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郭子源坐在了出租的屋子里，端着手机好一阵无语。
给郭子源发信息的人叫秦良钰，他是郑继聪主治的第一个硕士，与刘光辉同届。
应该是马川峰教授或者是郭继聪主治让他和自己联系一下。
郭子源收拾了情绪後，问：「龙教授伤的情况不严重吧？」
「郭师兄，龙教授在留观病房，情况应该还好。」
「不过，我老师很好奇，你到底给龙教授发了什麽信息呀？把龙教授吓成了这样？」秦良钰问。
郭子源没好气问：「是你好奇，还是聪哥好奇啊？」
秦良钰：「郭师兄，是我老师好奇，这是他的原话！」
秦良钰为自证清白，给郭子源发来了聊天截图。
的确是郭继聪在打听到了小道消息後，在疯狂吃瓜。
郭子源还没来得及回复，老师丁先琦的电话就打到了郭子源的手机上。
没别的，与秦良钰的意思相同，只为了吃瓜。
秦良钰是师弟，郭子源自然不会直接给他吃瓜机会。
倒是师父来电，郭子源是不介意给师父分享一下具体情况的。
当然，为了避免事情再现，郭子源认真问了一下：「师父，您现在在哪里？」
「坐的不是高脚凳子吧？」
丁先琦：「我坐着安全座椅呢！」
「有话赶紧说，是不是之前龙教授和你谈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你把他吓到了？」
「这龙哥啊，心态修养还是不行啊，这一惊一乍的。」
丁先琦的语气有点老气横秋的味道。
「嗯。」郭子源肯定了下来。
丁先琦心情一下子美美的：「舒坦。」
郭子源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师父。」
「我不是说龙教授摔倒了舒坦，是他这样式，我感觉。」
「心里啊，暖暖呼呼的。」
「你不晓得吧，我们这一届的人，在他龙海涛面前，就是陪衬。」
「绿叶都配不上。」
「想当年，你师爷还在科室里的时候，把我喷得啊……」
郭子源这会儿只想到了一句话。
别人家的孩子怎麽怎麽？
然而，郭子源却并未好笑：「师父，那科室里对我的传言？」
丁先琦：「你不用慌张，你的传言比龙海涛猛多了。」
「什麽变态啊，另类啊…这些都是小意思了…」
「甚至我听说，外科学其他专科，都有人拿你当别人的靶子。」
「无所谓！」
「让人畸形就畸形去呗。」
丁先琦仿佛一下子信念通达了一般，语气是非常无所谓。
比不过龙海涛是事实，丁先琦觉得，哪怕再有十年二十年，两人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这是资质的固有差距，并不随时间的推移而缩减。
但是！
收一个好学生，我的成就不会亚於你。
为什麽？
常规的赛道我跑不过你，我自己开一个赛道不就行了？
我糖尿丁还怕你关节镜小卡拉米啊？
郭子源：「普外？」
「肯定不止普外呐，你的出现，影响的不仅仅只有普外科，是所有外科都会听过你的名字。」
「这麽说吧，教学能力的比拚，根本上肯定是平均教育能力。」
「表现上，就是看谁的机缘更好，遇到几个硬气的学生。」
「现在这社会，就是现实的，只看你的既有成果。」
「抛开成绩谈资质，那就是瞎扯淡。」
「能到硕士的，都是成年人了，那不是高中生。」
「资质和潜能早就固化了！」
「骨科依托於你，自然被吴主任当作武器拚杀了些好东西，不然的话，你以为给你供养的那些钱，都是白得的啊？」
郭子源无所谓吴主任拿自己去医院里要好处。
郭子源自己也没那麽多时间深耕运营自己，能有老家伙在背後帮忙运营，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当然，咱也不可大意了。」
「天下之大，人才济济。」
「说不得普外科。神经外科什麽时候也遇到了好苗子就杀了回来。」
「这就是医院专科之间的教学领域的江湖。」
丁先琦很有远见地说：「当然，於你个人而言，完全可以抛开这些江湖不谈。」
「不管其他人再如何优秀，也不会影响到你的成长。」
「就好像龙哥一样，他只是摔了一跤，他娘的，副院长都直接跑来会诊了。」
说到这话的时候，丁先琦的语气是颇为酸涩的。
很明显，如果摔到头的人是他。
能来给他会诊的人有几个主任就是极限。
