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醒的时候，炕头还留着余温。
朱曼彤惯常放在枕边的搪瓷缸不见了，压在缸底的字条露了个角，是他熟悉的利落笔迹，上面写着：
“锅里温了小米粥，腌萝卜切好了，我和语秋去电伴热带厂盯试产的伴热带，你醒了要是去陆部长那，记得把组织介绍信带上。”
秦墨白不由得长叹一声，组织介绍信？他昨天才说想去看看自己的爸妈，还有大哥。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睡过了头，往常这个点早蹲在试验地记墒情了，想来是前几日连轴转跑了火车站接兰化的货、畜牧站、温室大棚，累狠了，朱曼彤没喊他，连秦语秋出门时都放轻了脚步。
他草草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蹭的棚膜碎屑还沾着，他没掸，直接从帆布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盖着军分区公章的出差介绍信、范老师写的省农科院往返地址、还有秦语秋整理的近期项目交接清单。
作物研究中心交给范老师和语秋，试验站交给韩文斌和欧阳雪梅，农机厂交给李厂长和李健，畜牧站的试点交给易安老师，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哪天该寄冬小麦数据给赵国栋主任都标了红。
陆部长的办公室门开着，煤炉烧得正旺，老远就闻到搪瓷缸里浓茶的苦味。
陆部长正蹲在炉边烤馒头，看见他进来，把半块烤得焦香的馒头塞给他，笑道：“稀客啊，你小子能睡到这个点？”
秦墨白接过馒头，把材料和假条递过去，声音压得低，道：“陆部长，我想请半个月假，去江西看我爹娘。”
陆部长接材料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半晌才叹了口气，把假条放在桌上，摸出一包大前门烟，自己点了一根，烟雾在屋里散开来。
“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爹娘他们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算了，我也不说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翻到秦语秋写的交接清单，指尖在上面敲了敲道：“项目安排得倒周全，我没看错你。”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道：“你爹娘现在在江西那边的军用工厂劳动锻炼，那边是野战军的辖区，我给你写了个便条，找我当年的老部下王参谋长，他能帮你通融通融，别让厂里的人为难你。”
秦墨白喉结动了动，他双眼往下看，争取不被陆部长看到，他说道：“谢谢陆部长。”
“谢什么，”陆部长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道：“这里面有五十块钱，一百斤全国粮票，从专项经费里出，不算你私人借款。”
“江西远，坐火车要三天三夜，还要转两次长途汽车，路上别省着吃，你爹娘在那边吃不惯南方的米饭，你带点咱们农场的馍干，还有语秋晒的红枸杞，给你妈泡水喝，她当年在早些时候，冻过胃，喝这个养胃。”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介绍信，盖着军分区的大红公章，接着道：“这个是组织开的探亲证明，你路上逢站就拿出来，别跟人起争执，现在世道复杂，你家的成分。。。”
他没往下说，只是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又道：“你哥在首都部委上班，我听褚主任说过，他那是个稳当的工作，你这次顺路去首都看看他。”
“要是那边有什么松动的消息，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帮不了你爹娘写证明材料，但是军区这边的，我想了想，还是有不少你爹的手下的，你爹的战功，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秦墨白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被硌得发疼。
他想起小时候爹穿着军装抱他，后来家里突然冷清下来，爹被下放，妈跟着去了江西，哥哥去了首都部委上班。。。
“陆部长，我走了这半个月，项目要是出了事。。。”秦墨白说道，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部长打断了。
“能有啥事？”陆部长打断他，指了指墙上钉着军分区地图，上面农场、试验站、化肥厂、农机厂的图钉连成了一片。
“你搭的架子稳得很，范老头能压得住，朱曼彤那丫头比你还能算账，韩文斌那几个学生也上道，我隔两天去转一圈，出不了乱子。”
“你只管放心去，把你爹娘安顿好，回来接着干你的作物研究中心。。。我等着看你培育的新品种，比中单2号还厉害呢。”
秦墨白站起来，规规矩矩给陆部长敬了个军礼。
陆部长没回礼，只是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他送到门口，风刮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老部长裹了裹身上的旧军大衣，又补了一句道：
“到了江西，要是你爹娘问起这边的事，你就说我们都好，褚主任上个月还夸你，说你是军分区这边的宝贝疙瘩，他们吃了苦，总得知道儿子在这边没受委屈。”
秦墨白走出后勤部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柔和的白光。
他摸了摸兜里的信封、便条、全国粮票，还有朱曼彤留的字条，心里那点沉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就轻了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今天他向陆部长说明了他的去意，结果引起不少的后果，不过还好，那个结果他还能接受。
风里飘着远处打麦场的麦香，还有温室大棚里蔬菜的清甜味，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冬小麦已经返青，薄膜电池的效率已经破了12%，耐候膜已经铺到了牧区的接羔棚。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云很高，像极了江西那边的天空，只是风里多了点西北的干爽。
他攥紧了兜里的东西，朝家里走去，得回去收拾行李，还要跟朱曼彤和秦语秋交代几句，这次出门，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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