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莉·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嘴角还拉着一道晶莹的口水丝。
被子从她身上滑落。
女孩伸了个懒腰。
整个人从蜷缩的虾米变成了一个铺满大半张床的大字形。
大片大片的莹白皮肤在微弱星光下闪闪发亮。
金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肆意的铺满了大半个床面，甚至有几缕顺着她光裸的後背一路蜿蜒而下，最终缠绕在她精致的脚踝处。
在白皙的足趾间跳动。
这个画面非常适合被装裱起来挂在罗浮宫的某面墙上，取名叫《沉睡的神速者》或者《极速世界中唯一静止的女人》之类的矫情标题。
但路明非现在显然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
「唔……」
巴莉翻了个身。
更多的被子从她身上滑落，这次直接掉到了地板上，而女孩浑然不觉，只是迷迷糊糊地朝着身侧那个温热的热源靠了过去。她膝盖抵着路明非的腰，额头蹭着他的後背。
「嘿嘿.……」
女孩发出了一声傻笑，双臂紧紧地箍住了路明非的腰。
「小路.……」
「睡醒了？赶紧把麦当劳端上来。」她闭着眼睛在男孩後背上蹭了蹭，语调软绵绵的，「然後我们今天继续玩吧.……」
路明非没有回答。
「小路？」
巴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看到的是路明非耷拉着脑袋。
「小路？！」
巴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双手抓住路明非的肩膀把他掰了过来。
男孩脸色苍白，瞳孔涣散。活脱脱一具被抽乾了全部精气的行屍走肉。
「你别死啊！！！」
巴莉开始疯狂摇晃他，金发乱甩，呆毛惊恐地直立，「小路！小路你看看我！你眼睛别翻白！」
「我下次再也不跟你打那麽久的街霸了！！！」
路明非惨笑着。
三十五天。
在他们主观经历的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三十五天里，路明非被迫陪着这位神速者打了大约.……两百七十盘街霸。
赢了四盘。
输了两百六十四盘。
因为巴莉的反应速度是光速级的。
她甚至能在街霸的帧数中间插入操作。
这是连修改器都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她每一盘都打得很认真，赢了之後还会跳起来欢呼。
呆毛弹得能戳到天花板。
路明非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隆的升龙拳了。
「巴莉.……」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嗯？！我在！小路你说！你要喝水吗？你要吃麦当劳吗？你是不是低血糖了？！」女孩声音都在发颤。
路明非看着巴莉近在咫尺的脸。
蓝眼睛里的闪电跳动着，女孩的金发散落在两人之间，发根还残存着几分刚睡醒的凌乱。
路明非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巴莉。」
「在！」
「错的是我。」他看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过於释然的微笑。
「不是这个世界。」「.……？？？」
巴莉的脑袋上方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在说什麽啊小路？！什麽错的是你不是世界？你不要说这种遗言一样的鬼话！」巴莉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在整我对不对？你在装死吓我对不对？」
「世界上怎麽能有人会因为打街霸而死啊？！你是游戏之神麽？！」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的天际线上。
仕兰市的冬日黎明来得很慢。
但夏弥不会。
夏弥来得很快。
「路明非……」
「你再不开门.……」
门外有人发出了阴阳怪气的低笑。「嘿嘿.……」
「嘿嘿嘿嘿.……」
巴莉瞳孔地震。
「小路？！」女孩扭头看向路明非，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恐惧。
路明非依旧是那副虚脱表情。
「.……怎麽了？」他虚弱地开口。
「我们私奔吧！！！」巴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们逃到一个夏弥找不到的地方！阿拉斯加！纽西兰！南极洲！随便哪里都行！」
路明非惨澹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巴莉想起了她曾经在某个平行时间线里看到过的一幕。
一只被困在动物园里的老狮子，在死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的，巴莉。」路明非摇头，「她是耶梦加得。」
「世界蛇。」「你从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出发，沿着任何一个方向跑，最终都会跑回她嘴里。」
