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人不是很多，灯光昏暗。
桌子旁点了火烛薰染气氛。
淡黄色的光芒配着低缓的外国民乐，格调还是铺垫到位了的。
不过郭子源这会儿的眼神却与这氛围略有不搭：「池还林，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不要轻易地对一个男孩子产生好奇心？」
池还林大大方方地拿起了一块厚薯条：「看过，听过，也有人这麽做过。」
「不过郭医生，如果单纯为了执迷於不好奇就真不好奇了，那还有什麽意思？」
「就好比，我给郭医生您讲，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害人。」
「这话您也会捧作圣经麽？」
郭子源的目光沉了片刻。
他再细细地看了下池还林，很确定对方的年纪并不是很大，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些。
不过池还林的举动和一颦一笑，都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那不是假装成熟，也不是在故作高深。
她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所以为的制造『烂漫』。
「的确不会轻信。」郭子源坦然答道。
池还林也没有问郭子源为什麽不再吃点东西：「那我再问郭医生，您会介意，我提取您的原型作为里的人物吗？」
「您放心，并不会出现您真实的任何特性，我只是会把您的一些标签给拎出来，与其他的元素组合成新的人物。」
郭子源问：「是反派还是正派？」
池还林笑道：「当然是反派了…郭医生，您觉得，您的性格，很适合正派麽？」
郭子源点头：「我觉得我挺正的啊。」
池还林摇头：「但你的个性，的确不适合作为正面人物，作为反派，才更够吸睛。」
「这是艺术创作加工，则需要更加极端些。」
郭子源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们作家，什麽特性都可以强行拚凑，可以不讲实际道理地将完全相反的性格杂糅一身。」
池还林摇头：
「这不是我们作家的能力，是人自身如此。」
「相反人格糅於一体的人太多了，无论是历史上还是影视、情节中，数不胜数。」
「更何况，持笔其实写不出人间魔幻。」
「受每个人的见识、眼界、世面所限，看不完形形色色。」
「其实，物理、医学里面，也有类似的情况。」
「相斥相存，都颇觉玄学了。」
郭子源：「池还林你还对医学知识有些涉猎吗？」
「是啊，之前生病的时候，有看过一些相关书籍的。」
「晦涩的原理看不通透，但直接翻内外妇儿，以暴力的形式去记忆一些东西，看着看着，反倒觉得入了门。」
「大概的，抗生素抑制细菌这些东西，还是懂一点的。」
「不过又觉得奇怪，你说抗生素可以抑制细菌吧，它却又可以催化细菌的变异……」
「和环境一样，某种环境会刻画人的性格，也会逼迫人的性格，甚至流出遗漏处，导致人的心思畸形。」
池还林洋洋洒洒地回着，展示着她惊人的知识储备与对世界、知识点拆解的能力。
她对医学的理解就是简单的门外汉，不过她对医学的理解，又有符合她自身知识体系的独到之处。
这就是知识结构的独特性。
每个人对知识的理解，都会加有各自的「世界观」！
池还林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大概一个小时後，池还林并未特意和郭子源表露什麽，她仿佛就真的只是把郭子源当一个朋友。
当然，池还林她也没有刻意隐瞒什麽。
她甚至明言，对郭子源略有好感，而且池还林自己也说了，她目前不确定这好感是不是与医学上的负移情有关。
因为郭子源救了她，她的生命里，没有遇到过外人与她有过救命之恩纠缠的。
说完这些之後，池还林又给郭子源讲了她最近一次出行的所见所闻，还给郭子源讲了她第二站旅居的规划。
她还是打算逆长江而上，下一站就是恩市了。
