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省人民医院，外科楼手术室外，人群寥寥。
十一点之後未结束的急诊手术很少，等在这里的家属表情都颇为紧张。
一个妇人提着包款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装的一次性食盒。
「哥，小林子，先吃点东西吧。」
「我已经先送妈回去休息了，顺路给你们打包了点。」闵雅漴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
食盒一大一小，大盒子是给池还林两父子的，小食盒她则放到了自己的哥哥身前。
闵冲此刻正襟危坐，抬起手拒绝了：「我等会儿再吃。」
「爸的情况，不容乐观，截肢的机率非常大。」
池还林眼疾手快地帮着闵冲取出了食盒里的饭菜：「舅舅，你先吃一点吧。」
「郭医生说了，外公的手术很有机会的。」
闵冲低头看着手机，一字一句默读，没抬头：「我知道你很信任郭医生的技术，我也很信任。」
「但现实情况是不容乐观的。」
「我已经问了不少的同道，爸他的血管解剖，是非常罕见的变异体。」
说到这里，闵冲抬起头：「拱轩，你还记得之前小池在宜市住院的时候嘛？」
「郭子源也说了，池还林的解剖结构，也存在着微妙的变异。」
「有可能，这是家传的迹象。」
「以後，你们在体检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细致查一查！」
池拱轩和池还林一起把饭盒摊开：「哥，先吃点东西吧。」
「爸既然到了医院，就只能交给专业的医生了。」
「想起来，医生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池拱轩在劝自己的大舅哥。
闵冲自己就是从业者：「但这种低级失误？」
「先吃饭。」池拱轩朝闵冲敲了敲筷子。
闵冲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了：「早知道，就早些把郭子源喊回来做手术算了。」
「他应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爸的解剖变异。」
「我一开始想着，爸的骨折非常常规，把他送省人医就算超模诊治了。」
池拱轩看向了自己老婆：「雅漴，你是不是见过这个郭医生啊？」
「嗯，我和他会过面，郭医生的性格比较谨慎，没聊多少内容。」
「但做事是非常靠谱的。」闵雅漴点头。
「就是家境太一般了…而且…」
池拱轩知道闵雅漴要说些什麽，他摇头：「什麽事情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不必多提了。」
「医学上的事情，我们都不懂。」
「倒是哥刚刚说，他问了很多专家，都说爸目前的情况比较棘手。」
「这些人可都是国内知名的专家啊，他们都说难搞的事情，这个郭子源？」
「他比还林大不了几岁吧？」
闵冲已经打开了饭盒，吃了两口：「拱轩，你忘记我之前给你说起的事情了？」
「那种特殊的寄生虫，就是郭子源先诊断出来的。」
「也因於此，最後管控得非常非常好，并未外扩。」
「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要波及多远呢。」
池拱轩眯了一下眼睛：「那个郭子源医生和给还林做手术的医生是一个人啊？」
「我还以为，是恰好同姓了。」
池还林调皮地伸了下舌头，说：「爸，你是不是不关心我了啊？」
「因为我没听你的话？」
闵雅漴瞪了池还林一眼：「你别调皮，你爸最近几年忙得很，压力也很大。」
「他每天都有关注你的！」
池还林马上反应了过来：「我帐号粉丝里面有一个叫车乾的人，一定是爸爸。」
闵雅漴摇头，说话大大方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网名叫护林工。」
「外公也有些想你了。」
池还林说：「我上个月才看了外公，但是停留汉市的时间太短，就没来看你们。」
「妈，我最近忽然觉得，其实写作也没啥意思。」
「只能悦人而已。」
