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京城某地竖起了一块广告牌——
中国的信息高速公路在哪里？往前直走500米。
那里指向的正是中关村。
秦玉坤退学的朋友，在那里混得风生水起，不知是否已经身价上亿？
跟岳父一起喝酒时，秦玉坤喝得脸颊通红，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都不是精明的人。
跟父母一样，他一直都是朴实、勤恳的。父母靠信誉成为乡贤，他也凭借人品在同门中获得尊重。
可这些......似乎对赚钱并没有用。
时代的红利，他是一点都没赶上。
90年代，假酒泛滥，城里的小商贩打着秦家的旗号卖假酒，赚得盆满钵满，把秦家最看中的声誉全给毁了。
秦玉坤勤勤恳恳搞了那么多研究，到头来，连女儿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这些压力，他不敢告诉妻子，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抽烟，而且烟瘾特别大。
半夜三更，妻女都睡熟了，他才敢跟岳父说这些。
杨思敏说，“阿坤，你还是出去赚钱吧！让你岳母去东阳给你看孩子。”
“那怎么行？玲玲还小，需要照顾。”
杨思敏喝了一口酒，娓娓道来。
“过了暑假，玲玲就上初三了，她自理能力可以，我平时多上点心就行。至于你岳母......这些年，企业改制，幼儿园也改制，她也快五十了，在幼儿园干了那么多年，最后却成为边缘人。园长说，想干下去，也不是不可以，正好伙房少一位阿姨......”
秦玉坤酒劲上头，他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妈妈口碑那么好，年年拿先进，幼儿园怎么能这么对她？”
“职场是很复杂的。跟你不对付的人当了你的领导，你有再多不服，也得憋着。”杨思敏说，“你跟玲玉为了熙阳的病，四处奔波，家里的这些事，我就没告诉你们。我跟你岳母商量好了，让她办停薪留职，先帮你们照顾孩子。”
“阿坤，你们结婚生子这些年，我们能帮你们的不多。眼下你们这关很难过，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杨思敏跟女婿碰杯，“说实在的，以你岳母的资历，再找份工作，一点都不难，但是她主动要帮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份她的这份心。”
“我肯定不会忘的。”秦玉坤也郑重地托起了酒杯，“我也跟您发誓，只要我赚到钱，我会给妈妈工资的。”
“工资就算了，一家人，别见外。你爸妈帮着带熙阳，我们也没有给人家发工资啊！”杨思敏和蔼地说，“以后，你们多回来看看我们，等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秦玉坤一口答应。
“她姥姥想带她，还有另一层心思。过了暑假，熙阳就该上幼儿园了。她这样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上学。她姥姥在幼儿园干了二十多年，教她幼儿园的本领，不在话下。”
他俩喝了很多酒，都喝醉了，快要称兄道弟了。
秦玉坤迷迷糊糊地说，“大哥，我实话跟你说，熙阳生病，我是有预感的，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结婚之前，我二爷爷——就跟我爷爷住一块儿的那个堂爷爷，很多年以前，他家坐拥半个扬城——二爷爷给我俩算命，说我和玲玉是天作之合，但是我俩的劫，在子息位......
结婚这几年，有时我会忘了他算的这一卦，有时熙阳生病，我又会想起来。但我不敢告诉玲玉，我怕她受不了，怕她抛弃我。
我是真的很爱玲玉，第一眼，就一见钟情了。后来，我越来越喜欢她，她善良，泼辣，有责任心，又像小猫一样可爱......要是错过了她，我就错过了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所以我不敢跟她说......”
秦玉坤眨眨眼睛，突然发现妻子抱着女儿，站在自己面前。
吓得他酒醒了一大半。
他局部地站了起来，“玲玉，你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杨玲玉面色阴沉，把饭桌上的酒全都收走，又抱着迷糊的孩子，回到了房间，锁上了门。
秦玉坤想跟老丈人求助，却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
第二天一早，秦玉坤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自从女儿生病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睡这么多觉。
他躺在沙发上，肚子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岳父已经上班去了，玲玲去上补习班，平玉做家教赚钱，岳母在厨房里洗洗刷刷。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忙碌，显得他很闲......他深感不安。
他一骨碌爬起来，岳母赶忙走出厨房，“阿坤，我把你吵醒了？”
“不是，妈，我是做了个梦，自己醒了......怎么没人喊我啊？”
“玲玉说，你很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让我们别吵你，你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妻子昨晚都听到了他的话，怎么还是那么温柔呢？
难道......昨晚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妈，玲玉和熙阳去哪里了？”
“趁着现在不热，玲玉带孩子去外面转转，眼下也该回来了。”
在岳父母家住了一段时日，秦玉坤对周边都熟悉了，他知道妻女在哪里散步。
他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跑下楼去。
还没出小区，他就遇到了妻子。
妻子的泼辣，他是见识过的，他生怕妻子劈头盖脸把他骂一顿。
妻子没数落他，只是把女儿交给他，用手绢扇着风，“热死我了！快让我透透气。”
秦玉坤殷勤得很，又忐忑得很。
“玲玉，你不怪我吗？”
“怪你啊！”杨玲玉怒目而视，“我爸得过脑梗，你还跟他喝酒！你就不怕喝出事来？”
原来她是为这件事生气？
秦玉坤赶忙解释，“爸爸只喝了两杯酒，只是他不胜酒力......他真的没多喝。”
“哦。”
秦玉坤紧跟着妻子，“玲玉，你不为别的事情生气吗？”
“什么事？”
“我们结婚前，二爷爷说的话。”秦玉坤急切地说，“我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
“那算什么事啊？”杨玲玉眉头紧锁，“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信算命这一套啊？”
秦玉坤的后脑勺像是挨了一棍，很痛，但一下子通了。
杨玲玉叉着腰，用金陵话骂道，“你脑袋滑丝了？你这个脑子怎么考上大学的？二爷爷给我看卦象，都会说，算着玩玩，不必当真，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细想起来，二爷爷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只是秦玉坤太过紧张，只担心孩子了。
杨玲玉又说，“都说关心则乱，你呀，就是太在乎孩子，才被这些话困住了！”
秦玉坤心中的雾霾，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顾周围人来人往，亲吻了妻子的脸颊，“我何德何能，娶到了这样的宝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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