天才们可以享受的横行霸道，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通透的。
「嗯，好的，师父，我知道了。」
「反正就是这麽点事儿。」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师父您的心态比较好。」郭子源笑着站了起来，脸上的无语也消解了。
不得不提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老师可能天赋不如龙海涛。
但他为人处世和开导人的能力，可能比对方更强一些。
「你是骂人还是真夸我？」丁先琦追问。
「肯定是夸师父您呐，不然的话，您怎麽可以把我带得这麽好？」
「是吧，师父，青出於蓝，得老师先是个蓝。」
「那焉黄色，能出青色麽？」郭子源嘻嘻了一句。
丁先琦默然一会儿：「子源，和你说个题外话。」
「嗯，师父，你说。」郭子源的语气也立刻正经起来。
丁先琦道：「科室里，最近遭遇了一场麻烦事儿。」
「嗯？」郭子源的表情紧了紧。
他虽然目前的成就也还不错，而且也把自己的老师从汉市调到了宜市。
可郭子源一直都记得，丁先琦前世遭遇过的医疗纠纷。
那一场纠纷，直接让丁先琦沉寂了将近十年，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谁啊，师父？」
「有人给你说过？」丁先琦有些奇怪。
这件事，明明目前是秘而不宣的，为什麽郭子源会知道？
不过，丁先琦也没深入去想。
郭子源目前的地位，与他对等。潜在地位更是高於他。
科室会有人给郭子源通风报信，也是非常能理解的事情了。
郭子源：「如果是有事，肯定有参与人的嘛。」
丁先琦低沉地讲了三个字：「安主任。」
郭子源的眼皮闪了闪。
江湖风雨十年灯。
这一世的那个谁，没找到丁先琦，就直接去了安陆明主任那里麽？
只可惜，郭子源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
「梁远辉，就是你同学呐，可能要被退出学籍。」丁先琦又语出惊人。
郭子源吓得肩膀一抖：「你说什麽？」
「师父，这和梁远辉有什麽关系？」
丁先琦於是便将事情详细地给郭子源解释了一遍。
大概框架就是，有个人找安陆明做了手术，但安陆明事先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然而，在手术之後，这个人出现了双下肢的长段动脉性栓塞。
目前双下肢即将坏死，马上就要截肢了。
手术就安排在了近期。
好死不死的，这个人的血管存在变异，常规入路的切口，竟然与动脉毗邻。
手术过程中，没伤及到动脉，然而缝合的时候，被一针给扎掉了。
医生能了解到的也就是常规的解剖，是基於大数据总结下来的动静脉走形，并不是有透视眼。
这些东西，在术後的核磁检查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被赏赐了缝合机会的梁远辉，脑壳如同一团乱麻。
你解释不清啊！
病人不是医生，他不用了解什麽解剖变异。
你把他的动脉给扎掉了，导致了动脉性的栓塞，你就是要负责到底。
你别提另外一条腿的血栓！
这边被缝扎了是铁一般的事实。
和普通的人，你当然可以讲道理，甚至讲医学原理。
但和一部分人，他们就不会和你讲基础的道理！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就是医疗行业固有的无奈之处。」
「目前具体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丁先琦这麽说的时候，情绪也有些低落。
郭子源默然了一会儿：「那是不是，安主任自己，其实没多大影响？」
丁先琦：「安主任又不负责缝合。」
「是曾广多。」
曾广多是安陆明组的主治。
虽然说，手术的主体是由安陆明教授负责。
可是个人都知道，教授和主任医师是肯定不会给你搞缝合的。
当时，谁是助手，谁就倒霉了。
郭子源犹豫了一会儿：「师父，你能不能搞到这个病人的片子啊？要不，发给我看看吧。」
丁先琦的嗓子立刻变得干哑起来：「你要干嘛？」
「郭子源，你别给我惹事儿！」
