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黄昏。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年提着两袋外卖走在酒店走廊上。
他在房门前停下来。
左右看了眼。
生物力场顷刻消散，露出俊美的面容。
「嘀——！」
路明非推开门。
一片漆黑。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连大都会傍晚那点最後的余晖都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充电器的小台灯，它孤零零地亮着。
路明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他伸手摁了一下墙壁上的灯光开关，但什麽都没有发生。
他又摁了一下。还是什麽都没有发生。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开关，发现开关面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黄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不准开灯！
旁边还画了一个抽象的闪电符号和一个版闪电侠。
「.……」
路明非把外卖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选择了一种更加高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嗷——！」
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
大字展开在被窝正中央的生物发出了一声惨叫，一根显眼的呆毛更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而惊恐地弹直，随即操控着身体的主人蜷缩起来。
膝盖顶着下巴，双臂环抱小腿，就这麽缩成了一个金毛团子。
「小路！快把被子还给我！」她含混不清地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试图找回那条被路明非拽走的被子。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被子往後拽了拽。
「起床。」
「不要。」
巴莉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已经睡了十四个小时了。」
「那就再睡五个十四小时。」
「那是七十个小时，巴莉。」
「以我的个人体感来说大概也就一下吧。」女孩翻了个身，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睫毛上挂着点水珠。
「不起来我就再也不和你打街霸了。」路明非幽幽道。
「.……?」
女孩勉强睁开了一只眼。
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聚焦。「小路。」她怒气冲冲。
「巴莉·艾伦。」路明非叹气。
「嗯？」
「你从昨天晚上十一点睡到现在。」男孩怅然道，「十四个小时，你一步都没有出过这张床。」
「我出过！」巴莉抗议道。
「什麽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女孩义正辞严，「而且我还顺手把冰箱里最後一盒草莓酸奶喝了，那是你的对吧？不好意思啊小路，但当时情况紧急，我的血糖已经降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水平。」
「我的草莓酸奶。」路明非咬牙切齿。
「下次我请你喝两盒。」巴莉笑嘻嘻。
「你说这句话已经是第七次了吧……」
「第八次的时候我一定兑现。」
路明非气抖冷。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的缝隙。
「巴莉。」路明非叹气，「我们来这个世界已经第九天了。」
「嗯。」
「九天。」他重复了一遍，「在这九天里你都做了什麽？」
女孩歪着脑袋认真回忆了一下。
「吃饭。」
「然後呢？」
「睡觉。」
「然後呢？」
「和你打街霸。」
「除了这些呢？」
「.……用脚和你打街霸？」巴莉不太确定地补充。路明非咬牙切齿。
「你是正义联盟的闪电侠。」他强制控制自己冷静，「你是这个星球上跑得最快的女人。」
「可你现在的生活方式跟一只家养仓鼠没有任何本质区别，你现在应该出去侦查情报！」
「仓鼠至少还有饭吃呢。」巴莉不满地嘟起嘴。
「就是因为你连仓鼠都不如，所以才没饭吃！」
「.……」
巴莉沉默了片刻，随即幽幽地把枕头抱在怀里，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用一种让人完全硬不起心肠来继续责备她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蓝眼睛，金头发。
呆毛因为刚睡醒而软趴趴地垂在额前。
这个眼神让路明非想起了便利店门口纸箱子里的小奶猫。
可恶……
路明非移开了视线。「所以.……我们还能干什麽呢？」巴莉轻声说。
「.……」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这也是他理解不了的地方。
按照以往的经验，余烬之环每次将他传送到一个新的世界时，通常都会附带一个显眼的目标。
比如拯救某个即将毁灭的文明，或者刺杀某个正在毁灭文明的暴君，再不济也会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跨维度大混战。
可这一次什麽都没有。
大都会安安静静，连个抢银行的都没有。
可这个世界依旧有超人和蝙蝠侠。
超人的孤独堡垒还是那个堡垒，韦恩集团的股票稳中有升。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後背发凉。之前的几个副本目标都很明确。
中世纪超人宇宙是推翻暴君卢瑟，废土之上是打死黑太阳，恐惧之城是要干掉稻草人。
