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大学开始，冯娟就不喜欢杨玲玉。
刚分配宿舍时，杨玲玉因为轻微恐高，不想住上铺。
她的爸爸就挨个打听，有没有同学想跟她换一下？
有一位女生欣然答应，杨爸爸别提多感激了，非要请人吃饭。
女生表示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太客气。杨爸爸还是过意不去，让女儿到小卖部买了冰棍，请所有室友吃。
冯娟也吃了冰棍，吃得五味杂陈。
杨家不好吗？不，是太好了......杨爸爸彬彬有礼，懂得感恩......他们一家都很文明。
但......杨爸爸的好，让人感到自惭形秽。
冯娟还以为杨玲玉是独生女，才有这样的待遇。没想到，她居然是三个孩子当中的老大。
这样的老大，非但没有被父母要求懂事，要求照顾弟弟妹妹，反而受尽父母宠爱......这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
刚上大学，生活补助没发，大家都想在学校里找勤工俭学的机会，或者到校外做家教…...
可杨玲玉一点都不为生活费发愁，别人忙着做兼职，她去礼堂弹钢琴，练合唱。
那时的她，真是骄傲明媚，光彩照人。
她还有多余的粮票，接济同学们。
冯娟就是被接济的对象。
多亏了杨玲玉的粮票，她才没有饿晕过去。
杨玲玉很好，可那时的她，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嫉妒。
她没有得罪冯娟，可冯娟就很嫉妒她。
分配时，杨玲玉半场开香槟，说自己要回金陵城里了。冯娟又很嫉妒，她没有这样的本事。
再后来，杨玲玉脑子一热，去了交通不便的东阳镇，冯娟和一众同学把她嘲笑个底朝天。
冯娟还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活得太傲气的人，肯定会栽跟头的。
现在，栽了跟头的杨玲玉，就坐在冯娟面前。
她抱着一个浑身软绵绵的孩子，她和丈夫的身上都有血。
若是搁在从前，冯娟一定会把她奚落一番的。
但看到生病的孩子，她就心软了。
她没有寒暄，脱口而出，“你带孩子来看病？”
“嗯。”杨玲玉有气无力地点头。
冯娟在她身边坐下，“什么病啊？严重吗？”
杨玲玉又点头。
冯娟打量着这一家三口，猜测道，“小孩是血液病？”
杨玲玉不想让她八卦，便冷冰冰地说，“是，但不是白血病，是凝血功能障碍，能治......要花很多钱。”
听到这个答案，冯娟居然松了一口气。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说，“我取点钱给你。”
杨玲玉不想要她的“施舍”。
但现在不是傲气的时候。
她没有钱，她又迫切地需要钱给女儿治病。
她现在有什么骄傲自尊可言？
她都恨不得抱着女儿上街乞讨。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她不能失去女儿。
不一会儿，冯娟气喘吁吁地回来，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杨玲玉粗略一掂量，便能猜出来，里面是二千元钱。
如果冯娟给200，那是施舍，甚至是揶揄。
但她直接给了2000......这是实打实的真心帮忙，是雪中送炭。
杨玲玉握着这笔钱，唯有泪两行。
“我只能给你这么多......我工资多少，你心里也有数。我也结婚了，孩子才几个月大，我妈又在这里住院......”冯娟看向别处说，“这是我所有积蓄了。”
“这太贵重了。”秦玉坤也很感动，“这笔钱，你还是留着自己用。”
“不用，我家的钱还够用。”冯娟摸了摸秦熙阳的头，“我儿子吐奶，我都紧张得要死，这小姑娘生了重病，你们又有多煎熬？——我先回家去了，下午还得给小孩补课，赚钱补贴家用。”
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将心比心。
杨玲玉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回头我写张借条给你。”
冯娟转过头来，笑着说，“不用，你那么骄傲的人，应该是不会赖账的。”
呼......
还了饭票的恩情，抵消了“嫉妒”的罪恶感，冯娟的步伐终于轻盈了。
......
三个月一次的大检查顺利通关，杨玲玉收拾行囊，准备和丈夫一起回东阳镇。
杨爸爸说，自从听说他的外孙女生病之后，单位里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都主动借给他钱，从几百到上千，这些情意都很珍贵。
眼下杨家没有请客的条件，杨妈妈便做了山东老家的大水饺，包了韭菜鸡蛋、猪肉大葱两种馅子。新鲜出锅后，放在饭盒和保温桶里，让女儿女婿给那几个叔伯带过去。
杨玲玉和丈夫手里满满当当，到爸爸单位送温暖，表达谢意。
那些帮助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有心了，亲手包这么多饺子，也是情义无价。
爸爸还要加班到很晚，让他俩先回家照顾孩子。
杨玲玉累得腰酸背痛，等公交车时，她做着拉伸，丈夫给她捏着肩颈。
忽然，丈夫手劲一重，把她都给捏疼了。
“喂，你瞧，那个人，是不是之前追你的那个姓吴的？”
杨玲玉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吴飞宇。
他前些年发福了，现在瘦了点。但是头发油汪汪的，人也半死不活的。
他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牌下等车，抽着烟，像大学里被女友甩了的文艺青年。
他长得还是好看的，气质也行，就是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他看到了杨玲玉，招招手，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我听说你们家的事了。”吴飞宇抽完烟，踩着烟头。
“嗯，你们家又借给我们钱了，我爸说过的。”杨玲玉真心地说，“谢谢你们，一直接济我家。”
“不用谢，你们真不容易。”他凝视着远方的落日，“不过谁又容易呢？”
“你有孩子了吗？”杨玲玉问道，“你都结婚好几年了。”
“有个屁啊......”吴飞宇自嘲，“马上就离得了......妈的，她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杨玲玉并不意外，但很是唏嘘。
她劝道，“两口子过日子，哪儿有不拌嘴的时候？能过下去的话，还是好好过。”
“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又懒，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吴飞宇苦笑，“过不下去，离了也好，放过她也放过我。不像你们俩，神仙眷侣一般。”
秦玉坤始终揽着妻子的肩，他不排斥妻子跟对方讲话，但也不想讲太多。
“我那边车来了，先走了。”吴飞宇双手插兜，“等我再攒点钱，给你们。多保重啊，祝你们孩子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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