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除了武昌之外，陈凡已经踏遍了湖广的每一府。
等他七月初到达武昌城时，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大圈。
刚回提学副署的时候，衙署的门子看见陈凡时，几乎都已经认不出这是本衙门的坐堂官了。
在二堂坐下，分司经历赶紧过来拜见。
陈凡见到他，也不客套，直接问道：“我走这段时间，让你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没有？”
周茂躬身道：“回禀大宗师，下官在您按临州县的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下面这些事……”
“第一，清点贡院号舍，修补墙壁、屋顶，墙缝，铲除杂草，检查号板、号凳，标记号舍编号。”
“其二，与三司各位大人交涉，已经确定了乡试内帘官、外帘官的人选，内帘官的主考官，都是从本省各州府官员与学官中挑选，清廉、避籍这些都已经查点过了。”
至于外帘官的弥封所、誊录所、对读所、收卷所、巡绰官、供给官各色人选，也都查验过，无有亲族应试。
“如今还有三件事急需办理，其一，武昌府的科试，这要大宗师亲自按临考察后，才能遴选乡试考生。其二就是试卷，待武昌府科试结束后，大宗师一定要定下究竟用谁家试纸、下官也好叫人去采买。”
陈凡听到这打断道：“这无需请示我了，你们自行决定。”
周茂闻言一愣，要知道，这乡试考纸的选用，往年都是提学任上的一大进项。
他想了想，觉得陈凡或许是太年轻，不懂其中的道道，于是小声提醒道：“各纸商都想面见大人，给大人看看样货。”
陈凡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我不在，你们也都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要委托给周经历，叫上衙门里几个谙熟纸张的老吏一起去定。”
周茂心中一动，他已经可以确认，陈凡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陈凡专门让他叫上几人一起去见纸商，这意思就是把银子给他们赚了。
周茂感动地连忙躬身道：“是，大人，属下一定办好。”
陈凡挥了挥手道：“武昌科试明日就考，结束之后，所有合格生员立刻录科清册，廪保结状一式两份，不可耽搁。”
周茂连忙道：“下官明白。”
陈凡点了点头，正准备叫他离开，突然想到一事道：“对了，可疑、冒籍、匿丧的，一定要查清，若是名单上有这些人，本官不会姑息。”
说到这，他声色严厉起来：“还有，本官马上写封书帖，你将其贴到分司衙门和贡院门口去。”
说罢，他亲自研墨，刷刷刷写了起来。
周茂还以为陈凡会专门写出一篇文章来，劝阻考生们作弊，谁知只片刻，陈凡就搁下笔道：“好了，你派人拿出去，帖起来。”
周茂满心疑惑走上前去，却见大案上，陈凡用斗大的字写了几张。
第一张：“宁丢分不丢人，纵犯难莫犯法！”
看到这，周茂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这……这位大宗师，还真是言简意赅啊。
翻开第二张：“严抓考风、严肃考纪、公平公正；监考尽责、考生自律、共护公平。”
周茂：“……”
第三张只见上面一行写道：“遵守贡院纪律，维护生员尊严。”
下面写道：“冷静分析、沉着应答、姓名籍贯、准确填写、先易后难、把握时间、正确破题、规范作答、用心书写、卷面整洁、仔细检查、按时交卷、捡拾垃圾、责任所系、诚信应试、从我做起。”
周茂俯身细细将三张告示逐字读完，心中讶异过后，只剩下满心敬服。
官场过往，每遇大比在即，历任提学张贴的戒谕告示，全都是些引经据典、辞藻繁丽的，通篇圣贤古训、制式套话，看着冠冕堂皇，实则呢？空洞虚浮。
生员们大多草草扫过，根本不入心，更谈不上恪守遵从。
但陈凡这几张告示，全然挑出旧例窠臼。
无晦涩的文辞，无虚饰的空谈，字字直白浅显，句句落地切用。
“大人高明！下官阅遍历届闱场戒文，从未见如此通透务实之告示！”周茂心悦诚服道。
说到这，他偷眼看了看陈凡，犹豫了片刻后道：“大人，呃，下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凡抬头看向他：“周经历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周茂小心翼翼提醒道：“近日城中士林之间，隐隐有些流言。有生员酒后放言，今秋乡试，自有门路，稳能登榜。下官也派家仆出去打听了，却没什么线索。”
陈凡皱起眉来：“还有此事？”
说罢，他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周茂见他好像不甚在意，还想提醒一二，但似乎顾虑些什么，想想还是拱手告辞出了门。
科试，又叫录科，目的是选拨生员，取得当年八月乡试的入场资格。
科试也只取三等，一二等分别叫文理平通和文理亦通，这两等的考生取得参考乡试的资格，这就叫录科，三等叫文理略通，这一等，生员身份不变，不赏不罚，廪米照常发放。
后面的四等叫文理有疵，这种跟三等一样不能参考，还得挨板子，若是考中四等的廪生，那可以免掉板子的皮肉之苦，可廪米也就立刻停了。
五等呢，叫文理荒谬，这一等就要降级处理的，廪生降级为增生、增生降级为附生、附生降级为青衣，青衣生已经不能算是正式的附生了，生员的地位都摇摇欲坠。
最后一等叫文理不通，这种人直接黜革，贬为平民，不再享受生员一切优待。
事实上，大宗师很少将生员判为六等，一旦判为六等，那就等同于彻底断送了士子的功名之路。
陈凡到了下午，不顾休息，紧急约见了武昌知府艾可久，以及府学一众学官，先是听取了他们对科试的准备工作，随后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府学考棚，检查科试的备考情况。
消息传开，这一夜，又有不知多少武昌的考生彻夜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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