「那怎麽办？！」巴莉还想说话。
「砰——！！！」
门锁碎了。
烟尘弥漫之中。
一双幽幽的紫金色瞳孔亮了起来。
穿着黑色丝绸睡衣的少女提着两根白萝卜赤足踩在木地板上。
平日里路明非一定会跳起来抗议说你不穿拖鞋的话踩到碎片怎麽办以及夏弥小姐请你注重食品安全，你这样我该如何食用呢？
但现在的他什麽都说不出来。
夏弥低低地笑着，紧紧看向床上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确切地说，是一个金发女孩光裸地把全身缠在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孩身上。
「桀桀桀……」夏弥发出了笑声。
「私奔？」耶梦加得歪了歪头。
几缕碎发从她额前滑落，紫金色的双瞳在阴影中一明一灭。
「你们要私奔去哪里呢？」
路明非心脏猛跳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光从他左手中指上亮了起来。
余烬之环。
暗金色的火焰无声地从戒面上跳动起来，猝不及防地蔓延到了路明非全身上下。
然後是.……
巴莉。
「.……？！」
路明非心中一惊。他抬头看向门口的夏弥。
大地与山之王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团正在吞噬一切的暗金色火焰，她的表情从阴鸷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路明非非常非常熟悉的.……
暴怒。
「路明非！负心汉！你要丢下我们母子俩和小三跑路麽！」
「抱歉，夏弥。」
路明非的声音在火焰的嗡鸣中变得有些遥远。
「我回来再和你解释。」
「路——！」
夏弥的声音被猛然吞噬。
暗金色的火焰在膨胀成了一颗微型太阳，将整间卧室照如白昼，然後在下一个刹那.……
坍缩。
消失。连同男孩和金发女孩一起。
卧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烟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
窗外的星光透过散落的尘埃打在地板上，照亮了凌乱的衣物和空空如也的麦当劳纸袋。
夏弥赤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小片被火焰灼烧出的焦痕。
「.……」
沉默片刻。
耶梦加得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一颗小虎牙从唇缝中若隐若现。
「路明非。」她声音平静，「你这辈子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夏弥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的空气开始以一种微妙的频率震荡起来。
紫金色的火光从她脚底蔓延开来，沿着赤裸的脚踝向上攀爬，流淌过小腿的曲线，最终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之中。她在连结一个未知的领域。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个领域是哪里，但那个领域十分好用。
路明非以前曾经向她形容过余烬之环的传送原理。
「在多元宇宙的膜结构之间戳一个洞然後钻过去」。
所以她参考这个原理通过那个领域联通了这个混血种世界和超级英雄世界。
换句话说。
无论余烬之环把路明非送到了哪个宇宙.……
只要他穿过了维度壁障，就一定会在那个古老领域中留下痕迹。
夏弥双眼猛地睁开。
紫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炸开。
「我找到你了。」
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缝隙内部是一片翻涌着紫金色岩浆的古老世界。
夏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笑着赤脚迈了进去。
「还想度蜜月是吧？」
「混蛋。」
裂缝合拢。
卧室彻底归於沉寂。
只剩地板上孤零零的两根白萝卜，和一扇被彻底拍扁的门板。
——
哥谭。
蝙蝠洞。
超级计算机的屏幕在黑暗中投下冷蓝色的光。
成百上千条数据流在多层全息投影上同时运行着，犯罪率曲线、卫星实时监控、黑门监狱的生物特徵扫描。所有这些信息汇聚成一张笼罩着整座哥谭的蛛网。
可蛛网的中心却坐着一只沉默蝙蝠。
布莱斯·韦恩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垂在她线条锐利的下颌边上。
她在看手机。
准确地说，她在看路明非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还记得巴莉·艾伦吗？
布莱斯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拧了一下。
巴莉？
蝙蝠侠靠在椅背上。
微微皱眉。
什麽意思？
他是在责怪自己还不找办法把巴莉捞回来，开始发脾气了？「阿尔弗雷德。」
「在，小姐。」赛博阿福轻轻开口。