池拱轩朝着池还林指了指筷子：「你刚回来，我们不讨论你工作的事情。」
「做任何事情，最好是从一而终，写作也是一种倾诉和表达。」
「旅行也是一种，一个输入，一个输出。」
「爸的事情，我之前也没放在心上。没想过会出这档子事儿。」
就在几人吃饭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忽然自动推开了。
一个绿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闵秋山的家属在不在？」
闻言，几个人都同时站了起来。
闵冲放下筷子之後首当其冲：「我是闵秋山的儿子。」
池还林单脚侧身从父亲身後认真地看了一下丁先琦，确定了这是丁先琦後，喊了人：「丁教授，辛苦你了。」
「你们还没吃饭的吧？」
「等会儿你们手术结束後，我单独请您和郭医生吃宵夜去。」
池拱轩和闵冲闻言，略感意外，却也没打断池还林与丁先琦的交涉。
丁先琦也认出了池还林：「吃饭的事情另说，我出来，是给你们通知一下。」
「手术已经做完了，不过手术中置入的耗材会比较贵一些。」
「整体手术下来，流程是比较规范的，预後也可以值得期待，就是手术费用。」
闵冲一听，心跳立刻加速，他感觉到大血管都被冲得发出了「声音」！
闵冲赶紧问：「那个，丁教授，是预交的费用不够吗？」
丁先琦摇头：「倒不是，是术中，我们临时更改了用的器械品牌。」
「用的是更好的一款。」
「主要是手术过程中，我们经过评估！」
闵冲把丁先琦打断了：「丁教授，您就直接给我说，截了没有吧。」
「过程不重要，我只看结果。」
他是很懂医生的。
他双手合十，双目虔诚：「拜托您了，给一个字都好。」
「下台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应该疗效不错。」
「手术范围也没有预期的那麽大。」
「但是，在手术过程中，我们经过探查，发现老人家的解剖变异不仅仅只是落在大血管，所以还做了微循环的重建手术。」
「根据手术中的推测，老人的血管结构，是极容易自发血栓的那一类情况…所以，术後的抗凝管理，包括以後的凝血功能管理，都必须要严格一些…」
「患者的出血量也不大，今天晚上如果可以扛过再灌注阶段的话，明天就可以回病房了。」
池还林在进行着快速地总结：「谢谢丁教授，辛苦丁教授了。」
「等会儿，我一定要亲自请你们吃饭以表谢意。」
这小妮子的脑子和性格与安岳比起来，可以甩後者几条街。
她哪怕是在拍马屁，都让人看不出来丝毫毛病。
池拱轩和闵雅漴听到这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後各自偏头看了一眼池还林，眼中透出了原来如此的意思。
「辛苦丁教授您了，还请您帮我转给郭医生一句话。」
「这个恩情，我肯定记下了，他记不记得住没关系！」闵冲没多纠结什麽。
池还林已经解释了郭子源来汉市的缘由始末。
「闵教授，那我就先回去了？」丁先琦朝手术室里指了指。
「您忙您的，等会儿要是还有什麽安排，您打我电话就好，我全都应！」闵冲赶紧伸手。
……
丁先琦转身进了手术室後，闵冲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给了自己两耳光。
力气不大，但也是真的懊恼无比。
他觉得，早该把郭子源喊回来的。
现在也麻烦了郭子源，而且也欠下了更多的人情。
以後啊，这种事情还是要注意些。
「哥，别打了，谁也预料不到这种事情发生。」
「这个郭医生的技术，果然了不得呐。」
「我都想找个时间，好好认识认识了。」池拱轩坐下之後，啧啧称奇起来。
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池拱轩是不屑於记住对方名字的。
他要有什麽毛病，直接能联系的都是省内的顶级专家。
而如果有什麽大毛病，依托於自己的大舅哥，能够接触到全国的顶级专家。
什麽普通医生能到这样的层级？
然而，池拱轩却是知道，如果有一个医生可以处理其他顶级专家都处理不了的问题时，这种人脉有多难得！
这种紧俏的资源，是要有机缘才能遇到的。
闵冲终於得空开了个玩笑：「那你直接找你女儿啊，你女儿和郭医生比我熟。」
