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生走后，徐尚书让大儿子徐曦跟他去了书房。
“父亲，你是还有其他事要交给我吗？”徐曦问道。
心想，难道是与辽东粮饷亏空案有关。
徐尚书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已经不再年轻的大儿子。
“本以为，能在致仕之前给你调去太仆寺，以后外放，总比在鸿胪寺熬着强，可惜了，棋差一招，没能把路给你铺平。”徐尚书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
徐曦鼻子一酸，忙道：“父亲不必介怀，儿子在鸿胪寺这些年，虽说不上得意，到底也安稳，
您为这个家操的心，儿子心里都记着，只是如今这局面，儿子帮不上您，反倒让您替我们兄弟几个悬着心，是儿子不孝。”
“大郎啊，你这孩子，心思太实。”徐尚书揉了揉眉心，“以前，有我护着，你可谓是顺风顺水，可往后这路，你得自己走了。”
徐曦喉头一紧，垂首道：“儿子明白。”
徐尚书继续道：“明日我会请辞，陛下大概会象征性留一次，待第二次再上疏，便准了，致仕之后，是不能继续留京了，我会带着你母亲回老家。”
徐曦猛地抬头，“父亲，您要是走了，京城里岂不是就只剩我了，万一以后遇到了事，拿不定主意……”
徐曦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尚书扶额，“你好歹也是当祖父的人了，大房这一脉，以后就靠你了，还这么哭哭啼啼像怎么回事，快把眼泪擦了。”
徐尚书嘴上嫌弃，语气倒软了几分，“行了，我不在，遇到事，可以写信，再说，还有你九妹夫。”
徐曦擦了擦眼泪，愣了一下，“你说陈弟，可他那样子，油盐不进，父亲您的话都不管用，更何况我，算了，找他还不如找其他妹夫，他们好歹对我客气。”
徐尚书叹了口气，看来有些话得直白的跟他说，不然以大儿子的脑子，肯定想不明白。
“陈冬生这人，固执死板，不懂变通，可他这人有一点好，那就是城府深。”
“城府深算好吗？”
徐尚书板了脸，“我跟你说你好好听着，不要打岔。”
徐曦连忙。
徐尚书这才继续道：“你记住，城府深的人，做事必有分寸，才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我的话不管用，你知道为什么不管用吗？”
徐曦摇头：“儿子不知。”
“因为他对徐家无所图，才不会为了徐家的情面去将就什么，今日他肯上门，说明心里还是认这门姻亲，
之前发生的事，他一字未提，说明他没想过撕破脸，那往后你遇事去找他，他多半也不会袖手旁观。”
徐曦怔了怔，“可自从那件事过后，我觉得他嘴上没说，心里到底还是存了芥蒂。”
“姻亲姻亲，本就是利益绑在一块儿，哪有纯粹的亲近，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徐家出事了，他也要受牵连，岂是他认不认就能撇得清的。”
“父亲这么一说，儿子心里倒亮堂些了。”
“往后你在他面前，把姿态放低些，别总端着大舅哥的架子，让你媳妇也跟小九多亲近亲近，往后在京城，就剩下你们兄妹相互扶持了。”
“儿子记住了。”
徐曦从书房回来后，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进屋之后，他上了床。
徐大嫂听到下人禀报，说徐曦回屋了，找了一圈，在床上看到了身影。
她刚要说话，就听到稀碎的哭声从被褥里传出来。
徐大嫂愣了愣，走近几步，看见他一个五十多的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徐大嫂在床边站了片刻，到底没出声，只轻轻在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徐曦肩膀一抖，哭声非但没止住，反倒更憋闷了。
徐大嫂也不催，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拍着，直到那阵压抑的抽噎渐渐平复下来。
她才低声开口：“发生何事了？”
“父亲要致仕了，之后要回老家，他们一走，这京城里就剩下咱们了。”
徐大嫂心情沉重，沉默了片刻才道：“父亲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往后徐家的事，谁来照应？”
当初，她嫁进徐家，属于高嫁，徐家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连带着娘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这么多年，她每次回娘家，兄弟嫂子们围着她说话，句句捧着，连母亲待她都比从前亲热。
可这一切的根基，说到底都在公公徐尚书身上。
她心里清楚，公公一旦离了京城，徐家这棵大树便算挪了根，往后朝堂上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再没人在前头替他们挡着了。
徐曦伏在枕上，闷声道：“父亲说，让我遇事多去寻小九的夫婿。”
徐大嫂心情沉重，“终究是外人，哪能像父亲那样掏心掏肺地替咱们打算。”
说到这里，徐大嫂觉得这话有些不对，顿了顿，“我就是担心，没了父亲，咱们在京城的日子会艰难许多。
这些年官场上的门道，多半是父亲替你打点周全的，等父亲离开，那些人未必还肯认这份情面。”
徐曦翻了个身，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不认就算了，我做我的事，难道还求着他们不成。”
徐大嫂看他这副逞强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翌日，徐尚书递了请辞，以刘勤为首的人，停止了弹劾。
陛下那边挽留了一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半个月后，徐尚书再次请辞。
这次陛下没再留，准了，赐了不少东西，算是给了体面。
最后一天当值，徐尚书手里头的事都已经交出去了，便只在自己的公房里坐着，看着案上那方用了多年的旧砚出神。
砚角磕掉了一小块，还是当年初入仕途时，父亲送给他的。
徐尚书摩挲着那道豁口，忽然笑了一下。
一晃，他已经到了古稀年纪。
这方砚台跟着他，从翰林院的小小庶吉士，一路走到了尚书的位置，如今也要随他一道离开兵部了。
日头偏西时，到了下衙时间。
徐尚书起身，将那方旧砚小心包进布囊，收进袖中，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坐了多年的公房。
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文书架子上的卷宗已经清空了大半，剩下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等着下一任尚书来接手。
他伸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指尖触到一层薄灰，又收了回来。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对着空荡荡的公房拱手一礼，像是同这许多年的岁月作别，而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堂官们看到他，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往常，下衙时，一起往宫门走，他身边总是跟着好几个人。
可今天，他身边没了人。
这场景早就料到了，可真的落在身上时，他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倒不是怨谁，人走茶凉他比谁都明白。
宫门外。
徐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道旁，车夫见他出来，忙不迭地跳下车辕，迎了过来。
徐尚书摆摆手，没让他扶，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听见外面有人喊。
车帘掀开，陈冬生站在外面。
徐尚书愣了一下，“是有事？”
陈冬生笑了笑，“岳父，今日我送您回府吧。”
徐尚书看着女婿，半晌没说话，末了往车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来。
陈冬生也不客气，撩袍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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