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假日的京都就一个堵字便可形容全城。
郭子源根本不敢打车，挤地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仿佛被置进了融人炉。
到靠近机场的郊区地铁站後，人群的拥挤度才缓了一些。
出了车站，郭子源才终於掏出了手机，摇来了一辆网约车，直奔卢石华教授约定地点而去。
卢石华约见的地方并不算特别偏，不过也着实幽静。
推开院子的门後，郭子源先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前台。
再打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不止卢石华教授一人，另外一个中年大概四十多岁，郭子源并不认识。
「卢老师，上午好！」
卢石华正与中年在说话，看到郭子源後轻轻摆手：「小郭，你早饭吃了吧？」
「自己随便坐。」
郭子源对着另外一个中年也轻轻颔首後回道：「吃的是炸酱面，卢老师。」
「炸酱和你们汉市的麻酱，应该差不多的吧？」
郭子源点头後，卢石华接着才给郭子源介绍身边人的身份。
这也是军总医院的，目前是创伤骨科任职的主任医师，并不是病区行政主任。
中年姓黄，单名一个越字。
「黄老师好，我叫郭子源。」郭子源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黄越颔首，胸背挺直的他，对卢石华说：「郭医生果然很年轻啊，不愧是少年英才！」
黄越说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无字信封。
里面的东西，是潜规则。
不管郭子源的身份如何，郭子源被请来了京都做手术，卢石华都要略作表示的。
这在业内，就是纯粹的「飞刀」！
厚度有限，并不是违规的份例。
「子源，其余的交通和差旅费，你到时候如实把发票贴过来，我让财务打给你。」
「卢教授说了，这个东西要补的！」
「一码归一码，总不能让你自费飞刀，破了业内规矩。」
主要是卢石华的那个亲戚就不差钱，郭子源也就不端着清高了，他自己也不富裕。
「谢谢卢老师。」
郭子源不动声色地把信封往口袋里一收，并未清点数额。
黄越与卢石华对看了一眼，还是黄越首先起了头。
「郭医生，虽然我们之前素未蒙面，但我在卢老师这里，都快听出茧子了。」
「卢老师说，你非常优秀啊，想要给你加点担子！」黄越说着，马上歉意笑道。
「老师，你看我，都还没给郭医生奉茶，我马上去喊服务员过来。」
黄越很明显就只是启个头，剩下的东西，就是卢石华要与郭子源单独聊的了。
郭子源前世是混过职场的，所以这会儿只是看起来波澜不惊。
毕竟，现在他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博士毕业住院医师。
一个院士要说给他加担子，他可不好应承些什麽。
不过，自己有卢石华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不至於会坑自己的吧：「卢老师，刚刚黄老师所说的担子，我这年轻的胳膊腿儿，能扛得住麽？」
卢石华道：「不是什麽要紧的东西，没有你想像的那麽大压力。」
「只是啊，我看着你各项积累都还不错，所以，想分你做点东西。」
「上次我从汉市回来的时候你也亲口说过，你算是我半个学生。」
「那，替老师打打工，不算过分吧？」
郭子源想了想：「老师，不知道是什麽东西？」
卢石华这才拉开话题。
「目前，我们华国创伤骨科最缺的不是技术，而是有效、高质量、前沿的器械和耗材。」
「你应该知道，我们所有医院用到的进口器械，其实都是外国的淘汰品。」
「哪怕是进口的东西，我们也会比他们晚十年左右……」
「基於此，目前，器械方面，有三个板块。」
「第一是新材料。」
「第二是耗材的新模型。」
「第三，则是新器械。」
「材料和模型，顾名思义，同样的内固定耗材，不同的模型，力学结构会有差异。」
「探寻最合适的结构，是我们科研人员必须要走的路子。」
「当然，这不是我找你的重点，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东西。」
郭子源：「老师您说。」
卢石华都提了，自己算对方半个学生，郭子源这时候还客气地不喊句老师，这也太不给院士的面儿了！
大哥，那可是院士。
认这种人当老师，哪怕对方是门阀，你也是站在阀门里面的利益既得者！
