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浓的米粥,上次吃的时候我记得还是我三十岁的时候。」
「张头实在大方,浓粥、盐菜都有,这粥里还有油,吃着真香……」
昏暗木屋内,尽管被困在其中的矿头们看不见窗外的情况,却可以透过门缝,依稀听到外面弟兄的讨论。
他们看着张纯,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般。
张纯也看着他们,话说完後一言不发,只等他们给出答案。
这种情况下,自外界通往矿场的土路上开始出现十几辆驴车,车旁还有十余名穿着破布烂衣,看似日子很不好过的百姓。
这些人朝前走去,矿场内部环境就在眼前,但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简易的木质哨塔和寨门那般的存在。
十余名矿丁手持简易的长枪守在这里,瞧见他们的时候身子紧绷。
只是随着他们到来,尤其是领头的那人在火光下面容逐渐清晰过後,他们才缓缓放松下来。
「老李头,你怎麽来了,还带这麽多人?」
领头的矿丁开口说着,而那车队的领头人则是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陈旧衣裳、年纪五旬有余、牙齿掉了大半的老头,毫无任何威胁。
瞧见矿丁问话,老李头立马谄媚道:「听闻北边不太平,我担心衙门会来强征粮食和菜,所以就连夜赶来送货了。」
「嗯,北边确实不太平。」听到老李头的话,矿丁也没有多想。
汉军打进湖南已经十天有余了,矿丁们虽然还不知道汉军已经打下了常德,但也确实知晓汉军和官军在北边交战。
正因如此,他们如往常那般随意检查了驴车上的货物,发现都是些粮食、白菜後,他们便摆手放行,示意老李头朝里赶去。
老李头见状连忙往那矿丁手中塞了三文钱,同时谄媚道:「这矿上的矿头张纯家中生了孩子,他媳妇给他弄了点粮食,你看我这能不能顺带着送过去?」
「去吧。」矿丁摸了摸手中铜钱数量,不假思索地便点下了头。
他们这些矿丁看上去人五人六,但实际上每个月也不过五百文钱,供吃喝罢了。
五百文钱,按照外面的粮价,也不过能买四十几斤粮食罢了。
他们中不少人都需要养家,平日里也没少做私下放行的事情。
面对老李头给出的三文钱,这名矿丁头头十分满意,示意过後便让人放行。
老李头见状再三感谢,接着便带着十余辆驴车和十余名驾车的青年朝内走去。
矿丁们目光扫视着这些青年,瞧着他们面黄肌瘦,满身破洞的模样,丝毫不担心他们能引起什麽麻烦。
随着车队朝内走去,不多时矿丁们便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能瞧见他们手中火把的火光。
瞧着他们走远,矿丁们也收回目光,继续值起了夜。
在他们松懈的同时,车队也开始穿过矿工们居住的群屋,朝着张纯所处的木屋走去。
沿途不少矿工都羡慕地看着车上的物资,但却始终无人敢开口。
在上千名矿工的注视下,老李头带着车队停到了张纯所处的木屋外。
此时,那看似宽大却十分不安全的木屋四周充满了蹲着的矿工。
他们不少人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而这一切只因为刚才吃下的那口盐菜、那口米粥。
瞧见给矿场日常送粮送菜的老李头来到他们此处停下,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蹲在木屋前的岑三郎。
老李头瞧见岑三郎,笑着开口询问道:「岑宽,你家张头呢?」
「他媳妇生了儿子,托我送些东西给他。」
老李头说着,他身旁的两名青年也各自抱着两捆用破布遮盖、类似木柴又不像木柴的东西。
岑宽瞧见老李头,当即起身开口道:「李头,张头带人在里面等你呢。」
「好好好,这就来。」
老李头说着,笑嗬嗬的带着两名青年与岑宽走向了木屋。
当木屋的门打开,屋内死寂的气氛被打破。
那些矿头紧张地看着门口,担心管事和监工会走进来。
好在走进来的不是管事与监工,而是岑宽与平日里给矿上送货的老李头,另有两名抱着长短不一,用破布遮盖物体的青年。
瞧着是他们,众人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的心便悬了起来。
只见守门的两名青壮将门关上,而长脸青年也靠近了老李头:「如何?」
「都带来了,长枪和多余的弓箭都在外面驴车的车底固定着,另外就是这些……」
老李头开口说着,接着示意身後的两名青年。