「池还林，祝你成为一个大作家。」郭子源站在餐厅门口，如此祝福着。
池还林走在前面，轻风拂起她的头发。
池还林忽然回头：「郭医生，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有名有姓的作家、文学工作者，多是郁郁不得志者，郁郁寡欢，所以以文字为伴。」
「基於此。」
「您觉得，我配成为一个大作家吗？」
郭子源说：「也有爱好文学的。」
池还林摇头：「纯粹爱好文学而有非凡成就者，千古以来…屈指可数！」
「文学和医学不一样。」
「医学在理，是客观。」
「文学的本质是在於人构。」
「人构天，构地，构人，构世界，构一切人际交往。」
池还林接着又说：「没谈过恋爱的人，要以自己的单薄理解去结构爱情是什麽？」
「没有当个体面人的人，需要去解析到底什麽是体面。」
「没有掌权过的人以自己的单薄理解去解构什麽是治安理下。」
「终究是以下往上看，终究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所以，越来越发现，市井解读，写一些小人物的故事，最为畅销了。」
……
别过池还林的时候，郭子源又看着面板上新浮现的技能，若有所思——
【化疗技术新案（入门）】
池还林这个朋友，能断吗？
好像不能！
这就很不讲道理，郭子源都搞不明白，为何池还林这些话里面，能够让面板催生出什麽叫「化疗技术新案」的东西。
郭子源去过华山医院，和谷元东老院士都聊过。
那可是院士啊，是学术集大成者之一。
和他们聊天，本应该让郭子源受益匪浅才对。
然而，在新技术滋生方面，为何还比不过池还林呢？
当然，很明显的，每次和池还林聊天，都会有一些新的感悟。
比如说另类的坐井观天，比如说大作家多是郁郁寡欢者……
这些，暂时也只能被郭子源搁置在一边了。
归根结底，池还林这个朋友，还是不要听师父的就把她断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就这几例新技术，就足够郭子源一路到杰青甚至长江学者了。
至於最後能不能成功跨越到院士，那得看郭子源的『运营』了！
……
时间如水，初春的3月1日终究来临。
新的一月！
宜市中心医院的创伤骨科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这自然不是科室里人事结构的变动，而是陈新汶主任医师组的人手，一下子变得冗余了起来。
自上而下，论级别，陈新汶是正高的主任医师，单独一档。
但在陈新汶主任医师下面，除了本院的单晨初副主任医师外，还多了三个副高。
省人医创伤骨科丁先琦副教授、省人医手外科韩云深副教授、协和医院手外科聂逄副教授。
聂云奇还是主治，但他即将辞职，马上就得亏缺。
然而，组里面的主治人手非但没少，也还多了。
省人医创伤骨科的曾泰主治，协和医院手外科的李佳明主治。
这样的结果就是，交班的时候，病区主任刘汉军非常尴尬。
查房的时候，陈新汶主任医师和单晨初副主任医师二人也是「瑟瑟发抖」！
实际上，丁先琦几个副教授，也觉得气氛颇为尴尬……
作为借居者，查完房後，丁先琦、韩云深几人就立刻退散出病房，把工作空间交还给了陈新汶主任医师等人。
聂云奇和刘光辉二人还在组里面帮着干活儿，但郭子源被众人领走了。
……
医院附近的一间茶室。
丁先琦几人纷纷落座点完单後，丁先琦就道：「韩哥、聂哥，今天早上的事情，还是值得注意点的。」
「我觉得吧，我们目前作为客居者，最忌讳的就是反客为主了。」
「所以我建议，以後我们一个人去科室里查房就是了，其他的时间，尽量都控制在手术室见面。」
韩云深的个子高瘦，是真的很高，也真的很瘦。
一米九二的身高，才一百二十三斤的体重，但骨架双手修长，他一边给众人都散烟。
接了烟的人纷纷道谢後，郭子源婉拒了：「韩老师，我抽不了。」
前世的郭子源其实是抽菸的，但这一世还没染上，他就不碰了。
众人纷纷点了一根：「我觉得丁教授说的是有道理的。」
「我们这些人往科室里一杵，的确会影响到陈主任足的正常运行了。」
「但今天不去照个面也不行。」
韩云深先表态：「聂教授，李医生，我们这次来，是进实验室的，这糖尿病足的话，我们就不碰了。」