世俗里，大家痛恨的是阀门或者人情世故麽？
只有非这二者既得利益者，才会讨厌这两种东西。
站在门里面的人，可能会大言不惭，却也会坦然接受，不予评价。
老一辈人的努力和奋斗，也是努力和奋斗。
他们的荫庇，让後辈少一点努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我也知道，郭医生你不是想做器械缩具嘛！」
「也就是，将现有的一些器械进行微型化处理。」
「这可是个好方向啊。」
「微型器械，方便携带、储存，算是将核心功能微型化，是我们特别重视的东西了。」
郭子源听完，目光一闪。
很能理解。
军总医院里，接触的来自部队的病人特别多，他们还会接触到一些战地医生。
对他们来讲，如果要拖着庞大的大型器械，那肯定是不方便开展诊疗的。
无战不代表不备。
有剑不用和手里没剑，是两码子事。
郭子源：「卢老师，您的意思是？」
「微型化器械的改良，很有搞头！不仅利军，还能利民。」
「这不是什麽必须立下军令状的任务，只是一种模式的探索。」
「当前，医学设备被微缩处理的器械并不多。」
「只是，我们必须要往这个方向去尝试。」
「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几百万的经费，让你玩玩嘛……」
「一个方向是肌腱缝合仪。」
「还有一个方向是浅表组织的精准止血钳……」
「另外的，比如说肠管缝合器啊，则是已有的器械了。」
郭子源闻言，揉了揉额头。
「卢老师，这有些难了吧？」
卢石华所说的东西，郭子源通过想像就知道它的厉害之处了。
就比如说肌腱缝合器。
如果这个玩意儿真的可以标准化，微型化。
那麽，以後的宜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就可以常规开展肌腱缝合了。
现有的情况是怎麽样的？
之前，急诊科的蔡雄学主任与手外科没解除恩怨时，蔡雄学每次值班，都需要「呼朋唤友」，耗费各种人情。
何故？
就是蔡雄学学不到位啊！
就一个肌腱缝合，他一个副主任医师学起来，都觉得脑壳很大。
县医院里面，能把肌腱缝合好的，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这种仪器真的可以规模化，那麽以後，各个县医院里面的肌腱损伤处理，都可以变成常规化。
郭子源道：「卢老师…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和经验啊？」
「没有可以学啊？你不会思路，我可以讲给你啊？」
「你的思维转动速度多快啊？」
「从你的履历上看，从你开始接触糖尿病足溃疡的治疗到现在的接近标准化，也不过一年时间。」
「其他团队在这里面耗了多少时间？」
「五年十年时间不止，然而，他们依旧在乱窜，你却已经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这就是你的方向感和天赋！」
「其次……」
卢石华没有任何隐瞒地就给郭子源讲了他这麽安排和选择的理由。
主要集中在三个点。
第一，这不是命令，只是一种探索。
第二，这不是军令状。
这笔经费，就是拿给郭子源玩的，是从他卢石华的科研经费本里面转出来的。
他来背锅兜底，信的就是郭子源的天赋。
郭子源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和天资，让卢石华愿意给郭子源背书，愿意给郭子源机会。
第三，这不是承接的课题，没有结题时间。
换句话说，郭子源拿了几百万最後都打水漂了，也不需要负责。
最多就是前期投入失败而已！
「不会有人拿着几百万就想着让一个团队改造出来一个成熟仪器。」
「你帮着证伪几个方向，就够用了……」
「怎麽样，这一点还是不难的吧？」
卢石华一个人先说了二十几分钟，口有些干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子源点了点头：「老师，那要是成功了，这东西，能发论文出去吗？」
郭子源说完，看着卢石华的茶杯，也觉得嘴巴有点干。
「黄越，进来吧，茶水怎麽还没上来？」
「催一下！」卢石华先看向了门外。
黄越立刻推开了门，而後对门外喊道：「服务员，上茶啊……」
黄越推开了门後，卢石华则道：「喏，小郭他答应了。」
「但前提说好，不保证结果！而且，小郭他要发论文。」
黄越闻言，马上高兴万分：「郭医生，你放心，不管你做成什麽样，最後都不用你来负责。」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只能外求。」
