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头沟，迎来了多年未见的风雪泼天。
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被西北风卷着，呜呜地嚎。
陈锋带着几百人紧赶慢赶地赶到了这里，趁着敌人还没有来，提前将毒气弹埋在了山坡两侧，并设置了多个定向雷当起爆器。
“呼——”
陈锋长呼了一口气，他趴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后面，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他的身体还没有大好，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从肺里烧到喉咙口。他抓起一把积雪，放入口中，凉意顺着食道滑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哆嗦，视线却清明了不少。
在他身后，几百个山地营战士散布在山谷两侧的雪窝子里，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防毒面具，手里死死攥着枪。
山谷口，除了呼呼风声，再无其它。
突然，李一斤压低声音，从旁边的雪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司令，来了。”
陈锋眼眸一凝，探头往了过去。
雪幕尽头，黑压压的人影蠕动着，像一大片挪动的蚂蚁。
但他们没有直接走进山谷，而是在距离谷口足有八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阴冷的目光透过望远镜的镜片，在日军阵中伸了出来，冷冰冰地扫视着整个山谷。
镜后，白石谦信的脸一半完好，一半是狰狞的烧伤疤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空气里那股过于“干净”的味道让他浑身不舒服。
即使在冬天大雪天气中，这种安静也实在是太让人不安心了。
“让支那伪军上去。”白石谦信放下望远镜，努了努嘴。
“哈依！”
命令下达，几百个穿着黄皮的伪军被日军用枪托和刺刀驱赶着，板着抽筋地腿肚子一点一点朝谷口挪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大腿直打晃。
“丢那妈，就这么点二鬼子，司令，咱们打不打？”韦彪在另一侧的掩体里，啐了一口痰有些不屑，将灭虏一号的弹夹卸了下来，再次查看一眼子弹压没压满。
陈锋缓缓举起望远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打。但是要等他们进沟一百米。而且，彪哥你要记住，打得要乱，要虚，像大病初愈一样。几轮就撤，别给老子恋战！”
“丢那妈！晓得了！”韦彪骂了一句，咧嘴露出个丑笑，把命令传了下去。“丢那妈！又要装一回软蛋！弟兄们，都把枪口抬高两寸，装出没吃饭的卵样！”
伪军战战兢兢地走进山谷，推进速度极慢，一百米，两百米……四周依然安静得可怕。就在他们走到谷中间，两侧上头也攀爬上了自己人，稍稍松懈的瞬间，枪声毫无征兆地响了！
“哒哒哒……”
韦彪带着几十号人，从雪地里冒出来，手里的冲锋枪喷出断断续续的火舌。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偶尔有几个倒霉的伪军胸口爆出血花，惨叫着栽倒。
枪声稀疏，火力软得像棉花。
伪军被这一下吓破了胆，扭头就往回跑，几十具尸体歪歪扭扭地倒在雪地里。而韦彪的人，也像是耗尽了力气，胡乱放了几枪后，转身就朝山谷深处“溃败”下去。
一场短促的交火，就这么结束了。
白石谦信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愈发诡异。
“溃败？”他冷笑一声，“陈锋，你就用这么拙劣的表演应付我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放下了望远镜，左右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嗯？松井次郎呢？”
“回阁下，松井大佐腹泻了，还没跟上来。”他身边的副官上前了一步，低头汇报。
“哼！盯紧了他，陈锋已经出现了，他这个诱饵就没什么用了，等收拾完陈锋，再好好泡制他。”白石谦信掸了掸肩膀的雪，继续下令。“命令炮兵，向前延伸一百米，进行覆盖式排雷。用迫击炮和九二步兵炮，给我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轰！”
“轰！轰！”
炮弹开始在谷口炸响。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积雪被掀上天，重重砸落。爆炸点像一排移动的鼓点，一步步向山谷深处逼近。
白石挑了挑眉梢。没有埋地雷？陈锋部瘟疫大爆发，已经没有反击能力了？
另一边的陈锋则提是屏住了呼吸。
他能听见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弹幕再往前砸五十米，那些毒气弹，就埋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用油布包着，埋得很浅，为的就是方便引爆。一发炮弹，只要一发炮弹落在附近，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毒气会被冲击波炸散，整个计划将彻底破产，他们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老蔫儿的脸埋在雪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司令……快……快到地方了……”
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震起的雪块和碎石砸在陈锋的钢盔上，叮当作响。
又一发，二十米！
陈锋甚至能闻到炮弹爆炸后，硝烟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锋死死咬住后槽牙，隔着军装，他一把攥紧了贴在胸口的那枚玉貔貅和半截指骨。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里烧起一团疯狂。
“韦彪！一斤！撤！”他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从岩石后撑起半个身子，“架着我走！快！”
他故意让自己暴露在山谷的开阔地上，那张惨白虚弱的脸，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韦彪和李一斤只愣了一秒，就一左一右扑上来。韦彪直接将双手插进了陈锋的腋下，李一斤抱住他的腿，两人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拖”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山谷深处逃去。
“保护司令！”
“快撤！顶不住了！”
剩下的几百个老兵也纷纷从掩体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跟着向后溃逃。
这一幕，通过高倍望远镜，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白石谦信的眼前。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在济南城搅弄风云的“金锐”，那个在沂蒙山屠杀了他无数帝国勇士的陈锋，此刻，正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脸色惨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两个部下架着、拖着，狼狈不堪地逃命。
那不是伪装！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那种连站都站不稳的狼狈，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白石谦信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他被感染了！陈曼淑那个生化炸弹起作用了！他果然也被伤寒杆菌击倒了！他跑不动了！而炮击了这么久都没有地雷，山坡上也没没有埋伏。他们真的不行了！
一个巨大的、疯狂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穿了白石谦信所有的理智和警惕。
活捉陈锋！
只要活捉他，他脑子里那些神乎其神的军工技术、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自己！这将是结束华北战事的惊天奇功！整个帝国，都将为他欢呼！
白石谦信那半张烧毁的脸皮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上的红血丝仿佛要根根爆裂。他猛地一把扯下白手套，狠狠砸在雪地里。他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嘶鸣。
“停——止——炮——击！”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传令兵，从腰间拔出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刀锋撕裂了漫天风雪。
“西路军突击！死死咬住他们！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杀给给——！”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风雪的呼啸。
七千多名日军，像开了闸的黑色洪水，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越过还在冒烟的弹坑，疯狂地涌进了兑头沟。
地狱的闸门，在这一刻，向他们轰然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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