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大捷!」
「王师大捷!」
「我军胜了!」
「我军胜了!」
五月十六日,许昌城下,热气腾腾,刘阿乘坐在一个临时的将台之上,屁股下的胡床根本无法阻止他四下张望,而耳边则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当然要报捷!
当兵吃饭可以不会打仗,但一定要会报捷。
而这些大捷你去查吧,肯定都是真的。
比如说,张遇放弃了大量的营寨、城池,很多都是正经的县城,将部队集中在一些特定的坚固坞堡、险要城池内,难道说收复了一个县治不算胜利?
比如说更外围的一些坞堡。
坞堡这个东西真的分类,有些坞堡就是起个圩子拉个吊桥,枯水期一冲就下来了,有些则是真难搞,即便是正规军,即便是这些正规军的主力本身就是淮上流民,对坞堡门清,也是不愿意轻易碰的。
但大多数非军阀核心区域的坞堡,本身就是墙头草,再加上大晋王师四个字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如今王师竟然渡过了颍水,直接包围了许昌,莫说所谓外围地区的坞堡主们,就连本地的一些坞堡主们也要来投效表态的。
难道谁还能说那些幕僚、将领带着这些掌握人口、兵力、粮食的坞堡主来投效不算胜利?
谁敢这麽说,刘乘第一个不答应。
「张遇想要投降。」巨大的伞盖下,换上了一副崭新铁裲裆,外面罩上丝绸袖衫的谢尚含笑四顾,却又忍不住转动了一下脖子,彼处汗水弄得他痒痒的。「你们怎麽看?」
「必然是诈降。」姚襄几乎是脱口而对。
大概是诈降,且所有人都知道,便是真投降,姚襄也不允许————真降了,他的羌族部众们已经吞下的陈郡归谁?包括这富饶的颍川归谁?
况且此时此刻的姚襄可不是渡过颍水之前的姚襄了。
此时整个颍川的东半部都是羌人在包打,他们不顾炎热,用一种南方人难以言喻的热情和极为娴熟的战斗技巧,以及一种丝毫不在乎人命,或者说更在意效率的方式在到处进攻。
而羌人更是在维系着这种疯狂细密攻势的同时,集结了一支足足一万人的羌人主力部队赶到许昌城下,参与围城,还分出一支兵来去虎牢关。
此时此刻,光姓姚的将领就来了足足十一个,其余杂姓亲眷也有七八个,外加尹赤、
权翼两位优秀参军,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只是座位与身形稍微侧偏了一下,但总体而言与谢尚齐平而坐的姚襄,姚平北,姚大单于。
这个时候再反对姚襄,就显得不够明智了。
「我也觉得是诈降。」刘乘脱口而对。「所以我们应该接受,并许诺他保有颍川之地。」
谢尚和姚襄一起懵了一下,齐齐去看座中的刘乘,几乎以为对方中暑了。
「所谓诈降,少部分可能是要趁机突袭,大部分可能要拖延时间;而拖延时间又分两种,一种是为守城本身做拖延,另一种是为援军做拖延。」刘乘一字一句,认真分析。「我们现在应该让袁参军以安西心腹的名义私下告诉出来求降的使者,羌人大单于姚襄狼子野心毕露,已经趁机吞并了陈郡还不足,还想要吞取颍川,所以恶了谢安西以下王师全众,安西现在需要有人在中原制衡姚襄,此人非张遇莫属。
「此外,请安西再亲自手书一封,印信齐备,许诺给他镇北将军、豫州牧的名号,并以谢氏全族性命在朝廷那里为他担保,让他即刻开城!当然,信中要顺便告诉他,征西大将军桓温已经在安西的请求下不顾暑热,即刻出兵,三万大军直扑武关,以确保陕洛之间的氐人骑兵首尾不能兼顾!
