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岸逃出生天的残军注视下,北岸王师的布阵根本不堪一击,几乎是在甫一接触的同时就全线溃散,数不清的士兵直接跳入颍水,哀嚎声、哭喊声、喝骂声与马匹嘶鸣声,外加薰风猎猎,混成一团。
战事从一开始就彻底无救了。
南岸这里,高地上的谢尚目瞪口呆,本能想逃,却居然强行压住了,因为姚襄还没逃过来。
其人四下目视,但被他看到的人,从袁宏等亲信幕僚,到逃过来的将军、幢主,全都低头躲避。
「我去接应大单于。」就在这时,刘乘主动请命。
说完,也不看谢尚反应,其人直奔浮桥那里,让已经开始下令射杀败兵的刘虎子给找了一艘小船,便亲自带着两个宿卫往对岸河堤上姚襄旗帜下而去。
不过,船到中途他就注意到,姚襄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便等在了河中央,然後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越来越强烈的血腥味与哭喊声。
须臾片刻,这位羌人大单于果然登船,在周遭人的喝骂下行驶了过来,两船交汇,两人相顾无言,但姚襄竟然有些躲闪之态。
刘乘心知肚明,却没有吭声。
他知道是怎麽回事————实际上,早在氐人大队骑兵抵达时他就有猜想了,羌人的後军肯定是躲开了,肯定是夜间放弃後军职责往东面根据地跑了,否则氐人如何轻易直达王师後背?
甚至,这应该是昨日知晓氐人要来後,姚襄第一时间就做好的安排,包括他昨夜单人追上谢尚,装模作样的在颍水北岸指挥,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个事情,认真追究,当然是典型卖队友,但刘阿乘意外的能够理解姚襄。
不然呢?真要葬送自己部族的主力给王师争取那几千人的渡河余地?
凭什麽?
本来就是两家,甚至族裔都不一样,刘阿乘还判断人家迟早要造反,怎麽可能不理解呢?
退一万步说,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北岸的具体情况,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种猜想,你更不能去指斥将来可能还要合作的羌人,以及真切拼上性命替己方诸将指挥的羌人大单于了。
刘阿乘的船只需要掉头,比姚襄晚一步上岸,而待後者快速越过河堤的时候,一直保持超高效执行力的前者却忽然一个趔超,在乾燥的河堤上单膝滑倒,然後之前在河上强压的那种不适感涌了上来,以至於瞬间呕吐了出来。
且说。
刚刚,或者说从战斗打响开始,刘乘就一直在暗示自己,这些是不可避免的,跟自己没关系,自己的任务从现在才刚刚开始,需要把精力放到後面的事情上,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然而,如果说之前是隔河相对,能够勉强忽略那些惨状的话,就在刚刚,其人立在河中,河对岸的血腥味与哭喊声却从物理意义上击破了他的表演与模样。
他甚至有些理解褚裒了。
随行的宿卫和匆匆跑下来的刘虎子等人没有谁惊异,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那些安西将军府的幕僚们,呕吐、哭嚎的人多的是。
反而是刘乘过於成熟与果断了。
然而,刘阿乘不敢耽误时间,只是抹了一把嘴,便勉强扶着刘虎子站起来,然後一边往前方伞盖处而去一边低声与刘虎子交代:「他们应该要跑了,我也要去。你自己这边看着来,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南下迎我,不管如何,我都会回头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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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子略显惊讶,不是惊讶谢尚要跑,也不是惊讶刘阿乘要跟着去————谢尚的身份在那里,败了也能起复,那麽败军之下,护着主将南下,已经是一份大功勳了!
他惊讶的是,这难道不是刘阿乘一直等待的吗?他之前忍了这麽久,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怎麽还要回来?