郭子源听到这里，明白了。
好家夥，这的确不是什麽命题课题，只是不是他郭子源的命题课题。
但估计是黄越的『命题课题』！
郭子源曾经听师爷黄钊讲过，一些军医院里的医生，特别是骨科医生，那都是脾气火爆得很。
一个个的胆子天大。
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们做事只讲究效率和暴力。
敢接很多东西。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军令状之类的。
反正就是，你只要敢给的课题，我就敢要。
你敢发的经费，我就敢拿。
军医院里的竞争，比外界都更加激烈。
而在这样的环境催出的创伤骨科医生，那都是大牛中的大牛。
纵观既往创伤骨科的巅峰圣地，都在军医院里面，而不是在积水潭、协和医院等地。
「黄教授？您？」
「卢老师。」郭子源看了看卢石华。
卢石华：「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你不担责的呢。」
「经费，也是我们发给你啊，一个意思啊。」
「军令状是他立的，课题的承接人是他，最後如果有人要盘查起来，也是他去顶锅，你怕什麽呢？」
卢石华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的时间着实不够了，我也不会帮他。」
「这小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该被狠狠敲打一番。」
卢石华虽然讲了这小子，可语气也是格外宠溺的。
这估计不是他的爱徒，也算是半个『学生』了。
反正肯定比他郭子源与卢石华教授更亲近。
郭子源点了点头：「黄教授，这个还有多久结题呢？」
黄越：「两年…」
「但我们目前，连头绪都没搞出来！」
「肌腱缝合，人要学会就非常困难和复杂，还想将其融进缝合器械里。」
「着实费劲。」
……
郭子源听完，并未马上回复。
实际上，他後世听过肌腱缝合器这个东西。
然而，那都是在23年左右了。
虽然郭子源没去了解里面的细节，但可以确定这玩意儿是可以捣鼓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黄越，最後还是失败了。
「两年时间如果都还没有头绪的话，那时间是非常紧迫的！」
「黄老师，我也不能保证说有啥思路。」郭子源说。
黄越点头：「那是自然，郭医生。」
「但凡你在这个过程中有任何推进，我保证，全资全力地来帮忙。」
「实际上，上面对这个课题还是非常重视的，给的科研经费也比较足。」
「甚至连临床病源都不必担心，我们能遇到很多开放性、非开放性肌腱损伤的病人！」
军医院就有一个先天性的优势，那就是外伤的患者不在少数。
训练的时候，韧带、肌腱被拉断，那都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而一旦这种症状发生，就需要转诊很久，才能够得到最妥善处置。
如果不转诊的话，发生一例，就会废掉一个人，这些东西，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当然也希望，能有一个成熟的器械去对应这些事。
郭子源没听出来有什麽特殊套路，於是便先答应了下来。
卢石华找郭子源，的确也没其他事情。
除了这件事外，就是代表自己的亲戚给郭子源道谢了。
不过，他的亲戚还在住院，卢石华也知道郭子源很快就要起身回程，就亲自过来请客吃饭了。
而後，卢石华又找郭子源聊了一些关於创伤骨科各种方向发展壁垒的事情。
饭局正值最後的时候，卢石华抹了抹嘴，说：「小郭，你要是能把那个肌腱缝合器的课题搞出来，我能送你一份大礼！」
「说不得可以给你直接配一个副高职称。」
「副主任医师职称都能干！」
郭子源听完，马上呛咳了两声，目光有些纠结地看着卢石华。
卢老教授这不是在诱惑自己麽？
「卢老师，还是看过了黄教授发来的资料之後，再说收获的事情吧。」
「目前，八字都还没一撇的呢！」郭子源心思很淡定。
升职加薪是所有人的共同梦想，但一个人想要破格拿到升职加薪，必然要拿出常人难及的经历和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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