每一次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但这个副本.……
路明非打了一个喷嚏。
只有一种黏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微凉。
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没有敌人，没有需要被拯救的世界。
只有一个赖在床上不起来天天不穿衣服的金发女孩和一个正在给她买炸鸡的跨维度流浪汉。
路明非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小路？」
巴莉温热的躯体从背後贴了上来。女孩的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松松垮垮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後背蹭了蹭。
路明非鼻尖嗅到了一股奶味。
「小路，冷麽？」女孩闷闷地说。
「巴莉。」
「嗯？」
「你居然还偷喝了我的牛奶？！混蛋。」
「这都被你发现了，可恶。」
「那作为赔罪，麻烦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女孩气鼓鼓。
「那你就快把衣服穿上。」
女孩贴在他後背上安静了一下。
然後路明非就听见了闷闷的笑声。「嘿嘿嘿。」
「小路。」
她又蹭了蹭路明非的後背，「你不是最喜欢这样麽？」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非常确定，巴莉·艾伦在神速力空间里独自漂流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偏移。
往什麽方向偏移呢？
大概是从元气开朗的活泼少女偏移到了需要被关进阿卡姆疯人院进行长期心理辅导的危险女性这个区间。
如果可以的话……
路明非惆怅看天。
他有时候真希望布莱斯能突然出现一脚踹飞巴莉然後把闪电侠关进阿卡姆精神病院。
「巴莉。」
「嗯？」「你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地从後面抱着我，我手上提着两袋肯德基，你觉得这个画面正常吗？」
「有什麽不正常的？」女孩真诚地反问，「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你是我在这个宇宙里唯一的同伴、战友、室友、饭搭子和.……」
「什麽？」
「街霸受害者？」
「.……别这麽说。」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女孩咕嘿嘿地笑着，「我们传统的社交礼仪已经不适用了，我们现在应该遵循的是荒岛求生守则……」
「——资源共享，体温互济。」巴莉面不改色地说完。
「这是你编的。」
「我引用的。」
「引用谁的？」
「引用十秒钟之前的我。」路明非颤抖着手指捏住巴莉搁在他腰上的手腕，赶紧将其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
「先穿衣服。」
「然後吃饭。」
「我们谈正事。」
「小路，别这麽说~」
巴莉拖着长音撒娇。
「够了！」
「.……」
身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在用一种不情愿的速度把t恤从枕头底下拽出来。
路明非走到茶几前开始摆放外卖。
「好了。」
路明非转过头，准备叫她过来吃饭。却见女孩站在床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身上套了一件大了至少两个码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向一侧坍塌，露出大片锁骨和一截莹润的肩窝。
衬衫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上方一点点，之下便是线条紧致的小腿。
这是我的衣服吧？
「你穿裤子了吧？」路明非面无表情。
女孩赤着脚站在地毯上，得意洋洋地朝他扬了扬衬衫的下摆。
「没有。」
「满意了？」
「切。」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的外卖被拆开。
路明非拿起一块原味鸡慢慢啃着。
而对面的巴莉则右手夹着汉堡，左手往嘴里塞薯条。呆毛因为进食的快感而兴奋地一翘一翘。
「你慢点。」路明非说。
「慢不了。」巴莉含混不清地回答，「如果不在食物变凉之前吃完的话，我的味觉体验会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这个数据哪来的？」
「我自己统计的。」
「样本量呢？」
「大概一万七千顿饭。」
路明非决定不再追问。
从统计学角度来说，这个样本确实足够大。
大到令人绝望。
可以巴莉的进食频率来算，一万七千顿饭的样本量可能只需要三个月就能收集完毕。
三分钟之内解决了一整份全家桶、一个巨无霸和半包薯条。女孩把可乐的吸管叼在嘴里，双腿蜷缩起来，脚踩在沙发坐垫上，膝盖抵着茶几的边缘。
然後她的一只腿还是没忍住伸过来搁在路明非的大腿上，脚背微微拱起，五个脚趾因为吃饱喝足後的慵懒而舒展开来。
路明非把视线从那只脚上移到巴莉的脸上。
女孩正歪着头用吸管喝可乐。
「你干嘛？」路明非说。
「怎麽了？」
「在我腿上。」
「沙发太短了。」巴莉耸耸肩，「我的腿需要一个支撑面。」
「茶几不行吗？」
「茶几是木头的，太凉了。你是恒温哺乳动物，比较暖和。」
「.……」
「其实我是蜥蜴。」「我不管。」
巴莉的脚趾在他大腿上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後又舒展开来。
「滚啊！」
路明非没好气地抓住女孩的脚踝将其丢飞。
巴莉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冰块，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然後趁路明非低头擦手的间隙，又悄悄地把脚挪了回来。
脚心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连脚趾都故意张开了一些，好让更多的皮肤接触到男孩的滚烫的体温。