「这样的话,非但可以根据他的反应确定他到底是否诈降,是哪一种诈降,甚至还可以真正动摇他守城的决心,或许真能诈开城池。」
姚襄许久没有开口,他不说话,那些姓姚的将领也只能侧自,而主师这里的诸多军官,明显有许多人跃跃欲试,但都不敢轻易跟上。
最後,还是谢尚来笑:「御龙,若是照你这麽办,这张遇真开城了怎麽办?难道要我毁掉谢氏清誉,骗出来杀掉吗?」
「那就不毁清誉,等取了洛阳後,与他颍川便是。」刘乘继续一脸认真分析。「秋後我家征西便要攻击关中,到时候安西自陕洛驱兵向西,联军而攻,关中唾手可得,而关中既平,怕是慕容鲜卑都要审慎为之,张遇得安西如此信诺,自然忠贞无二,不敢再反————」
「可若是这般。」姚襄终於开口。「御龙置我们羌人於何处?张遇一个反贼都能尽复其地,我们尽出全军,为王师开道,最後反而与反贼同列吗?」
「怎麽会呢?」刘乘笑道。「平北可以跟安西一起入关中,回迁故地,我之前随平北在睢阳一月,就已经察觉,羌之部众,无论羌汉男女,都是北人,都思河北或关中,都对河南地有些不适。」
姚襄面色不变,心中却骤然大惊,他不是在意刘阿乘前面胡扯的这些话,他这些天跟对方相处久了,知道刘乘是在维系某种「不管你谢尚怎麽乱搞反正我尽力了」的人设,只是碍於扯到了羌人尝试吞并陈郡、颖川精华,这才不得不开口————他惊的是刘乘後面那句南北之论。
自己的部众刚刚从河北窜出来没半年呢,没见到谁跟自己说这个啊?自己还想据河南背大晋而与鲜卑、氐人争雄呢,仿照魏武起家呢!可为什麽自己弟弟、妹夫、心腹在内,明明早就得了自己叮嘱,无论有人说什麽都不要擅自喜怒形於色,此时闻得此言,竟然有一半人有了反应?
竟然真是这样吗?
可为啥自己都不知道,而这厮知道?不对!只出河北半年,一路恶战,怕是自家人上上下下都来不及细想这个事情————这,这是跟妇女们聊天聊出来的?
这名士做间谍,做的这麽强吗?
就在姚襄心中大乱的时候,那边谢尚已经不耐烦了:「御龙胡扯什麽呢?我与平北素为知音,如何让你把他诓骗到关中?便是名誉都不舍得让他损分毫,如何能拿他做妄言来诈张遇?张遇反覆之贼,必要一战成擒,送到建康明正典刑————且将那使者撑回去便是!」
刘阿乘点了下头,不知道是服从还是认可的意思。
姚襄也回过神来,赶紧笑道:「御龙,你放心吧,我们已经遣精锐往北面取辕关、
虎牢关了,若氐人真来,我们总比张遇先知道————况且事到如今,你若还纠结此类事,莫非是真要做田丰到底以成安西宽宏之名吗?」
「说的好。」谢尚随即大笑。
就这样,军议很快在欢笑声中结束。
没办法,还是天太热了,大家来见谢安西,又是标准的战阵上,文士都要套皮甲,安西本人都穿着铁裆,不免让大家难以忍受,谢尚自己更是强做支撑。
所以,这场在城下将台上的军议,大家本就都想稍微装模作样给快速结束掉,反而是刘阿乘非得认真说些废话,让人不爽利。
当然,大家也没有因为刘阿乘的别扭一脚而不开心就是了。
还是大捷如潮吗?
往後几日,哪怕中间下了一场小雨,也不能减缓暑热。
不过,攻城的进度并没有停歇,所有人只是避开正午到下午,然後依旧忙碌。民夫、
工匠们在奉命打造一些基础的攻城器械,大量的物资被从颍水方向转运过来,士兵们早晚都在加固和延展营寨,姚襄本人更是带着一群羌人将领绕着城池反覆巡查,试图找到城池的破绽或者薄弱处。
而王师这边的将军、幢主们也三三两两计量、讨论,研究城防,尝试与当面的守军达成协议。
大家都很认真,也都有主观能动性。
这几日并没有举行正式军议,也没有例行早间聚将,谢尚委实不耐烦,可即便是他也没忘了让袁宏汇总事情寻姚襄做汇报。
五月二十日,大清早,整个营地早早活了过来,刘乘从自己营帐里钻出来,例行往前方阵地巡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异样,那是一面崭新却又完备的大,与谢尚、姚襄的旗帜规制一般无二,上书「征东大将军张」。
哪家的征东大将军,好难猜啊!