但这些都已经来不及问了。
没来到跟前,便见到前面姚襄隔着十几步距离直接下拜叩首请罪:「安西,恕我无能,惭愧至极,不能阻挡追兵,此番大败,全是我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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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北,平北!你若无能,我算什麽?早知道将全军托付你,哪里会有此败?」谢尚赶紧从坡地上冲下来扶起对方,眼泪几乎不能阻止。「可惜,时至今日,才晓得谁人可以依靠!」
「安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事已至此,颍水又不是什麽大河,万一对方寻到浅滩、占据浮桥,怕是要轻易追来的————」姚襄擡起头来,诚恳以对。「咱们赶紧走,我既到颍水南侧,便亲自来护送安西南下!」
说着,几乎是本能瞅了身侧面色有些白的刘乘一眼。
但後者面色如常,也并没有多余反应,直到谢尚点头,转身就要走时,这位军中「田丰」才忽然横刀转到两人身前。
谢尚先是一愣,本想呵斥,但看到路边歇着的那百余骑,外加对方身後那位五百主刘建,复又心下一惊:「御龙,你自有先见之明,我也不曾礼遇你,是我不对,可事到如今,你难道要送我到胡虏之口下吗?」
「安西想哪里去了?」刘乘终於一叹。「事已至此,安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但走之前,安西要将伞盖留给他,否则,我们一走,这边军心也要动摇,说不得反而弄巧成拙,顺势丢了这浮桥,被氐人追来。」
说着,刘乘指向了身侧的刘虎子。
谢尚恍然,立即点头。
「此外,还请安西卸甲!」刘乘继续来言。「再往南行,便不需要甲胄了,只要轻便而已!」
谢尚反应过来,赶紧脱衣服。
非只是他,姚襄在内、中军众幕属和一些逃过来的军官,纷纷反应过来,就连那百余骑也都弃了多余装备,只将甲胄一齐卸下,卷在马後,如袁宏这种要脸的,还专门躲到小丘後面去脱。
刘乘就不在乎这个,他直接当众脱掉了身上汗津津的铁裆,扔到了地上,然後翻身上马,便催促谢尚速行。
一行人旋即轻身南下,中途日夜不停,也不敢轻易借宿,以至於掉队之人接二连三————没办法的,谁知道之前喜迎王师的坞堡主此时会干什麽?
而一连四日,一行人终於顺着颍水直达淮河。
刘阿乘匆匆寻到一艘船,带着谢尚、姚襄、袁宏等寥寥几人渡河。
登上淮水南岸,寻到一处高坡,众人再登上去,却见到远处一个大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哪里还不晓得,这是到了淮南最大的水利设施芍陂的西北面,而寿春就在芍陂正东。
晓得逃出生天,谢尚如释重负,瘫坐在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阿乘忽然回到船上,取来一物,然後放到对方身前:「如何,安西还能奏乐演唱吗?」
谢尚看着身前隔着乌布也能认得的琵琶,不由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刘乘复又从船上取来另一物,打开包裹一看,赫然是一把琴,乃是递给了同样呆滞的姚襄。
谢尚此时已经泪流满面,而姚襄则再度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了身前之人,终於问出了放在心底许久的那句话:「刘御龙,刘御龙,你到底何许人也?」
「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我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经历战事。」刘阿乘盘腿坐下,搓了一下因为这些天奔波而明显僵硬的脸庞,说出了一句大实话。
姚襄张口欲言,没有再多问什麽。
「下阙词我已经有了。」刘阿乘此时复又看向谢尚。「谢公尚能歌奏吗?」
过了许久,谢尚才勉强收起泪水,仰头一叹:「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我之生平,唯一能者,便是歌而奏之了!」
我是歌而奏之的分割线谢安西败绩,单骑卸甲而走,身无余物。太祖、姚襄追护至淮南,将别,太祖自舟中取安西旧物琵琶,问:「安西尚能奏否?」安西大恸,抱琵琶曰:「今日知陆平原华亭鹤唳」是何言也!」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芍陂临淮复有一台,或曰,昔太祖、晋安西谢尚、羌单于姚襄,共讨张遇败绩,於此做《乐府.出塞》,下阙,即「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之曲。逢晨间微光,雾气缭绕之际,可闻有琴奏,甚凄婉。而遍寻不得。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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