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陈元乐了，端着碗，扒了口饭，“这小白脸，跑这儿来干嘛？”
正嘀咕着，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女生，从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一出来，满操场都静了。
那女生一米七的个子，穿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头发披着，黑亮黑亮的，一直垂到腰。那张脸陈元看了一眼，心里就蹦出一句话，真他娘漂亮啊！
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波一扫，跟会说话似的。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气场，不像个学生，倒像个走红毯的大明星。
“方冰冰！”
“我靠，是方冰冰！”
“咱们蜀大第一校花！”
人群里炸开了锅。
陈元扭头问旁边的孟雪：“她谁啊？这么大阵仗？”
“你连方冰冰都不知道？”孟雪一脸见鬼的表情，“陈狼，你是不是咱们学校的人？”
旁边苏念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如数家珍：“方冰冰，大四，播音主持系。连续三年专业第一，拿过全国大学生主持人大赛的金奖，上过省台春晚，还给一部电影配过音。”
唐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可你们知道最绝的是啥吗？她家里穷得很！农村出来的，听说她爸早没了，她妈一个人种地供她上学。她上大学的学费，全是自己挣的，主持、配音、做礼仪，一样没落下。四年了，没挂过一科，年年拿国奖。”
“追她的人，能从咱们学校排到天安门。”孟雪掰着手指头，“富二代、官二代、体校的肌肉男，啥样的没有？人家一个都没看上，说是要先立业。学校论坛都传疯了，说方冰冰是蜀大最后一朵摘不下来的高岭之花。”
陈元听着，不由得多看了那女生两眼。
穷苦出身，愣是凭自己一张脸、一副嗓子、一股子狠劲，活成了全校的传说。
这种人，他打心眼里高看一眼。
跟他陈元是一个路数，从泥地里往外爬，爬到人尖上去。
操场上，宋铭捧着玫瑰，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了。
音箱里的情歌掐得刚刚好，换成了最肉麻的那段。
“方冰冰！”宋铭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精心排练过的深情，“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今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我宋铭对你说………………”
宋铭话音未落！
方冰冰率先开口！
“拒绝！！！”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弯都不拐。
满操场的人都愣了。
宋铭也愣了，单膝跪在那儿，玫瑰还举着，脸上的深情僵住了：“冰冰，你……你说啥？”
“我说，拒绝！”方冰冰站在蜡烛心形外头，连一步都没迈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宋铭是吧？播音系大三的。你的事我听过。上周三，你刚给外语系一个大一的女生送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人家没收，你转头就把花退给了花店，还跟老板砍了半天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宋铭的脸唰一下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上个月，你开着保时捷，在学校门口堵新闻系的系花，人家报了警，保卫处还有记录。”方冰冰不紧不慢说。
“哈哈哈哈——”
人群笑翻了。
“方冰冰牛逼！”
“校花威武！”
宋铭跪在蜡烛心形中间，捧着那束玫瑰，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陈元站在食堂门口，看得直乐，端着碗，筷子一敲碗沿，忍不住高声补了一刀。
“兄弟！”他扯着嗓子喊，“你这也不行啊！前儿个在秦家，管人家秦岚一口一个岚岚，献殷勤献得那叫一个勤快，今天跑这儿跪校花来了？你这深情，保质期有点短啊！”
这一嗓子，把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宋铭扭头一看，看见了陈元。
那张脸，他做梦都忘不了！
在秦家陈元打他那几巴掌，现在想起来还火辣辣的。
“是你？！”宋铭腾一下站起来，眼睛都红了。
“是我！”陈元端着碗，慢悠悠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扒饭，走到宋铭跟前，上下打量他，“啧啧啧，兄弟，你这跪姿挺标准啊！蜡烛摆得也不错，就是这蜡烛，一根一根的，摆这么密，你晚上睡得着吗？我看着跟上坟似的。”
“噗——”人群又炸了。
“你！”宋铭指着他，手指头直哆嗦，“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陈元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一放，笑眯眯地看着他，“上次在秦家挨的三个耳光，不够劲儿是吧？要不要现在再来两下，给你这表白助助兴？”
宋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脸。
“哈哈哈哈！”围观的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滚吧。”陈元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回去把那花退了，记得跟老板砍价，别砍太狠，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容易。”
宋铭站在蜡烛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全操场几千双眼睛看着他，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一跺脚，把玫瑰往地上一摔，拨开人群跑了。