聂逄的身高也不低，不过身材比起韩云深来，那就壮实了许多。
「韩教授，你们到底在偷偷摸摸地玩什麽套路？」
「说起来，我们都是年轻的苦哈哈，都来打工了，能不能带一把？」
聂逄很聪明啊。
韩云深如此乾脆利落地退让，肯定是有更好的东西。
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壮，却也不怕被撑死。
郭子源把缝合性清创这种技法都坦然相让，省人医手外科没有更好的东西，他宁愿拧脖子都不信。
再则，技法课题，他是跟班的喽罗。
另外的课题，他也不介意跟班，再掺和一脚。
一加一就大於二了，那这次下宜市，就真的是稳赚不赔了。
韩云深抿了抿嘴：「聂哥，暂时人手还够用，如果需要人的话，我们几兄弟肯定先吃肉！」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几个人搞的课题都不算小，那都是吃了肥肉的。
而且，都是下乡在外的，根本不需要接受科室里的管束。
真的还有什麽好处的汤汤水水，几个人不相互匀，还会往老家回送麽？
谁的人情不是输送呢？
丁先琦则是意味深长地和两个副教授碰了一杯茶水後，一饮而尽。
几个小中登之间的默契，大家都懂。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能出来的，都是混得比较好的。
而且能跑腿的，其实又是比较辛苦的。
李佳明是跟着聂逄来宜市的主治，他一个人『职级』最低：「各位哥，各位老师，我叫李佳明。」
「别的不擅长，但跑得快。」
「如果有跑路的活儿，我也是愿意效劳的！」
鄂省不小，但科研圈子其实相对有限。
大部分老一辈的教授搞的科研，那叫科研吗？
懂得人都懂。
真正的科研，那应该是开放的。
尊老是基本品质，但是，新一代人，以新的念头去定义合作共赢关系，那是科研素质。
郭子源听到这里，不禁咳嗽了一下。
「师父，各位老师，我能插一句嘴吗？」
所有人都偏头看向郭子源。
丁先琦很坏：「你得请教两位副教授，你有没有说话的份儿。」
聂逄是省人医外人，赶紧道：「丁教授，刚刚都还是生死兄弟，现在你就把我当日本人整了是吧？」
「谁不知道我们这个课题的领头大哥就是郭医生了。」
「您这不是，特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郭医生，有话您说。」
郭子源仔细地看了一眼聂逄不是阴阳怪气後，又看了一眼老师丁先琦。
最後还是决定道：「聂老师和韩老师…似乎很有空闲？」
「那我这里，正好还有一个点子。」
听了这话，丁先琦马上就站起来，搂着郭子源就要出门。
然而，郭子源话都说了出来，韩云深和聂逄怎麽可能让丁先琦把人带走了。
韩云深胜在身高，把门从上到下地直接堵住了。
「细嗦。」
「丁教授，郭老师，细说。」
「丁教授，您别着急嘛，您都吃了大肥肉，给我们这些兄弟们喝口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没人怀疑郭子源还有没有新的想法。
郭子源太盛产了啊。
丁先琦的目光略有些幽幽。
丁先琦与郭子源二人於是又重新落座。
聂逄看了一眼李佳明，胖手一挥：「佳明，你出去一下，让老板上一壶最好的茶进来。」
「别问味道好不好，就是最贵的！」
郭子源这时候才说：「聂教授，韩教授，师父，我是这麽想的。」
「就是啦，手外科不是有一种技术叫腹部皮瓣移植埋养技术嘛，对吧。」
众人都点头。
这不是什麽秘密。
郭子源才说：「那有没有可能，我们把神经和血管，也可以搞一搞埋养？」
「这在象棋里面有一个术语比较贴切，叫先予後取。」
「虽然意境不达，但字面意思正好适合。」
聂逄和韩云深副教授二人瞬间对看了一眼，瞳孔立刻散了散。
这郭子源，要疯啊。
他真的是取之不竭的新技术池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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