池还林抬起头：「舅舅，你调查我啊？」
闵冲：「你那些事情，还需要调查吗？司马昭都比你更加隐晦。」
「不过…你还是选错了。」
「他是你的主刀医生，你在他的心里，长期会被归类为患者身份，这是很难逆改的。」
「身为医者，与患者划清界限，是最基本的素养。」
「郭医生这麽好的医术修为，在这方面的修养肯定也是有很高壁垒的。」
「我觉得，你肯定没办法打破。」
池还林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失落起来，她叹了一口气：「怎麽里的故事就不能衍化成现实呢？」
闵雅漴有些不开心：「哥，你这麽说，就过分了吧？还林可配得上郭医生的。」
闵冲摇头：「这和配不配得上没关系，是一开始就形成的关系壁垒。」
「医患关系，本就是颇为特殊的。」
「如果郭医生没把池还林归类为病人，那麽他主动来给她治病，就是别有所图。」
「如果郭医生把小池归类成了病人，那麽？」
「她就先是个病人了。」
「这个和病不病没关系！」
闵雅漴闭了闭眼睛：「听你们这麽说，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池还林则说：「妈，你就别管我的事情了吧。」
「我和郭医生，自有我们相处的关系。」
「外公没事，就是今天最不幸的幸运了，我可是答应了外公的。」
「等今年冬天，我要带他去滑雪的。」
「这是我和外公的约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的哦。」
闵雅漴：「期待如此吧…现在，我只求爸能够安安稳稳地走个路，就心满意足了…」
闵冲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雅漴，到时候，我接爸妈去我那边住吧。」
「别啊。」闵雅漴摇了摇头。
「还林她奶奶走得早，她可喜欢她外婆了。」
「之前是爸妈不想打扰我们工作，但现下这样，我们。」
池还林说：「爸妈，舅舅，你们都别管了，我现在是最大的闲人。」
「我以後带外公外婆天天出去旅游，我们一个月换一个城市！」
池拱轩看了一眼池还林：「你不是打算换个工作的吗？」
池还林痴痴笑道：「爸，你刚刚不是说输入和输出吗？」
「我还是觉得啊，坚持到底才是最好的。」
「半途而废，不过是临时起意，我现在放下我正在做的事情，以後才会後悔。」
闵冲听到这里，问：「我听你爸爸说，你用稿费还资助了一些大学生？」
「真的假的？」
池还林双颊烧红：「舅舅，你就别问这麽细致了。」
「我是养自己啃老，挣的钱才花出去资助别人。」
「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挺搞笑的。」
池还林赶紧转移话题：「舅舅，外公现在的情况可以保肢，这难度很大吧？」
闵冲：「你现在可以这麽理解。」
「就这个手术可以保肢下来，主刀的医生可以堪称是外科界的神医了！」
「你是不知道你舅舅我联系过多少人啊！」
「当然，你们也不是专业领域内的，你们更加不知道他们的含金量。」
闵冲而後看向了池拱轩：「拱轩，你还在分管卫生系统吗？」
「如果有什麽好机缘的话，可以注意一下，多结个善缘。」
「你知道的，我们医疗系统里的人，接触的对象身位，下限和上限都是不可估量的。」
人都有生老病死。
再大的领导，也有这一天。
目前，闵冲的社会关系网之所以比池拱轩都还要强几分，就是依托於手里的这一身技术。
「说不得，关键的时候，可以逆转生死。」闵冲刻意这麽强调了一句。
闵冲眯了眯眼睛：「好，我到时候关注一下。」
「哥，吃过饭後，我也该走了！」
「不然的话，这附近的人工作都不得安宁。」
闵冲其实也注意到了手术室楼层的氛围有些奇怪。
之前他还不敢确定，但现下这环境，估摸着在手术间进进出出的绿衣服，估计就是来对池拱轩进行察言观色的。
「你还有自己的工作，你先走。」
「爸这边，我照看得过来，我儿子过会儿也差不多落地了。」闵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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