刘乘盯着那扇旗帜,趁着早间清凉,多吸了几口气,然後立即便往中军找袁宏,往城北找姚襄,索要一些正常的关卡通行、物资领取文书。
回来以後,便找随行而来的黑衣宿卫与那队江夏甲骑的军官们做分派,却是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一面检查、准备战马装备事宜,补充补给;一面着二十骑迅速出发,将得病的几人送往颍水後方安置,并在诫桥那里的颍水南岸位置设置一个接应点。
当然,免不了让人顺便给刘虎子捎口信。
这些天,他跟刘虎子就没有断过联系。
办完之後,依旧在中军吃了早饭,且依旧与那些淮上流民出身的将领们做交流,问他们有什麽要反馈中军却不好意思或者不敢说的。
没错,别看刘乘是个外来户,甚至被谢尚动辄当做田丰来垫屁股,但他在这里还真没有被排斥————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淮上到京口的流民!你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耽误这些杂号将军、幢主把他当做自己人。
而且是自己人里面冒出头的那种。
几句话下来,你老家是邻郡,他现在也在京口————都沾不上边的,多问几句,刘任公晓不晓得?刘迎公呢?高坚、高柔呢?刚刚那个家在京口的老孙跟你什麽关系?
真比在荆州靠着官位还容易融进去。
聊完之後,还是去烦人家姚襄跟袁宏,只不过姚襄还好,袁宏这里估计已经被这厮烦的透透的了,因为刘阿乘每次找他也不好说具体是谁求他,都只说军中对於这个事情有怨言,对於那个事情有些不安,好像专门对安西将军府挑刺一般。
真就是把田丰的人设给坐实了。
挑完刺,今日意外有了军议,很显然,那面旗帜刺激到了一些人。
中军大帐内举行的军议上,众人谴责了一番张遇的无耻与嚣张,谢尚则黑着脸追问了一番,到底什麽时候能克城?
众人不敢打包票,最後笼笼统统给了回复,只说一月内应该差不多。
谢尚也无可奈何。
倒是姚襄,此时明显嗅到什麽,也有些心虚了,便来主动问刘乘:「御龙,你怎麽看?」
刘乘茫然擡头,状若不解:「这能怎麽看?我们既然拒绝招降,他自然要抗拒王师到底,挂上此纛以此来展示必死之决心罢了。」
听起来,好像还是对谢尚之前没有听他的劝降不满一样。
姚襄点点头,也不好就此展开什麽,只能去问袁宏:「袁参军,虎牢关那里太远,我弟姚苌还没有回覆,轘辕关那里应该到了,不知道进展如何?」
「刘仕将军昨日夜间刚有回报,说关卡严整,不好攻打,请求援兵。」袁宏脱口而对。
「那能给他们调援兵吗?」姚襄追问道。
「不着急吧?」袁宏蹙眉以对。「这才刚到关前,主要是我们军资都是从颍水上来的,一旦脱离颍水,军资调度困难————而轘辕在嵩山那里,要穿过整个颍川。」
「其实,可以找那位襄城王太守做援助。」姚襄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口。「从他那里过去,反而更近一些。」
谢尚都不耐了:「他自是荆州所任,如何听我号令?」
姚襄点点头,却又来看刘乘,而刘阿乘面色不变,只是去看头顶乌布。
这下子真无可奈何了。
当时无话,也无事发生,整个上午依旧捷报如云。
而就在下午时分,最酷热的时候,忽然间,数骑丢盔弃甲,狼狈至北营,姚襄接住,立即带着来见谢尚,为首那人见到谢尚,终於忍耐不住,乃是扑倒在地,脱口而出:「安西,我军败了!」
谢尚愣了足足数息,都没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若不是对方身形狼狈,还有血渍和腥味,他几乎以为对方说错话了,不是「我军胜了」吗?
非只是他,中军的诸位幕属也都茫然。
但很快,这位奉命去攻打辕关的横野将军刘仕便赶紧解释:「是氐人!清晨时,氐人忽然自辕关冲杀出来,我军立足未稳,不能抵挡!」
「氐人有多少人?有没有大将旗号?骑兵有多少?」一直在赖在中军等候消息的刘乘打破沉默率先来问。
有意思的是,尽管面上没有什麽多余表情,语气也不是多麽急促,可刘阿乘自家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准上第一次杀人时的那种状态,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对吗?