两名青年不假思索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将遮盖的破布扯开,露出了里面的腰刀和未上弦的软弓和一捆箭矢。
「好!」
长脸青年瞧见,立马抓起腰刀打开看了看,接着示意负责看守那些矿头的九名青壮依次来领腰刀。
待到他们领到了腰刀,长脸青年继续对老李头询问道:「弟兄们的家人都安排好了吗?」
「十日前便已经被接走了,现在很安全。」老李头说着,目光投向了张纯与岑宽,紧接着又收了回来。
他在隐晦提醒二人,大夥的家人都在汉军手中,不要临阵脱逃。
对此,张纯和岑宽的脸色没有变化,而矿头中则是有人壮着胆子说道:「老李头,你也是汉军的人?」
老李头闻言看向他,五官绽放笑容却令人发冷:「这是自然,不然谁给你们运来那麽多兵器?」
众矿头闻言,不由得身体发冷,而老李头则是看向长脸青年:「俞大正,瞧你这情况,是还没有说服他们?」
「嘿嘿,快了。」俞大正笑嗬嗬说着,接着转头看向众惊疑不定的矿头们。
「诸位,今日也是为了你等未来富贵,才特意拉拢你等。」
「如今汉军已经拿下常德,不日打下长沙。」
「军中不要求咱们去攻下什麽城池,只要在衡州举义,然後袭击官道沿途的驿站便可。」
「那些驿站什麽样子,我想诸位应该都晓得。」
「事成之後,若是有意参军的,军中将授予诸位队长的官职,月饷三两银子。」
「倘若能带着矿工拿下各乡堡,那便授予总旗官职,月饷五两银子。」
「若是能拿下县城,那便授予百总官职,月饷十两银子。」
「跟着我军举义的弟兄,战後可选择参军任伍长,月饷二两,亦或者选择返回乡里继续生活。」
「若是选择返回乡里生活,那则按照将士退役均分田亩,照家中人口分田,不论男女,人皆十亩水田。」
俞大正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望着张大嘴巴的众矿头,他继续说道:「若是不幸阵殁,诸位也不用担心。」
「凡是阵殁的弟兄,都按照军中规矩,发三十两抚恤银,名字刻在昭忠庙内。」
「家眷迁徙长沙,家中按照人头,不论男女都分得长沙的十亩上等水田。」
「除此之外,家中子嗣弟兄还可免费就读官学五年,官府包衣食被褥及纸笔砚墨。」
「待五年学满,最低也是授佐吏之职,年俸二十两。」
俞大正将所有条件都说了出来,而这丰富的条件直接刺激得众人愣在当场。
半盏茶後,这才有人反应过来,目光火热的看向俞大正。
他们都不是傻子,哪怕不识字,也知晓俞大正嘴里那些水田和银子的价值。
倘若俞大正所说的都能实现,那还真是送了他们一场富贵。
这般想着,他们死死盯着俞大正,而此时张纯的目光也扫视了他们。
在众多火热目光中,张纯看到了不少还在迟疑的人。
面对这些人,张纯则是冷冷开口道:「诸位之中,若是有人不愿意跟随我等,便在屋内待到天亮即可。」
「我且提醒诸位,不要想着去通风报信。」
「我直接与诸位说,军中在矿上有二十几名弟兄,且老李头还带来了十余名弟兄。」
「门外的驴车里便有长枪、软弓和足够的箭矢。」
「矿场内的那些矿丁是个什麽德行,想来你们也该清楚,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家伙罢了。」
「你们即便去通风报信,这些酒囊饭袋也不是我们这快四十人的对手。」
「若非念着往日交情,我今日都不会召集诸位前来,而是直接动手了。」
「我召诸位前来,是想着与诸位一同混个富贵,事後衣锦还乡,这辈子衣食无忧。」
「总之你们好好想想,想想那孙官人、钱管事、张自强是怎麽欺负我们的,是怎麽盘剥我们的。」
「只要动手杀了他们,再袭击几个驿站,我们便能分到几十亩水田。」
「哪怕只是乡里的水田,每年的产出都足够全家丰衣足食,更别提汉军收复湖南後,废除徭役人丁,每亩只征一斗税粮了。」
俞大正的话,尤其是最後那些「废除徭役、减免田赋」的政策,此刻落在矿头们的耳中,意动之人无疑更多。
这些政策在平日里早已听腻,可那时除了羡慕,再无其他。
如今听来,这政策仿佛就在眼前,只要他们点头,这政策便能实在落下。
「干了!」
「没错!干了!」
霎时间,不少矿头纷纷点头开口,而那些知道没有退路、宛若墙头草的人在见到众人支持张纯他们後,也不由得心虚跟着举起了手。
瞧见他们这般模样,张纯也不紧不慢的抬手示意他们停下,接着当着众人面说道:「既然如此,诸位现在就捡起刀,将门板拆下来做盾牌,跟着我们立马动手。」
张纯没学过什麽兵法,但他知道既然决意举义,那就不要耽搁,避免有人告密。
「好!」
「都上来领刀!」
瞧见张纯吩咐,岑宽与俞大正先後上前,开始将多余的腰刀分给了这些矿头。
这些矿头拿到刀後,纷纷拔刀看了看刀口。