跑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元正被二十几个女生簇拥着往食堂走，众星捧月，威风八面。
而方冰冰站在原地，正望着那个方向。
宋铭站在树荫底下，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断我好事，辱我名声，这个仇，我宋铭要是不报，我他妈不姓宋！”
……
中午那阵热闹过后，陈元揣着书，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古籍区那个老角落，两个大书架夹着的单人座，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陈元把《资治通鉴》一摊，沈老给的铅笔往耳朵上一夹，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沉了进去。
这一沉进去，外头的花花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对面飘来一股香味。
不是香水，是那种洗干净的头发和皮肤晒过太阳的味道，清清淡淡的，钻进鼻子里，很舒服。
陈元从书里抬起头，一抬眼，愣了一下。
对面那张桌子，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方冰冰。
白连衣裙，长头发垂下来，正低着头翻一本厚厚的《播音发声学》，手里捏着笔，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记。她坐姿很直，脖颈修长，低着头的时候，那一截白皙的后颈露出来，线条干净得像画出来的。
陈元就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啃他的书。
图书馆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冰冰翻着书，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沿抬了起来。
对面那个男人，寸头，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正皱着眉头看一本线装的旧书，看得入了神，眉头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
最近她常来图书馆查资料，每次都能在这个角落里看到陈元。
她一看就是一下午，雷打不动，今天他看的那页，她瞄过一眼，密密麻麻全是竖排的繁体字。
这人身上的气质，跟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不一样。
那些人看书，是为了考试，他看书，像是……像是在跟书里的人过招，眼睛里带着刀。
方冰冰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挪，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又慢慢淡了下去。
等陈元再抬头，窗外天都黑透了，墙上的钟指向八点。
“咕——”肚子叫了。
陈元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把书往腋下一夹，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张桌子，空了。
……
食堂这个点，就剩几个窗口还开着。
陈元一口气买了四碗牛肉面，找了个角落，书往旁边一放，一手筷子一手书，边吃边看。
面条吸溜进嘴里，眼睛还盯在书页上，烫得直哈气也不停。
他没注意到，身后隔了两张桌子，一个人端着杯豆浆，悄悄坐下了。
方冰冰正在看他，吃面的间隙，还拿笔在书上写写画画，面条挂在嘴边上晃荡都不知道。
“噗。”方冰冰没忍住，笑出了半声，赶紧捂住嘴。
这个男人，中午在操场上三言两语把宋铭怼得无地自容，牙尖嘴利，一身痞气。
可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就着四碗面啃一本旧书，啃得旁若无人，又安静得像块石头。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正出神，食堂门口一阵香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陈狼！你果然在这儿！”
三朵金花领头，后头跟着二十几个女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烤串、奶茶、炸鸡腿、小蛋糕，呼啦啦把陈元那张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狼，光吃面哪行，来，加个鸡腿！”
“陈狼哥哥，奶茶给你买的，三分糖，去冰。”
陈元被围在中间，嘴里还叼着面条，含糊不清：“我自己买了四碗……”
“面哪有肉有营养！鸡腿拿着！”
方冰冰坐在后头，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豆浆，看着那个被莺莺燕燕围得水泄不通的身影，看着那些女生眼睛里的光。
她在舞台上、在省台的演播厅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光。当一个人足够耀眼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聚过去，拦都拦不住。
可那些人在聚光灯下发光，是被捧出来的。这个男人蹲在食堂角落里吃四碗面，发出来的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方冰冰站起来，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出了食堂。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站在食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狼……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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