「弄不清楚。」刘仕面色发红,头都不敢擡,却还是回复了问题。「辕关那边是山地,他们从关里冲杀出来,委实不知道多少人,但我部六幢满员三千人几乎是一早上便抵挡不住————看见草头的「苻」字大旗了,可什麽规制,代表谁,骑兵却是不少!」
「平北,如之奈何?」谢尚耐着性子听完,强压乱跳的心去看姚襄。
「我已经遣人到北面布置防御了,也让我弟姚苌赶紧回军。」姚襄倒也保持了某种冷静,但是他说出的话却反而超出所有人的预料。「现在,我们得马上放弃许昌,全军往颍水方向撤!」
「何至於此?「谢尚不解。「连敌军多少都不知道,你也布置防线了————这种小败,不能调集兵力再打回来吗?」
「敌军多少赌不得。」收敛心神的刘乘越次出列拱手,语气格外平静。「安西,氐人既然能在陕洛之间忍耐逾月,兵力上就不能抱有侥幸————而如果他们有足够骑兵,所谓防线也只是迟滞片刻的作用。现在走,或许还是大败,但若是走得快,还能有一战之力,或者逃出去更多人。
「可若是不走,无论是他们与张遇里应外合还是直接绕道颍水断我们後路,我都想不到如何能脱出去?这里的两万多王师又能活下来多少?」
「不错。」姚襄立即接口。「而且依我所见,氐人必有大队————否则,刘将军到这里时,後面的氐人骑兵就已经到了!追逐败兵惊吓营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现在没有追来,必然是他们早上进攻前就有军令,要在战後於辕关前集结好部队,再做打算。而能拖延他们的,其实只有辕关的地形,但也只能拖延半日。所以今日不走,晚间的时候必然有大队氐人来夜袭,或者如御龙所言,遣骑兵绕行到我们後方颍水上,烧掉我们浮桥,让我们全军陷入死地!」
「那就赶紧走!」谢尚听到这里,几乎不能安坐。「立即走!」
「我部在北城,天然充当後军,我马上再去安排。」姚襄点头。「安西这边也赶紧下令让各部迅速南下————若能渡颍水最好,若不能渡,就在颍水背水列阵————我安排好後,就来追安西,咱们尽量汇合,汇合不了,就在诫桥後面相会。」
说着,主动去喊那些侍立的中军侍从,让他们赶紧去各部传达撤退命令。
然後便匆匆而去。
其实,谢尚刚刚便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其幕属也都慌乱,包括素来井井有条的袁宏此时也明显不知所措。
而等到此时姚襄离开营帐,谢尚竟本能想要直接追着出帐,却又被刘乘给劈手拽住:「安西!着甲!不着甲就走,这等平原,被氐人骑兵追上,一箭便可要你性命!」
谢尚反应过来,匆匆闯入後帐,几名亲兵和幕僚也赶紧进去。
刘阿乘毫不客气,复又拽住想要跟进去的袁宏:「袁阿虎,你进去干什麽?先写文书,就在这里写,这个时候你的文书能救命!军中上下都只认你和安西的字迹!」
袁宏不知所措,两手一摊:「写什麽?」
「岸上的物资管不了了,让刘将军去颍水上,将河上所有後勤物资放走,顺流而下回淮河!」刘乘擡手一指。
地上的横野将军刘仕先惊後喜,赶紧应声:「袁参军,此事交与我,务必让我戴罪立功!」
袁宏赶紧俯身,就在中军帐中案上写军令。
你别说,真别说,都到这份上了,袁宏自己都慌得跟啥似的,不耽误他提笔一写字还是那麽漂亮。
「安西将军印呢?」刘乘看了一眼,暗自服气之余复又呼喊起来。
「刘御龙,印绶不能与你!」里面的谢尚大喊。「我若丢了印绶,怕只能自戕谢罪了,况且你一个荆州的都令史,如何执掌我印信?下面人也不认的。」
「我知道。」刘乘也大喊回来。「先拿过来,盖个十来张文书,这边急用————」
说着,直接跑到後帐,寻到半身赤裸的谢尚,在旁边衣服上试图扯下安西将军大印,却一时扯不开,便乾脆带着对方的衣服出来,就在案上寻到十几张空白纸,打开印泥连番盖印。
然後等袁宏将那文书写好,立即再盖上去,赶紧递给刘仕,刘仕眼泪都下来了,捏住这东西便往外跑。
而刘乘将印信衣服往帅案上一扔,继续将一张空白盖印的纸放到捏着笔的袁宏跟前:「接着写,给五百主刘建的,临时表他做个荡寇将军,允许他在诫桥严肃军纪,收拢部队,临时指挥各部残军!」
袁宏一惊,擡起头来看刘阿乘,正见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赶紧又低头去写。
写完之後,遣人去送的同时,竟接连不断,写个不停。
其中,或是给张遇留信,提醒对方,如果他仓促出城追击,与王师浪战,损兵折将,低人事後便可轻易拿捏他,其部众、丁口、物资,都只能被送入关中;