郭子源：「师父，我先看看片子，这怎麽能是惹事儿？」
「有办法就集思广益的想办法，没办法我们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看一下片子学习一下罕见的解剖结构，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麽？」
这一刻，郭子源的心里，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郭子源的记忆力虽然不够好，但他却依稀记得，自己和师父丁先琦、教授马川峰曾罕见地同台过一个手术。
但前世的自己，略有些失落地就去工作了，自己压根不知情。
等自己遭受了工作和生活的毒打，再回汉市找丁先琦学习手术的时候，那时候的丁先琦已经『退化』成了门诊老主治。
这里面，就有得说道了。
有没有可能，前世是自己把这个病人缝合成了双下肢动脉性血栓，然後，是丁先琦给自己背了锅呢？
这个答案，郭子源肯定是没办法去溯源的。
但是，动脉栓塞了又能如何？
也不是没办法处理的！
「你要看片子可以，但如果？」
正这时，郭子源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将他与丁先琦的通话遮蔽。
郭子源非常利索地将其挂断，开了扩音：「师父，那辛苦您找一下吧。」
「这是科室里的事情。」
「其实，在您来之前，我在宜市还做了一台保肢手术的…那个病人的情况，也不简单…」
「虽然说，最後那个消防员大哥没办法归队，但基本的生活功能还是可以保足的。」
丁先琦：「好！我帮你问问。」
郭子源挂断了电话之後，看到了之前的来电人。
『池还林』！
池还林还发来了微信的信息，郭子源看了几眼之後，回拨了电话。
电话里，池还林的声音比较随和：「郭医生，不好意思，突然冒昧打扰。」
郭子源则解释：「我刚刚在和老师打电话，你说。」
「是这样的，郭医生，我现在正在赶回汉市的路上。」
「我外公他摔了一跤，做了手术之後……」池还林简洁但直接地解释了一圈。
郭子源愣了愣。
这不就是刚刚自己和老师讨论的那个「动脉栓塞」病人麽？
这世界的圈子，这么小的吗？
「你手上有他的资料嘛？如果有的话，你发给我吧。」
「有的，郭医生，谢谢你啊。」池还林立刻挂断了电话。
再接下来，池还林就给郭子源发来了一串片子，还给郭子源发了很多病历资料。
郭子源只是草草地看了一下片子，而後，郭子源就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安陆明主任的电话。
「安主任，是我，郭子源。」郭子源的声音冷冽。
「小郭，你说，有啥事啊？」安陆明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与郭子源正常对话。
他没有把科室里病人的情绪带给郭子源。
「安主任，你现在就把那个病人推进手术室，然後再请血管外科会诊，我们一起下去做取栓手术。」
「我会买最近的一趟车赶到汉市来。」
安陆明打断：「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郭子源乾脆利落：「病人家属，他的外孙女，池还林，她邀请我远程会诊一下，我看了患者资料之後，觉得还有保肢的机会！」
「安主任，您赶紧安排吧，事不宜迟。」
「您要不信，您就给病人的家属说，是池还林联系的我，我叫郭子源。」
「他们可能认识。」
安陆明的呼吸音变得沉重，也略有些沙哑：「郭子源，这话不好乱说。」
郭子源：「不管说不说，他都要做截肢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一试。」
「动脉栓塞已成既定事实，他的栓塞与我无关，我能抢过来是机缘巧合，抢不过来，也算是我们尽了全力！」
「安主任，我们现在就送病人下去，就还有机会！」
「他们有可能会信我的。」郭子源此刻说话的方式，甚至有些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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