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墙根晒着朱曼彤前两天腌的萝卜干，串在棉线上像一串透亮的琥珀，院角那几垄秦语秋春天种的葱还绿着，被风刮得晃了晃，蹭过他裤腿上沾的棚膜碎屑。
土坯房的灶屋门没锁，封了一上午的煤炉还温着，炉沿上搁着朱曼彤早上出门前留的半块玉米饼，已经干得发硬，显然是怕他回来没吃的。
秦墨白放下帆布包，把兜里易安老师给的奶疙瘩掏出来搁在案板上，挽起袖子开始和面，面粉是农场刚收的春麦磨的，雪白雪白，装在印着“军粮”字样的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带着股新麦的甜香。
秦墨白之前在家里帮过忙，这点东西还是可以的，手擀面还算拿得出手，和面、醒面、擀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再切成宽窄一致的条，案板上还撒了点秦语秋晒的干葱花，防粘还提味。
卤子就凑活了，从墙根的坛子里捞了两块腌萝卜切碎，又磕了两个农场养的母鸡下的蛋，混着葱花炒成金黄的卤，最后舀了勺早上从食堂打回来的猪油渣，香得满屋子都是。
秦墨白靠在灶边等水开的时候，随手翻了翻桌上秦语秋摊开的台账，牛皮纸封皮上还画着她特有的麦穗标记。
第一页记着畜牧站要的300公斤耐候膜、20卷低功率电伴热带，第二页是冬小麦出苗率的汇总，72%的数字被红笔圈了三次。
第三页夹着韩文斌刚送来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薄膜转换效率11.2%，欧阳姐说下个月能破12%”，旁边还压着范老师收到的寄来的省农科院的信封，边角已经被摸得起了毛。
正看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朱曼彤先进来，身上还带着电伴热带厂的绝缘胶味，涤卡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看见灶上的面锅，愣了一下。
朱曼彤随即嗔怪：“你个大技术员，怎么干起这个来了？冻着手耽误你摆弄那些硒电池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却已经走过来把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顺手把沾了胶的手往围裙上擦。
秦语秋跟在她身后，裤腿上还沾着试验地的泥，帆布包里的牛骨算盘露出个角，看见案板上的奶疙瘩，眼睛亮了亮，笑道：
“二哥！这是巴特尔大叔给的？我今天在畜牧站还看见他家的羔羊呢，用了咱们的伴热带水槽，一只都没拉稀！”
水开了，秦墨白把面条下进锅里，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双眼。
朱曼彤拉过凳子坐下，一边解围裙一边说正事道：“我今天把低功率民用伴热带的参数改好了，功率18瓦。”
“刚好够牧区的水槽用，绝缘层用的是兰化的耐候料，零下四十度都不会裂，已经试产了十卷，明天就能给易安老师送过去。”
“还有牧区的五百套发电板，车间里的姑娘们正加班赶工，月底就能出第一批样机，我跟陆部长打了招呼，让李如松下个月开卡车去省城拉配套的蓄电池。”
秦语秋也凑过来，把算盘掏出来搁在桌上，噼啪拨了两下，说道：“嫂子改的参数我记到账上了，专项经费还剩四千多，够买这批伴热带的原料。”
“还有范爷爷今天收到省农科院的回信，说明年开春甘麦8号和阿勃的杂交一代杂交种就能寄过来，他还让我把冬小麦的出苗数据整理好，下周寄给赵国栋主任，他帮我们做性状分析。”
“对了，温室大棚的小油菜今天又能摘了，我留了一把最嫩的，明天给范爷爷送去，他胃不好，吃点鲜菜舒服。”
秦墨白看了她一眼，心里对这个妹妹的期待又破了一丝，这个家伙就会关心什么范爷爷。
面条出锅的时候，热气把三人的脸都熏得发红。
粗瓷碗里盛着宽面，浇上金黄的蛋卤，撒一把腌萝卜碎，香得秦语秋直咽口水。
朱曼彤夹了块最大的腌萝卜放到秦墨白碗里，是他最爱吃的那种带点甜口的，又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拨到秦语秋碗里道：
“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今天蹲在地头记了一天台账，腿都冻红了。”
秦墨白看到了，又把自己的鸡蛋拨回朱曼彤碗里：“你管厂子天天喊嗓子，得补补，我中午在畜牧站吃了巴特尔给的奶疙瘩，不饿。”
吃饭的时候，秦墨白说起今天去温室大棚的事，说老周他们已经把哨所的温室需求列好了，等牧区的试点做完就安排，还有温室里的小油菜长得旺，易安老师已经拿去给病羊熬汤了。
朱曼彤听了就笑道：“你这技术啊，真是哪里都能用上，上次胡主任还说，咱们这农场现在是‘种、养、电、机’全齐了，比省城的农科所还热闹。”
吃完饭，朱曼彤要收拾碗，秦墨白拦着不让，说道：“今天我做的，我洗。”
秦语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今天在试验地边上捡的红枸杞，小小的，红得透亮，塞到朱曼彤手里道：
“嫂子，这枸杞是我晒了三天的，你嗓子哑，泡水喝管用。”
“还有二哥，我刚才算了，下个月计委的钢材配额就能到，农机厂的新车间月底肯定能封顶，李健说第二批脱粒机下个月就能组装完，胡主任他想看，来的时候绝对够看。”
三人坐在院里的矮凳上，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煤炉的余温，混着晚归的羊群的咩叫声。
秦墨白看着朱曼彤手里攥着的红枸杞，秦语秋正拨弄着算盘核对台账，忽然觉得这种不用攥着所有事往前跑的日子，比什么都踏实。
所有的项目都在按部就班地走，所有的家人都在身边，风里飘着的面香、腌萝卜的咸香、还有枸杞的甜香，混在一起，就是最实在的日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银河已经隐隐露了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远处的作物研究中心的平房里，还透着欧阳雪梅加班的灯光，他知道，明天一早，所有人都还会像今天一样，朝着各自的方向，稳稳地往前走。而眼下，这碗热乎的面，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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