站在岩石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银白色的光。宋远舟站在对面,手里攥着密钥,等待他的回答。
毕克定想起母亲照片上的笑脸。想起老家县城那间小房子里,母亲每天早出晚归,靠做裁缝把他拉扯大。想起她临走前那碗没喝完的白粥。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好好吃饭”。她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但她给了他她拥有的一切。
他又想起卷轴资料库里那句关于第七舰队的记载——“携带物资清单四十七项。其中十二项已提取。”那十二项,大概是父亲生前提取的。他用在了哪里?用在了地球上。用在了这个被他称为“家”的星球上。
毕克定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岩石表面。那些发光的文字碰到他的掌心,猛地一亮,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飞速扩散。整块岩石都亮了,整座盆地都亮了,远处的碎石坡、干涸的河道、光秃秃的山脊,全部被银光覆盖。
他想起卷轴第一次启动时对他说的话——“地球需要你。”
“我选地球。”他说。
宋远舟愣了一拍。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好。”他把密钥扔过来,“你比你父亲还傻。”
毕克定接住密钥,金属片入手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忍着烫,把密钥插进岩石中心那个凹槽里。凹槽和密钥严丝合缝,咔嗒一声响,岩石深处的某个机关被触发了。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发光的文字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了一样在岩石表面流动。它们汇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盆地中心冲天而起,直插夜空。
光柱在空中炸开,化作七道流星,朝七个方向飞散而去。美洲、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地球的各个角落。那些光点落地的瞬间,毕克定感觉到脚下的岩石“松了一口气”,像某个被压了四千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担子。
卷轴震动了一下,光屏自动弹出来。上面跳出一行新字——“第七模块已激活。地球防护屏障初始化。预计完成时间:七十二小时。三级权限解锁进度:百分之八十五。”
毕克定从岩石上站起来。他低头看掌心,那里多了一道银色的纹路,像一枚细小的钥匙。他把手攥紧,纹路隐没在掌纹里。
宋远舟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光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空,像是某个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卸下了。他转过头,看着毕克定。
“你父亲如果还在。”他顿了顿,“他会为你骄傲。”
“你呢?”毕克定问,“你为什么提前动手?如果你等到我来,就不用失败了。”
宋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凌来了。”他朝盆地边缘抬了抬下巴,“他已经到了。”
毕克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碎石坡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飞行器。那东西没有轮子,悬浮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机身是哑光黑的,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光。飞行器旁边站着一个人,银灰色西装,白发,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凌。
他站在坡顶,没有下来。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毕克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星语翻译器自动解析了凌身上携带的通讯信号,把他在对讲机里说的一句话翻译了出来。
“第七模块已激活。放弃回收计划。撤离。”
飞行器无声地升起,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消失在夜空中。
宋远舟看着那道消失的光,低声说了一句毕克定听不懂的话。那是猎户座通用语,翻译器的字在视野里浮现——“老鼠跑了。真正的猫还在后面。”
毕克定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刻满文字的岩石。银光已经全部退去,岩石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像一块普通的火山岩。但毕克定知道,它只是睡着了。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笑媚娟跟在他旁边,什么都没问。安保组收了装备跟上来。佩德罗站在卡车旁边,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毕克定走到佩德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
佩德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岩石,摇了摇头,用西班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笑媚娟没翻译。但毕克定猜得到——大概是“疯子”之类的。
上车的时候,笑媚娟忽然开口:“三级权限还差百分之十五。”
“嗯。”
“你不后悔?”
毕克定坐进车里,把背包搁在膝盖上。他摸到母亲照片的边缘,又摸到卷轴温热的外壳。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代表他的来处,一个代表他的去处。车窗外的沙漠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色的海,天上的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碎银子撒了一地。
“我梦里的那片海。”他说,“黑色的海,三颗太阳。我一直以为那是猎户座的某个地方。”
“不是吗?”
“刚才宋远舟说那是我们来的地方。但我觉得——”他把背包拉链拉好,“那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总有一天。”
笑媚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在座椅上,把鸭舌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像某种遥远的鼓点。三辆卡车在阿塔卡马沙漠的夜色中排成一列,朝卡拉马的方向驶去。天边有三颗星特别亮,排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
毕克定闭上眼。卷轴在他胸口微微震动,那圈蓝色的光在他瞳孔边缘忽明忽暗。他的梦里又出现了那片黑色的海。但这一次,海面上多了一座桥。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影。他看不清脸,但知道那是谁。他沿着桥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醒了。天亮了。沙漠的日出金红如火,把整片戈壁烧成一片熔炉。笑媚娟已经在看电脑了。她感觉到他醒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凌发来了一封加密邮件。说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说——下一次能量风暴的到达时间,比预想的提前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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