瞧着这用了好料的刀,众矿头心满意足,而张纯也开口道:「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张头你说怎麽做,我们都听您的!」
几名矿头先後开口,张纯随後直接看向俞大正:「开门!」
俞大正不假思索,当即示意门口的弟兄将门打开。
随着门被打开,张纯也看向众矿头:「跟我来!」
众矿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跟上了张纯。
在他们跟上张纯走出木屋後,只见屋外数百名矿工或蹲或站,此刻都满脸诧异的看着他们。
「张头、赵头,你们……」
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手中的刀,不知道他们怎麽变出这麽多刀的,但心底也猜到了有不好的事情。
「弟兄们!」
张纯示意俞大正、岑宽去解开驴车,取出兵器,同时拔高声音对四周人示意道:「实不相瞒,汉军已经打下了常德,正在攻打长沙的路上,而我张纯便是汉军的人。」
「军中发下消息……」
张纯将与矿头们的那番话直接说了出来,而那些被他声音所吸引的矿工也纷纷从木屋的榻上起床,来到门口张望。
张纯就这样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他们要举义,要掀翻矿场,要袭击驿站,配合汉军扰乱湘南局势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不等众人反应,张纯又将汉军给他们的那些政策都说了出来。
这些普通的矿工们如矿头那般,在听到数十两银子、数十亩水田的待遇後,彻底呆愣住,浑然没有听清其他。
他们只知道,自己若是跟着作乱,不管是生是死,都能分到几十亩水田。
几十亩水田,那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财富,而今却触手可及。
对於生活在底层,每日下洞挖矿,身体腐烂发臭的矿工们来说,没有比如今更差的日子了。
所以渐渐地,他们心底的怒火就这样被张纯开出的丰厚条件给勾了起来。
瞧着矿工们纷纷沉默,拳头攥紧或咬牙切齿的样子,张纯更是拔高了声音。
「愿意乾的,上前来领兵器!」
「不愿意的,今夜就躲在屋内,不要走出来!」
「待到天亮,我亲自请你们吃米粥,就盐菜!」
张纯话音落下,他旋即便看向了身旁的俞大正与岑宽:「俞大正,你带矿头们跟着我去杀姓钱的那群管事和监工。」
「岑宽,你带着弟兄们去寨门和矿丁的木屋,把反抗的都杀了。」
「是!!」二人不假思索地应下,而张纯则举起手里的刀,面对数百双眼睛开口道:「刀在手,跟我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木屋外面的数十名矿头与汉军布置的谍子立马将驴车掀翻,从车底取出长枪,分兵两路的跟着张纯、俞大正、岑宽走。
老李头留下了分发兵器,而其中最先支持张纯的便是同一间木屋,前番吃了他米粥盐菜的那群矿工。
这二百矿工,有近半选择拿上长枪,跟着张纯三人的队伍去杀人。
余下的矿工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如鸵鸟那般钻入了屋内。
其余各木屋的人,大部分也如他们这般装鸵鸟的躲回屋内,但与那些矿头关系相近的少数矿工还是迈着步子上前抢过了长枪,跟上了张纯他们的队伍。
整个矿场上千矿工,最後选择与张纯举义的只有不足二百人。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将矿场的那些人血洗了。
「砰!」
「哪个狗日……啊!」
矿丁们的屋门被踹开,岑宽带着数十余名手持长枪腰刀的矿工,冲进去便是劈砍捅杀。
那些矿丁们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根本没想到矿工们会反抗,此时如野狗般的在屋内逃避劈砍。
有些矿丁胆子大,拿起长枪和木棒便要反抗,但他们势单力孤,没几下便倒在了地上,鲜血漫开。
「砰!」
「谁?!」
木屋再度被踹开,此次被踹开的屋子内有着床铺被褥,还有桌椅板凳和洗脸用的木盆。
屋内摆设,与矿工宿舍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而躺在床上穿着中衣的那短须男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门口的身影。