「巴莉的事情怎麽样了？」
「正在计算。」
「.……」
布莱斯沉吟了片刻。
「把关於巴莉的数据给路明非发过去一部分。」
「好的，小姐。」
「还有.……」
「什麽数据？巴莉是谁？明非的新朋友麽？」
一个温柔得过分的声音打断了布莱斯的话语。
克拉拉·肯特从蝙蝠洞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今天穿得很普通，难得不是以超人制服来到蝙蝠洞。
一件天蓝色开衫，浅色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
金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怎麽？今天打算做什麽？」
布莱斯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屏幕。
「和明非约好了约会啊。」克拉拉随口道。
「.……这种事值得找我炫耀？」
「我只是来等他。」
「然後偷吃阿福的蝴蝶酥？」
「我才不会偷吃呢。」克拉拉无视了她的冷嘲热讽，自来熟地走到操作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包薯片开始吃，「我光明正大的吃。」
布莱斯不想理她。
克拉拉嚼着薯片，视线随意地在那些全息屏幕上游走着。犯罪率曲线。
卫星监控。
黑门监狱……
然後她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布莱斯面前那台私人终端的屏幕上。
一条聊天消息。
发件人：路明非。
内容：「你还记得巴莉·艾伦吗？
「.……」
克拉拉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下来。
布莱斯像是背後长了眼睛一样，连头都没回。
「我可不知道氪星人的超级视力还包括偷看别人聊天记录这一项。」「没有偷看。」克拉拉辩解道，「你的字体设置太大了。」
「呵。」
「.……」
「所以.……」
克拉拉咽下了嘴里的薯片，「巴莉到底是谁啊？明非的新朋友麽？」
布莱斯纤细的手指陡然一顿。
似乎这才意识到到了女孩的在说什麽。
蝙蝠洞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克拉拉以为布莱斯会因为她偷看聊天记录而翻脸.……
毕竟蝙蝠侠对於隐私的执着程度堪比一只被摸了逆毛的老虎。
可克拉拉对上的却是凝重。
「克拉拉。」布莱斯沉声道，「你刚才说什麽？」克拉拉眨了眨眼睛，薯片袋子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啊？」
「我说.……巴莉是谁啊？」
「.……」
布莱斯瞳孔一跳。
克拉拉不认识巴莉·艾伦。
可为什麽？！
为什麽会不认识巴莉？
闪电侠，正义联盟，他们是谁？
「克拉拉……你.……」
「布莱斯，你怎麽了？！」
看着布莱斯陡然留下冷汗的额头，克拉拉神色一变，「你没事吧？！」感受着布莱斯加速上升的体温，以及开始加速的心脏。
超人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你别吓我！我以後再也不找你炫耀了。」
「走开。」
布莱斯低喝一声，推开克拉拉搀扶自己的双手转回了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调出了正义联盟核心成员档案。
克拉拉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的困惑。
「布莱斯？你到底怎麽了？」
「.……」
档案列表在屏幕上展开。
编号连续。
没有空缺。
但布莱斯盯着那个列表的眼神，就好像她正在凝视一面墙上明明应该挂着画的那块空白。「你不知道巴莉是谁。」布莱斯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她凝重的开始逐条调取日志。
正义联盟成立前，在哥谭任务记录的底层日志。
蝙蝠洞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加速运转。
克拉拉还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包薯片。
她有些茫然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巴莉？
巴莉·艾伦？
她把这个名字在超级大脑中转动了一遍。
可没有任何回响。
连回声都没有。
她真的对这个女孩一点印象都没有。「小姐。」
赛博阿福的声音。
「说。」
「呃……少爷的信号消失了。」赛博管家迟疑地开口，「他好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似乎还带着另一个女孩一起。」
「什麽？」克拉拉愣了愣。
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女孩一起？
「.……」
可是……
他们不是说好……今天是他们的约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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