路明非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
试图以此让身体降温。
时间流逝，大都会的黄昏正在窗帘外面缓慢地退潮。
两个人就这麽坐着。
沙发上弥漫着炸鸡的余香，茶几上堆满了空荡荡的纸袋和杯子。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小路。」巴莉突然开口。
「嗯。」
「打游戏吧？」
路明非抬头看她。
女孩的蓝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打什麽？」他问。
巴莉歪了歪头，呆毛也跟着歪了歪。
「街霸？」
路明非瞳孔一缩。
一阵凉意莫名地上涌。
太可怕了……街霸。
他只要有一点疏忽，那麽……平均每五秒钟他就会被击倒一次。
巴莉甚至开发出了用脚趾操控手柄摇杆的技术，以此作为对路明非的让步。
让步。
用脚打都能打赢你，这叫让步。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
「你在想什麽呢？」巴莉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女孩看着他突然僵硬的表情噗嗤笑了出来，「真的就是游戏啦，你脸上那个表情是在干什麽？好像我要把你拖进刑房一样。」
说着，她盘在沙发上的腿一伸，赤裸的脚底板轻飘飘地拍在了路明非的侧脸上。
力道很轻。
温热的足心贴着男孩颧骨，五个圆润的脚趾从他的太阳穴一路排列到耳朵上方，似是要给他在脸上盖一个特殊的印章。
路明非伸手捏住。
很小巧，一只手就能完整地握住。掌心接触到的皮肤凉凉滑滑的，能摸到薄薄一层表皮下纤细的跟腱和微弱跳动的脉搏。
他捏了捏。
「小路真变态。」
路明非瞬间松手。
「我才没有。」他一脸嫌弃。
「我只是在确认你的体温。」
「你每次都用这个藉口。」巴莉笑嘻嘻。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
「你捏脚踝能确认体温吗？」
「中医认为脚踝的内侧分布着三阴交穴，是判断人体寒热虚实的重要参考部位。」
路明非面不改色。
「可是我没生病啊。」巴莉有些茫然。「预防大於治疗。」路明非义正辞严。
「.……」
「那麽基於过去九天的实验观测，研究小组得出了以下初步结论。」
「当研究员巴莉·艾伦用手或者脚和实验观察对象路明非接着街霸对战时。」巴莉老师推了推不知道哪来的眼镜，拉出白板细细分析，「巴莉·艾伦使用双脚去操控手柄时，战胜实验对象路明非会更加轻松。「
路明非的脸色开始发红。
「可如果单从操作精度来看，在街头霸王对战时，手部的精细运动能力显然应该优於足部，因此被试者在面对足部操控时，理应表现出更强的对抗性。」
「然而实验数据却呈现出了完全相反的趋势。」
「这说明什麽？路明非同学。」
「说明你的实验方法有问题！」路明非暴起，「我严重怀疑实验数据被污染了不排除被试者在面对足部操控组别时受到了来自非游戏因素的干扰比如某位研究员在对战过程中使用奇怪的语言导致被试者注意力发生转移！」
「哈哈，你承认了。」
「你这是诱供！」路明非欲哭无泪。
「嗡——！」一道残影从路明非视野中消失。
他还没来得及启动时间零。
温热的躯体已经从正面贴了上来。
巴莉的双臂从两侧环过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衬衫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了腰侧一小片因为刚睡醒而泛着淡粉色的皮肤，底下甚至能看见细微的闪电沿着她的毛细血管流动。
她膝盖抵在沙发坐垫上压在路明非两侧。
似乎是想将男孩死死囚禁在这。
脸凑得很近。
鼻尖几乎碰到了鼻尖。
「那我们再收集一点数据怎麽样？」女孩兴奋地说，蓝眼睛里的闪电啪啪地炸着火花，「为了科学！」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神速力。太可怕了。
他伸手想推开巴莉，可手掌刚碰到女孩的腰就犹豫了。
「小路。」女孩的声音也忽然放轻了。
「嗯？」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她紧紧搂住路明非，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些。
「如果回不去的话，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还记得彼此。」
路明非沉默了。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她有些哀伤。
路明非心里有什麽东西被戳了一下。
「巴莉。」他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来和我打街霸。」路明非还没缓过神来。
女孩顷刻生龙活虎起来。
巴莉身影一闪。
路明非的衬衫飞到了天空。
女孩再度出现时，已经坐在了床沿边上。
姿势非常随意。
她向後靠在沙发前沿上，两条腿笔直地向前伸展着，赤裸的双足在电视的待机红光中泛着一层浅浅的暖色。
电视被打开了。
街头霸王v的主菜单画面在屏幕上亮起来，音乐响了那麽一声就被她调成了静音。
路明非僵硬地低下头。
巴莉的右脚搭在了手柄的右侧。
足弓恰到好处地卡住了手柄的握把，大脚趾和食趾灵活地夹住了摇杆，中趾和无名趾分别搭在了其上，小脚趾则以一种反人类工程学的角度悬空着，随时准备按下重拳。她左脚负责另一侧。
结构完全对称。
十个脚趾在手柄表面微微揉蹭了一下，就像钢琴家在演出前活动手指一样。
「我用脚跟你打。」
女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呆毛笔直地立正。
「小路，我都这麽让你了——」
她微微侧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促狭的闪电。
「你不会那麽没用的，对吧？」
「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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