在火把照耀下,他看清了那是张纯的脸,是他手底下某名「吃苦耐劳」的矿工头子。
「张纯,你疯了不成,敢踹我的门,你……等等!」
「等你娘的野贼种!!」
钱管事的话还没说完,便发现张纯手里提着刀,心里顿时惊慌想要劝下他,可张纯却怒骂着提刀上前,迎头劈下。
「额啊——」
钱管事下意识举手去挡,双手被劈得血肉绽开,白骨显现。
他惨叫着想要求饶,张纯却抓住他的头发,将刀朝着他肚子捅去。
一连七八下,这钱管事便成了头半死不活的肥猪,瘫软在床上,连捂住伤口止血的力气都没有。
张纯见状松开手朝外走去,等他走到外面,只见地上已经躺下了七八名矿丁,而外面则是数十名等着他发号令的持枪矿工们。
俞大正看了看里面,瞧见钱管事求救的眼神,嘿嘿笑着看向张纯:「张头,这肥猪还没死。」
「我故意的。」张纯甩了甩刀上的血,开口说道:「弟兄们在洞里被埋的时候,他不就是这样看着弟兄们被憋死在地下的吗?」
「既然如此,那便教他也尝尝等死的滋味!」
张纯说罢,目光投向其它人:「张自强留给我,其余人你们自己处置,不要放跑一个人!」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应下,随後四散开来,准备去寻平日里有仇的监工报仇。
张纯提着刀,带着俞大正朝着张自强的屋子走去。
不多时,坚固的木屋出现在眼前,俞大正上前便一脚踹向房门,结果没踹开。
「张头,这厮没睡,用东西堵上了门。」
俞大正回头与张纯说着,而张纯闻言则是示意:「撞开!」
「得嘞!」俞大正笑嗬嗬的做好准备,而张纯也握紧了刀。
「嘭!嘭!嘭!」
俞大正不怕痛的用身体撞着门,那木门最终不堪重负的被撞开。
「狗攮的!!」
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便见有身影朝着俞大正扑来。
俞大正身手敏捷地躲开,那身影见状立马朝前扑向张纯。
张纯眼疾手快,侧身躲过的同时举刀劈下。
「额啊!!」
凄惨的叫声惊散不少飞鸟,只见张自强跪在地上哀嚎,而旁边地上则摔落了被斩下的手掌与掌中的短刀。
「你还会疼啊?我以为你铁石心肠呢。」
俞大正凑上前打趣着,而张纯也握刀站到了张自强面前。
此时张自强心底只想着活命,连忙道:「张纯,我们是本家啊!你们这样做是造反,会死的!」
「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里人想想!」
「你们放了我,我与官府说是旁人作乱,你们没有参与,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张自强哭着握紧不断流血的断手,连说带劝的向他们求饶。
面对他的这些话,俞大正嘿嘿笑道:「我们是汉军的人,你觉得我们怕官府?」
张自强闻言,整个人顿时愣在当场,而张纯也把刀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自强看向冷着脸的张纯,却见张纯开口道:「张自强,你这鸟挫也曾是矿工,为何当上了监工却比旁人对我等更苛刻?」
「你对我等苛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曾经也是矿工吗?就没有想过照顾我们吗?!」
张纯问出了他压抑心底多年的问题,而张自强闻言,脑海中也闪过了不少曾经的记忆。
只是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宛若临死的疯狗般怪嚎道:「我才不是矿工!我是监工!我是监……」
没有给他更多犬吠的时间,张纯握刀劈断了张自强半边脖子。
张自强临死前反应过来,握着卡在脖子上的刀,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眼睛涌出泪水,嘴里喷出鲜血。
透过眼睛,张纯看到了他求救的信号,可张纯却没有理会,直接拔出刀来。
鲜血喷溅间,张自强也抽搐着不再动了。
瞧着已经死去的他,张纯沉声对俞大正吩咐道:「走吧。」
俞大正点头,随後与张纯提着刀便朝着喊杀声不断的矿场走去。
夜幕下的苍蝇飞到了张自强的屍体旁,感受着血液慢慢漫过来,正低头想尝尝鲜血,可是只喝了一口,便扇动翅膀飞走了。
一时间,此处只剩下了张自强那不断漫血的屍首,而远处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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