或是发令给军中唯一一位四品杂号振武将军胡彬,让他率领所辖西城部队靠西面偏士里行军,不得冲撞中军,抵达颍水後见机行事;
或是发令给枋头戴施,让他务必谨守,不要轻易前来救援,省的自陷重围;
当然,免不了给中军各处,点了三个杂号将军与一位资历幢主,让他们沿途收拢、控制部队,尽量不要弄散编制;
最後,甚至给荆州所辖的襄城太守王洽都写了一封文书,让他尝试带兵往东面来,顺着颍水南岸接应可能残兵。
写信的中途,谢尚早已经披甲完毕,他在後面全程听见刘乘口述,却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出来以後,也只是匆匆看了刘乘和袁宏一眼,便也匆忙而走。
袁宏想跟出去,却被刘乘如拽小鸡一般拽了回来,继续给他写军令。
总共写了写七八张的时候,外面已经喧嚣不止了,中军大帐这里更是逃散到精光的地步,刘阿乘无奈,将最後几张空白印信纸张收入自己的蛟皮包里,却居然又在中军大帐这里转了一圈,注意到两个显眼的物件,也不嫌重的,自己抱了一个,给袁宏抱了一个,然後一起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两人就瞬间意识到,之前写的军令,最少有三分之一已经注定无效一谢尚跑的太快了,而且竟然还带着伞盖,在烈日下遥遥可望,而他一跑,最起码城南这边的中军秩序当场坏掉。
相对应的,应该还没接到信的张遇,竟然没有出击的意思。
但也无所谓了,其人与袁宏带着两个玩意回到自己驻地,这边已经杀了七八个冲撞军营尝试抢马的人,刘乘不慌不忙,先将剩下的几封可能还有效用的文书一一让自己人瞎猫撞死耗子一般发出去,复又让人包裹好那两件东西,这才带着袁宏,一并由自己的骑兵队伍护着,准备往南面而行。
自此处往颍水,恰好百余里。
对於大队後勤运输而言,这需要三天;对於战场上极限运动的步兵来说,丢盔弃甲跑到深夜也能到,但前提不能跑偏,而夜间怎麽可能不跑偏;对於有马的人来说,不吝惜马力,傍晚就能跑到。
刘阿乘就是傍晚抵达诫桥的,他给刘虎子的文书也白写了,因为刘虎子现在也没收到,於是刘乘又让袁阿虎给现场写了一个。
而很快,这份任命得到了更深一层的认可谢尚和姚襄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刘乘正在检查刘阿虎的布置,这些天,刘虎子不是白饶的。
他截住了一些船只,堆放木板,联结绳索,在上游扩充了浮桥路线,同时在这些船只内准备了燃火之物,准备必要时从上游点火,直接烧桥;
在诫桥北面则布置了一些简易拒马,挖了陷坑,包括一条坡度不大的简易壕沟。
坦诚说,比刘乘想的要好。
当夜,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因为步兵开始陆续抵达,先抵达的被允许过河,然後就地被刘虎子整编休整。
说实话,过来的真不少。
但是,大部分部队依然是翌日清晨才抵达。
这个时候,姚襄早已经亲自请命到对岸指挥去了,乃是让这些部队开始在颖水北岸就地安置,尝试布阵————这时候真不敢让他们直接从诫桥上撤了,因为害怕踩踏和内讧。
不过,上游更远的地方,已经重新搭起两个小浮桥,列阵的同时,外围的部队也在不停通过转移在撤退。
再加上刘乘在诫桥後面准备的接应点处,谢尚竖起了伞盖,似乎一切又有了秩序和希望。
但很快,这种秩序和希望就消失不见了。
氐人大队骑兵来了。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但绝对是大队骑兵,而且有两个规制极大的旗帜飘扬在战场上「大丞相苻」与「卫大将军苻」。
很显然,这是氐秦二号人物苻雄和另外一位宗室大将苻菁亲自来了。
他们在关中有人造反的情况下,在皇帝苻健亲自镇压的情况下,直接将剩余主力全都派遣过来了。
愿赌服输。
我是愿赌服输的分割线五月,谢尚、姚襄共攻张遇於许昌。秦主健遣丞相东海王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菁略地关东,师步骑二万救之。战於颍水之诫桥,尚等大败,死者万人。太祖在军中,亲睹浮沉。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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